宿舍早就熄灯了，床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小李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小捧不肯熄灭的火。
她从初中开始看言情小说，从平凡女主被校园王子一眼看中、女主暗恋却又不敢表达只能拼命和男主考到同一所学校，一路看到男主落魄女主陪他东山再起、大女主爱情事业双丰收，但她喜欢的内容换汤不换药，永远是普通女孩和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碰撞出爱情的火花。
这个爱好跟着她进了大学。拥挤的宿舍，讨厌的室友和老师，永远算着花的生活费，所有这些让她烦闷的日常，都能被床帘里的那方屏幕抚平。她关注了一大堆网文作者，加了七八个粉丝群，出实体书永远抢亲签，作者更新永远抢着评论打赏。
变故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小李关注的作者小A有一本书卖了影视版权，实体书加印了好几次，改编的漫画在头部平台常年霸榜。这天粉丝群里都在刷恭喜，漫画的实体书要开售了，可是小李刚发完一个“恭喜”，转头就在别的平台看到八卦说这本书的影视版权卖了好几百万，漫画也让小A大赚一笔，再加上版税等杂七杂八的，靠这一本书，小A赚了至少上千万。
小李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这些，她只关心剧情好不好看，女主有没有得到圆满的结局。可这天下午，她忍不住疯狂搜索她关注的其他作者的状况。
写校园青春出名的小B，几年来完全没有空窗期，男友一个接一个，要么是年轻帅哥，要么是对她有帮助的业内人士。
写甜宠文的小C，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朋友们点男模，出手极为阔绰，据说某个颇有名气的颜值博主也是她的“战利品”之一。
写穷小子和大小姐双向奔赴的小D，多年前就在上海买车买房，她老公也不是穷小子，是在著名外企当高管的上海土著。
小李越搜，手指越凉。她关掉手机，心里堵得发慌。
是嫉妒吗？小李问自己，好像也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作为读者，用自己的生活费、时间、情绪，一点点把作者们推上了云端，让她们过上了书里那种挥金如土、被帅哥环绕、住大房子的生活。可她自己还在为了一杯奶茶犹豫半天，为了期末不挂科头晕眼花，上千万的收入她更是想都没想过，假如她毕业月薪一万，她要不吃不喝一百年才能赚到，还得是不被减薪裁员、无大额支出的情况下。
她突然觉得无比荒诞，她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钱，买了一张又一张门票，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写剧本的人亲自上台演完并获得了那些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而自己只是台下无数个观众之一，散场了，还要回到自己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里。
从这天起，小李再也不看小说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小B帅气的男友，小C的男模和一叠叠小费，小D家宽敞明亮的阳台。
她开始四处搜寻那些作者们的八卦，她开始忍不住想：和那些年轻帅气的男生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挥金如土地找乐子是什么感觉？住在那样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又是什么感觉？她越探究越难受，越难受越想看，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蠢蠢欲动的野心，搅在一起，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没多久，粉丝群里炸了锅，小B要来小李所在的城市开签售会，群里的同城粉丝们兴奋得不行，纷纷约着一起去现场，有人已经开始准备横幅等应援物，要给小B排面。
小李看着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默默退了群。
周末，小李和几个高中的朋友约着吃饭。
吃饭时，朋友小X问她：“你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写校园文的小B吗？她开签售会，你不去？”
小李随口搪塞了一句：“我要复习，没空。”
旁边的小Y说：“我也看过她的书，据说她写的男主就是她学生时代暗恋了好几年的男生，可是她男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也不知道她和当初暗恋的男生在一起过没有。”
小X喝了口可乐，漫不经心地说：“小说和现实能一样吗？说句不好听的，那些网文就是精神A片，让观众对着屏幕爽一爽，真信了就是傻子。”
“精神A片。”小李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几个字。
精神A片
虚假的、短暂的、不用费力就获得的快感。
吃完饭回到宿舍，小李买了一张小B签售会的票。
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期待，她想亲口问问小B，她写那些故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她有没有一刻，是相信的。
签售会在一家商场的中庭，人挤得水泄不通，四周站着维持秩序的保安，现场摆着小B和小说主角们的超大形象照，还播放着小说剧版的主题曲。
小李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她走到桌子前，看着小B。
小B化着淡妆，留着齐肩的直发，穿一身棕色的羊绒大衣，本人和照片上一样温婉知性。她抬起头，对着小李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微笑和两个梨涡，“谢谢宝贝的支持，想签什么呀？”
小李看着她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问道：“姐姐，你相信你写的故事吗？你书里的男主，真的是你学生时代暗恋的人吗？”
“你现在过的生活，就是你书里女主的生活，对吗？”
小B低下头，一边慢悠悠地在书的扉页上签名，一边轻飘飘地说：“妹妹，说实话，我对我写的那些东西，从来就没信过。”
小李的呼吸猛地一滞。
随着小B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小B用充满了戏谑的语气说：“我高中的时候，确实暗恋过一个男生，就是书里男主的原型，可那时候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写这些故事，不是因为我相信——也根本不需要我相信，因为我知道，只要有读者吃这一套，我就能赚到钱。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我书里写的那些女主，最后都要靠男人和爱情才逆天改命、获得幸福，可身为作者的我，是靠无数个你改的命，而且不需要经历任何困难，只要动动手指，写你们想看的东西就可以了。你说，这是不是比我写的任何一本小说，都要爽？”
她签完名，把书推到小李面前，这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又回来了，两人好像只是中场休息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热闹的签售现场。
小李浑身发冷。
她拿起书，转身就跑，冲出了挤满人的商场，冲到了外面的大街上，直到天黑，才回到学校。
小李坐在宿舍的小床上，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网文APP，把关注列表里所有的作者都取关，把收藏的所有实体书都挂了二手网站。
可晚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B的话，全是那些她看了无数遍的剧情。她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这些网文，可现在梦碎了，她好像被掏空了，站在空荡荡的现实里，无处可去。
她坐起身，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打下了一行字：我无意中发现了学霸校草的秘密，这成为了我们关系变亲密的契机……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一行行熟悉的、甜美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宿舍一片漆黑，只有她的电脑屏幕亮着，像一个巨大的、诱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