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嘉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用自动铅笔在本子上描画一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少女，蕾丝花边画得歪歪扭扭，但她觉得还行，至少比文言文有意思。
自己不擅长学习，这个事实她很小就接受了。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嗓门大，而她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话，说你这样下去不行，只能勉强上个普高。小嘉低着头不说话，心想普高就普高呗，能怎么样呢？
她想得更多的是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人笑着跟她说“你这个画得好好看”？初中的三年像一件穿小了的上衣，箍得她喘不过气。
放学时小嘉收拾着书包，听到前排两个男生在说高中的事。
“我爸妈说让我报三中，三中分数线也就那样吧，我觉得我能上。”
“三中？你去三中还不如去十六中呢，十六中好歹食堂好吃。”
“十六中？那不是张浩要去的地方吗？”
小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耳朵竖着，听到张浩的声音从教室另一头传过来，带着那种她永远忘不掉的、拖长了尾音的语气：“十六中怎么了？我跟你说，十六中附近那条街我熟，以后哥带你去吃烧烤，报我名打折……”
后面的话小嘉没听进去。
张浩要去十六中，她要去的那个十六中。
小嘉的脑子里嗡嗡地转。她想起张浩上个月把她的同人本抢过来看，扔在地上踩了个脚印。她又想起初二的冬天，张浩把她堵在座位上，非让她说“我是大傻x”才让开，她说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些事情她谁都没说过。回到家妈妈问她怎么眼睛红了，她说风吹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也没有再问。
现在张浩说他要上十六中。
小嘉走出教室，夕阳西下，走廊上的阳光很好，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小嘉不敢去想张浩的事，但又忍不住想，想了又觉得喘不上气，她打开手机刷视频，看那些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子在镜头前转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她就把自己塞进那个世界里去，暂时忘掉十六中、忘掉张浩、忘掉中考。
中考那天，小嘉坐在考场上，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她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都蒙了。报志愿的时候，小嘉盯着十六中的代码看了很久，她的分数刚好够，不上不下，像是命运特意给她安排的位置。
她点了确认，然后听见妈妈在客厅里跟爸爸打电话说“孩子报了十六中，十六中还行吧，好歹是普高。”小嘉心想，什么都还行吧，活着就是还行吧。
暑假漫长得像一个永远加载不出来的网页。小嘉在漫展群里接了两个单子，帮人修图赚了几十块钱，加上平时攒的零花钱，终于在闲鱼上买了一条二手的jk格裙。裙子寄到的那天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像漫画里走出来的普通女高中生。小嘉拍了张照片，犹豫了很久，没有发朋友圈，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但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张浩，像一根针突然扎进心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就自己安慰自己：十六中一个年级有十几个班呢，几百个人，怎么就这么巧分到一个班？她这样想了一整个暑假，想到最后这个念头都磨出了茧子，碰到的时候没那么疼了，但还是在那里。
开学那天，小嘉被分到了第十三班。教室里的座位是随便坐的，小嘉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了三年了，坐出了惯性。右边的女生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小嘉瞥了一眼，她认识，是最近那部新番里的配角。
“你也看这个？”小嘉没忍住问了一句。
女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吗？”
“看！我追到第八集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女生说她叫小琪，两个人聊着聊着，前面一个短发女生转过身来，说：“你们在说那个番吗？我也看。”
短发女生叫娜娜，军训这几天，小嘉和小琪、娜娜一起站军姿，一起在休息的时候蹲在树荫底下喝水，一起吐槽教官。有一天中午，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小琪说：“你们有没有去漫展？就是上个月在会展中心办的那个。”
娜娜说：“我去了，第二天去的。”
小嘉摇头：“我没去成。”
小琪说：“下次咱们一起去呗！”
小嘉说好。她心里暖暖的，像在冬天喝了一口热汤。
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跑到小嘉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是不是也看动漫？我看你书包上的挂件了。”小嘉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亚克力挂件，点了点头。女生说她是隔壁班的，她们有个动漫社团在招新，问小嘉要不要加。小嘉说好，然后加了群。
群里有四五十人，大家在群里聊新番、聊cos服，小嘉偶尔也发两句，没有人忽视她，也没有人嘲讽她，她说的话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海里，虽然很小，但是融进去了。
小嘉发现，高中班上的同学和初中不一样，虽然也有几个看着和张浩是一个类型的、很混的男生，他们会悄悄躲在厕所抽烟，在走廊上大声说笑，拿粉笔头丢来丢去，但是没有人把粉笔头丢到小嘉身上，没有人撕她的本子，没有人叫她那些难听的外号。
她开始变得比初中时活泼了一点，至少和同学说话的时候，她敢看着对方的眼睛了。有一次小组讨论，她还主动说了自己的看法，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了，组里一个男生还点了点头说“有道理。”小嘉那天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觉得不可思议，像是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想成为的那种人——普通的、正常的、不被讨厌的人。
她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过去。那些灰扑扑的日子，像一场做完了的噩梦，醒来以后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月份的一个课间，小琪说她要去找隔壁的隔壁班一个同学还书，小嘉正好也没什么事，便陪她一起去。
两个人走到十五班门口，里面闹哄哄的。小琪探头往里看，想找她那个同学，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来我们班干啥？”那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客气的味道。
小琪愣了一下，说：“我找陈雨桐。”
“陈雨桐？你找她干嘛？”男生伸手就去拿小琪手里那本书，动作很快，小琪没来得及躲，书被抽走了半截，男生笑了笑，那种笑让小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熟悉了——那是张浩的笑，是那种不把人当回事的笑。
“你还给我。”小琪的声音有点发抖。
“哟，什么宝贝书啊，让我看看！”
“行了，别闹了。”一个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接过小琪手里的书，说了句谢谢，然后白了那个男生一眼，“你无不无聊。”
