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行过长桥,街前当铺台阶上磕磕绊绊滚下“一捆柴”。
“那捆柴”跌倒在地,即刻间又拱着身子手脚并用爬上台阶去争夺门前小厮手中的黑布袋。小厮抡圆臂膀再次将“那捆柴”掀翻倒地,如此来回三次,倒地的人再没有力气爬起。
当铺小厮往地上吐口唾沫,狠狠咒骂,“呸——”
“什么东西也敢来大爷门前撒泼!来啊!大爷不打死你这个野东西!什么馊东西都拿来,当这是什么地方!呸!晦气!”小厮骂顺气,将手中的黑布包扬手一扔,神气十足关了当铺门。
黑色的弧线在半空中分划出两道线,一黑一白,随即两线双双坠地。白瓷碗应声而碎,瓷片四分五裂落在地上与沙石并无二般区别。
“那捆柴”极快挪动,用身体压着沙石碎片,在雨中的沙石地上蜷缩成一团。破旧的布料底下漏出他一截一截干瘪枯黄的皮肤,与田地里枯败多年的稻草一样。那人极度悲伤之下张开嘴巴,放声痛——嚎,他竟哭不出声音。
雨越下越大——
他身下的雨水渐渐变成泥红色。
暴雨如柱,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木明棠冒雨解下外袍披在那人身上,“老人家,伤到哪里了?快起来。”
秋雨愈下愈急,狂乱放纵地拍打在那皎洁如月的衣袍上。衣袍底下的身体颤颤巍巍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怔怔凝望着木明棠。
那双眼睛光洁透彻、毫无杂质,天真朦胧中又有一丝野性,那是一双木明棠从未在人身上看到的眼睛,她私以为那样的眼睛不属于人。
“你可看错了这哪是个老人家,看眼睛分明年轻的很。”祁薄昀嫌脏并不愿多亲近那人,只隔两步距离看着,将伞往她那边倾斜,宁愿淋雨也不上前半步。
木明棠:“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那人呜呜咽咽说不清楚。突然直起腰,枯瘦的两手像火钳一样死死夹着木明棠的臂腕,呼啦呼啦流下眼泪,也许是雨水,木明棠分辨不出,但她想这二者似乎没有分别。
祁薄昀脸色大变,上前欲一掌劈开那人。木明棠反身将那人护在身后,“殿下他没有恶意!”
那人好像知道木明棠护着他,温顺蜷在她身后,两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口中时不时冲祁薄昀发出低吼。
祁薄昀斜眼看着那干瘪枯柴,“你一贯心软,这回要捡个活人回去?”
“可…可以吗?”木明棠心下一喜,“多谢殿下!”
祁薄昀还未拒绝,木明棠欢天喜地护着那怪人转身走了。只剩祁薄昀撑着空伞独站街道正中,冰冷的秋雨顺着他的脖颈一径探入,将他淋了个透底。
——
这些年在蜃楼城暗地里的产业,除了岳恒川他们经营的几处酒楼、酒馆、茶坊、药材铺、珠宝脂粉服饰铺。最重要的就是两家暗地钱庄,五间当铺。这七处最挣钱的地方从前是交由苡桑打理。从过往账本来看,这七处所创营收几乎占了祁薄昀名下资产六成。
苡桑自接令一早就来了暗庄迎候。她今日与往日打扮大为不同。一身齐整便装,易容改面,一举一动、一姿一态,从筋骨里都变了模样。
木明棠暗暗惊叹,比起自己拙劣的雕虫小技,这才算真正的易容术,改日定要好好向她请教一番。
将两人迎进暗庄明门,三人径直去了账房。账房先生与几名小厮早已经将木明棠要过目的账册整整齐齐摞在书案上。二人直奔书案,挑了最近三月的账册查看。
这三月来账上营收相较前些日子还算平稳,甚至多了近三成获利。算时间,这是三水商行答应帮助祁薄昀之后所获。到了最近几日,木明棠发现账本似乎有异。账上的金钱总量虽然没有变化,但铜钱、黄金存量近日渐少了近一成。放在以往这种波动尚属正常,可现在——
“怎么了?”祁薄昀立刻过来看她翻录的账本,账面上纸币、在册货物增加了近两成,其中珍稀皮毛、药材、玉石玛瑙、香水……大都是北地所产珍贵之物。
