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佳读初二，十四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会彻底消失的女孩。
她的校服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书包侧边的拉链坏了半年，成绩常年在班级后十名徘徊。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就算后排男生把脏纸团砸在她后脑勺上，老师也只会皱着眉喊一句“后面的别说话”，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小佳是班里固定的出气筒，带头的是张浩，他永远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潮牌logo的T恤，兜里总揣着烟，说话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横劲。
他最爱拿小佳取乐，他会在走路时故意撞她的桌子让书本散落一地，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的时候，伸脚把本子踩在鞋底，嘲笑她“穷酸样，穿的鞋还没我烟贵。”中午打饭，会故意撞她的胳膊，让菜油撒在她的校服上，然后和其他人哄笑，说她“又穷又蠢，吃个饭都吃不明白。”；最过分的一次，他抢了她的周记本，在班里大声念她写的“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念完把本子撕成碎片，扔在她脸上，说“不想活就去死啊，没人拦着你。”
小佳从来不会反抗，她只会低着头，等他们闹够了走了，再慢慢捡起被踩脏的本子，拍掉上面的灰。眼泪早就流不出来了，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哭了半节课，张浩知道了，笑得更大声。
每天放学回家，她就会把自己埋进手机屏幕里。这是妈妈换下来的旧安卓手机，屏幕右上角摔了一道蜘蛛网状的纹，要垫着东西才能充上电，虽然不好用，但这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在网上刷到过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有人说今天又被同学嘲笑穿哥哥姐姐剩下的衣服，有人说爸妈把自己珍藏的小说漫画全扔了，有人说考不好就会被爸妈打，有人说活着真没意思。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过得这么难。”这点微弱的共鸣，像黑夜里的一点火星，能让她稍微暖一点，撑过第二天的日子。
可更多的时候，小佳刷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和她一样大的孩子们，住在带落地窗的大平层里，或者一线城市的漂亮别墅里，一条裙子的价格是她爸妈几个月的工资。他们参加马术比赛、帆船夏令营，学校会举办圣诞晚会、专业的篮球比赛等各种体育活动，有时还会请来小佳只在网上见过的名人。
小佳会把这些视频翻来覆去地看，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过着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她会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也有烦恼？会不会也被人欺负？可她马上就会自嘲地笑，他们的烦恼，绝不会是每天进校门都要提心吊胆，绝不会是一顿早饭钱还要精打细算。
周三的一个课间，她拿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在聊天。班主任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张浩的那个卷子资料费拖了快一周了，我刚才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在工地干活，结不到工钱，奶奶还生着病，实在拿不出来。”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他妈早就跑了，就靠他爸一个人打工挣钱，就是这孩子太不争气，天天惹事。”
小佳站在门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张浩，家境竟然比她还差，她的爸妈至少给她凑齐了资料费，至少家里没有生病的老人要养。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小佳走回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张浩，她之前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戾气，可现在看着他，只觉得可笑，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张浩根本不比她强。他和她一样，都在泥地里打滚，都在过着糟糕的日子，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就因为她比他更老实，更不敢说话，更不会反抗？
她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抱团取暖的话，那些“我们都一样”的安慰，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以为的同类，也可能会把刀插进更弱者的胸口。
第三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春天的风刮得操场边上的杨树哗哗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聊天、打球、去小卖部，小佳一个人缩在看台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发呆。
张浩和他的朋友们过来了。
“哟，又在这儿装文艺呢？”张浩的声音带着戏谑，他一脚踢在她的鞋上，把她粘好的鞋尖又踢开了胶。
旁边的两个男生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抢过她放在旁边的水杯，拧开盖子，把半杯凉水顺着她的头顶，全倒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到脸上，渗进校服里，贴在背上，她和往常一样，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反抗，可她的眼睛，抬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张浩的脸，盯着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唾沫星子，盯着他脸上的得意神情。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张浩抬手推了她一把，然后骂骂咧咧的走了，转身去抢别人的篮球，笑声又响了起来，和往常的无数次一样。
小佳伸手抹了下头发和脸上的水。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看台底下，那里堆着之前操场维修留下的碎砖块，其中有半块灰砖，棱角锋利，上面还沾着干了的水泥。
她捡起那半块砖头，朝张浩走过去，此时周围的喧闹声、风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在她耳朵里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得像擂鼓。
她走到张浩身后，举起了手，用尽全力，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像砸在了装满沙子的麻袋上。
张浩的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血顺着张浩的头发流下来，流到脸上，渗进校服里，贴在背上，他转身看着小佳，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小佳又一次举起了砖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她的手臂一下一下地落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张浩的脸，看着他从茫然到惊恐，从惊恐到痛苦，最后眼神一点点散了，身体软着躺在地上。
小佳把砖头扔到了一边。
世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尖叫声，体育老师朝着这边狂奔的跑步声，风刮过树叶的哗哗声。
她转过身，走到旁边的篮球架下，靠着冰冷的金属杆子，慢慢坐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校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
小佳安静的坐在那里，杨树叶哗哗作响，她的眼神空空的，像被风吹干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