男生耸耸肩，转身回了座位。接着小嘉看到他身后坐着的张浩。张浩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和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小嘉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到张浩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十六中的校服，头发比初中的时候长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就是那种永远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表情。他的笑容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小嘉那个她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里。
回去的路上，小嘉问道：“小琪……刚才那个男生认识你吗？”
小琪说：“他是我初中同学，初中的时候就经常找我茬儿，我也不知道哪里惹他了，可能就因为我好欺负吧，烦死了……”小嘉听着，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像被糊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到教室，小嘉把刚才的事跟娜娜说了一遍。娜娜脸色也有点不好，小嘉还注意到娜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娜娜慢吞吞的说道：“我上初中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人。有个女生每天叫我帮她写作业，不写就撕我作业本，还故意把我的东西藏起来……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却说「你别理她不就行了」。”娜娜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小嘉看着娜娜，在娜娜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那个蹲下来捡起被踩脏的同人本的自己，那个在厕所门口说“我是大傻x”的自己。原来娜娜也是，原来她们是一样的。
接下来几天，小嘉开始观察身边的人。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男生，一个叫赵鸣，一个叫李远，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也喜欢讨论二次元话题，声音不大，偶尔会笑几声，但笑的时候肩膀缩着，像是怕笑声太大了会惹谁不高兴。有天下午自习课，小嘉听到赵鸣在说他上初中的事，说有个同学特别讨厌，总在他桌上乱画。小嘉忍不住转过头去，问了句：“你们以前经常被欺负吗？”
赵鸣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说：“也不算欺负吧，就是…就是有些人比较烦。”
李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就那种人，你懂的，不理他就好了。”
小嘉没有再问，她转回头去，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面那些符号和数字变得模糊起来，像一群游走的蚂蚁。
赵鸣和李远，他们就是那种一看就很好欺负的人，那种在班里永远坐在后排、永远不会举手回答问题、永远不会主动跟人吵架的人，那种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空间的人。小嘉太熟悉这种人了，因为她自己就是。
小嘉又开始观察教室里的其他人。
这个班里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和她是一样的，那些被叫做“底层”的人。
还有三分之一，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不惹事也不出头，安安稳稳地待在金字塔的中段，上面的人踩不到他们，下面的人也够不着他们。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那些混混同学，但这些混混跟张浩他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们不欺负人。
小嘉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手指发凉，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上高中以后没人欺负她了？不是因为她运气好分到了一个素质高的班级，也不是因为她自己变得强大了，而是因为她所在的这个班，是由“不会欺负人的人”组成的。她身边的人都和她一样弱小、一样老实，甚至有点窝囊，他们不会欺负她，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被欺负的人，他们的骨子里就没有那种欺负人的基因。
小嘉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琪喜欢二次元，娜娜喜欢二次元，邀请她加入动漫社的那个隔壁班女生也喜欢二次元，赵鸣和李远也喜欢二次元——她之前跟赵鸣聊过一次，赵鸣还把自己的b站账号分享给了她。这些人，这些她来到高中以后遇到的所有同好，他们全部都是底层人。
全部都是。
不是“有一些是”，不是“大部分是”，是“全部都是”。
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二次元的人都是这样的人？是因为二次元只吸引这样的人吗？还是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二次元吸引？她想不出来，但她想到了一个更让她不安的可能性：也许那些不是底层的人也会喜欢二次元，但他们不会表现出来，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有足够的现实生活去填充自己的时间，有足够的社交去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二次元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娱乐方式，不值得投入太多，更不值得为此被贴上什么标签。而对小嘉这样的人来说，二次元不只是娱乐，它是她唯一能躲进去的地方，是她在这个糟糕的现实世界里给自己造的一个避难所。
这个避难所里，住着的都是和她一样在逃难的人。
小嘉开始疏远小琪和娜娜，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她的二次元爱好也慢慢淡了，她删掉了所有动漫相关app。也不画画了，而是拿出英语单词本来背，虽大部分背了也记不住，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个不会被人一眼看穿的、不会被人闻到底层气味的高中生。
偶尔她会在校园里碰到张浩。张浩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对张浩来说，小嘉只是初中三年里欺负过的无数个“那种人”当中的一个。但小嘉记得，她每次远远看到张浩的时候，就会放慢脚步，绕路走开。
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不穿jk格裙的、不看新番的、不画同人图的、不会被任何人闻到气味的普通人。
只是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她会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那条二手的jk格裙和白衬衫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在了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攥紧的被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