木明棠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本是随口一问,但是身上那股子曾执掌中馈多年的威严不知不觉间就流露出来。
几位账房先生先前听原午那小子说过不少木明棠祁薄昀吵嘴争执的事,又未真实见过这位行事风格。此时见这架势面面相觑冷汗直流,不知如何回话。
苡桑:“你们出去,我和殿下娘娘禀明。”
几人如蒙大赦。
苡桑:“近日有几股商人在我们两处暗地钱庄以纸币、各类珍贵商品大量兑换金银、铜钱。我让鸢儿暗地查过,发现这批商人在蜃楼各处暗庄、商铺,典当行都在兑换。”
“兑换最多的是铜?”木明棠直指最关键处。
北地两股势力北野二皇子、大皇子正苦苦鏖战。而“铜”——作为盔甲、兵器、军饷的重要原料,其重要性往大了说可以直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利。
苡桑:“从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铜占大多数,其次便是黄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今日殿下娘娘不来,苡桑也打算就此事入府相告。”
木明棠的脸色霎时间变化万千,冷的几乎能凝结冰霜,“是我疏忽了,我早该预料到的,大意了。”
祁薄昀渐也觉出不对。
“立刻派人跟踪那些商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是有预谋的。”木明棠将账本合上,起身负手来回踱步。
苡桑:“要暂停与他们的交易么?”
“暂时不可打草惊蛇和平常一样。但是一定要分外注意他们带来的商品还有纸币、兑换币,注意甄别真假。他们兑换的金银铜等物一定要密切关注去向。”
祁薄昀拉着木明棠试图让她冷静些,“就算是蜃楼各处暗庄、商铺的金银铜都叫他们换了去,支撑一场国家夺位之争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不止蜃楼呢?”木明棠冷静反问,“九州大陆除了北獠所占三州,其余还有六州,蜃楼只是其中略大的一点。这点不够,其他的国家、城市加起来呢?这不单单是一方百姓的事,如果金银铜大量外流,物价不稳市场混乱,后果将不堪设想!再者,毕竟还是在蜃楼城、天子脚下。我们从这几处暗庄账本上能看出的猫腻,蜃楼府衙的人、户部的人难道不会察觉有异?”
刑庭文死后,皇帝下旨命时任户部侍郎的魏宁接任户部尚书一职。这魏宁是何许人也,他与高为庸同出一师,不仅如此,两人还是连襟,实在亲戚。其人生得八尺有二、膀大腰圆,碧目精光,尤善谋钱财,视他人如粪土,与礼部的崔尚并称为“贪貅恶鼠”。
调侃归调侃,其人才干亦为可靠。魏宁每日下午至黄昏前这一段时间,常布衣出行,专往各处商铺银行视察。市场各处入敷盈亏几和,他心里早早有一杆称揣着。所以高氏一案牵连者甚重,与高氏有关的所有朝臣几乎都受到严惩,太后唯独没有动魏宁,反而是几次三番密昭其入宫好言安抚。
“殿下这么多年应该和户部魏宁打过不少交道。他心底里盘算的是整个国家财政,其人视财如命已近痴狂,能在他眼底下做这等交易的,殿下还想不到是谁么?能悄无声息做这桩生意,除了外贼,还有内应。”
马不停蹄,两人冒着阴冷绵湿的秋雨奔赴三水商行蜃楼分部。恰好他们到时,水璟已穿戴好蓑衣斗笠将要出门。一见他们来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姑娘殿下都来了,我刚好有一重要事情要和你们禀报。”
“商行总部密信传达,北獠二皇子近半月来在九州各地的商行、钱庄、地下暗庄、柜坊以各地珍贵货物、纸币兑换金银铜,尤以铜币当先。总部头深觉此事蹊跷,星夜告信命我知会少……稍……坐,殿下姑娘喝杯热茶——”水璟尴尬摸头,愣愣转身倒茶。
“璟叔”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应验,木明棠反而更为冷静,“云昭与北地的边境之城也是如此么?”
水璟:“璃都关以南三城非但不是如此,反而相反。那地界盛产沙棉,其乃北地过冬必备之物。这几年北獠国内又在内战,这沙棉的需求量不断扩大,北獠国的黄金源源不断换取这三地的沙棉。平川、伊马、落峰这三城的百姓今年四月土地都种了沙棉,就图今年能多买钱。”
“都种沙棉?”木明棠不寒而栗。
水璟:“平川等三城一亩地丰年可产一石半麦稞,市价一斤一两银子。若是种沙棉可得一百斤。北獠一斤籽棉价格都是二十两银子,天越冷价越高。前后价格一比,二者税收又极其相近,百姓自然更愿意种沙棉。”
木明棠震地头皮发麻:“种植沙棉的土地至少要空一年才能种麦稞。一旦北獠转而从他处进购沙棉,棉价降低,粮价上涨,这期间的风险三城的百姓根本担当不起。”
此局至此已显露大半,先是暗中搅乱各国货币市场稳定,再是诱导云北边境的云昭民众多种沙棉,扰乱边境稳定。这也更让木明棠确定,皇城中有内贼,“照理如此大事三城府台会向璃都都督请示,批准请示的人是?”
“宋远琦,姑娘当日在璃都关见过。”
祁薄昀淡淡接话:“宋远琦曾是高府门生,燕尘绝回蜃楼时将战马暴毙的罪名加在他头上一并绑了回来。又遇高氏出事,其与高樯父子关系密切,前些日子判了剐刑。”
死无对证了。木明棠沉默半晌,从袖袋中拿出一碎瓷片,日光下那瓷片灰朴暗沉与昨日在雨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暗瓷。”水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看成色也是普通。”
“暗瓷?”祁薄昀接过碎瓷片端详片刻,“这与沙石几乎无异。”
木明棠:“暗瓷产自北地巫山脚下,与沙石无异却是它的特点。不过北地并不盛产瓷器,这样的成品已是极好。”
水璟脸上的月牙疤弯弯,“提起巫山我倒想起一事,北獠史家暗中好手近日多聚巫山底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木明棠一恍神,“你可知那人是何人?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巫山是西北边缘一座连绵百里、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峦。山顶终岁不化的皑皑白雪,加以山体浓厚沼气迷雾,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洁白无瑕天空飘浮的云,所以北地的百姓又称其为天山。在当地的民俗风情中常用十一个字来形容这座山峦——“美也、壮也、幻也、险也、无穷也”。
世外之境总是让人为之遐想、为之振奋、为之疯狂。千百年来,从无人活着踏出天山。千百年来,人们也没有放弃探索那片土地。
提到此地木明棠脑海中总是会想起多年前一位舆地学家扶涯。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踏入巫山,保留全尸出来的人。
有传言他命丧玉林山泉边,得山神白蛇垂怜,山神驮其尸首置于山下,归于其亲。其实是其好友乐子胥久不得其信,以身入山林寻觅百日得其尸首,负于背,再得数日出山林,归其乡入葬。此后乐子胥将扶涯所编写记录的巫山舆图整理归纳,命名《巫山舆记》。乐子胥自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亦有传言道乐子胥出入巫山如入无人之境,实乃神人。如今功德圆满凡间情缘已断,已身归混沌,神归天山。
水璟:“好像是地舆学家扶涯的后代,生的什么模样不清楚,年纪应与姑娘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