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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与狼共谋

蜃楼深秋雨水丰足,雨常常一下就是半个月,整片天不见一点日光。北地少雨,这个时节长生天给的最多的是冰雹——“砰砰砰”砸在枯黄的草地上,在洼地上砸出几个小水坑,在毡房顶上豁开几个大洞……北野鸿倾身搭在外檐栏杆上仰头接住这异国的雨水,芬芳清新的雨水湿透他的衣裳、冲入他肌肤每一寸毛孔。他心下慨叹,若是这些雨水是在北地那该多好!枯黄发新芽,枯涸涨秋池——

“七皇子赏雨如此入神,我来得不是时候了。”这清亮之声有些熟悉。北野鸿循声望去,左前方檐下站着两个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窈窕玉立、身姿挺拔,任谁看都道这是一对璧人。北野鸿心下想这两人年岁不大,心思不小,大白天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阁下既认得我为何不敢以真容相见?”

木明棠伸手一曲,指向沿街那家红幡招摇酒馆,“佳酿清冽醇香,七皇子可愿一尝。”说罢,不等他,檐下两人已转身撑伞离开。

比起声音,北野鸿对背影显然更熟悉。在澄静的落日余晖下,乞隔里湖畔边、毡帐旁,她离开的背影也是这般潇洒。

“望天街?”

“一家酒馆为何要取这么个怪名字。”北野鸿抱臂凝望对面两人,视线自然落在木明棠身上将脸凑上去,“你们两大白天这样不显眼么?最近街上可不太平。”

木明棠与祁薄昀对视一眼,先动手取下面纱帷帽,露出本来真容。

北野鸿下意识冷吸一口气,笑容一僵身体往后靠,“真是你!”

北獠七皇子自幼得兄长父母关爱,最是风流不羁、倚马天涯的狂傲浪子,今日在木明棠眼前竟如此做派,祁薄昀暗自憋笑。

“为何不是我?”木明棠提壶斟酒慢悠悠道,“不是你指名让我来的么?”

北野鸿不想承认,却不得不制止暗暗发抖的手冷静!冷静下来!眼前这个女子令他心生畏惧,尽管她看起来病容清减,尽管她现在嘴角还是含笑——那笑容就像是日暮西沉,苍黄原野上渐渐浮远的纯白羊群——

“你叫什么名字?”

“木明棠”

“我是问真名字。”

“这就是。”

祁薄昀坚信身边人说谎的技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木明棠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这杯明棠向七皇子赔罪。”

“一杯算什么?”北野鸿指向角落店家贮藏的一大坛酒,“你把那坛喝了,我就服你!”

那坛酒少说也有四十斤,祁薄昀一时几欲发作。木明棠伸出一手暗暗压着他的臂弯。

北野鸿将两人动作悉数看在眼里不满撇嘴,“美人儿姐姐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还带这么一个拖油瓶。”

祁薄昀怒目而瞪,“你——”

木明棠加重手中力道,死死摁着祁薄昀,“非是如此七皇子才肯罢休?”

“怎么是我罢休?美人儿当日那般打我,如今是负荆请罪也没个诚意。”

“我本也是好酒之人。若是平日莫说这一坛,就是两坛也喝得,不巧我这些时日仍在病中。听闻北部有一名叫烧刀子的烈酒,只可惜还未曾入喉细狎。待来日有机缘去北地辽阔纵马欢歌,与七皇子共饮烧刀子一醉方休!”

北野鸿本也不是真要她喝,能得她这一番话心中已十分熨帖,当下心结已解,“我喜欢你的性格!爽快!像我们草原人!”摩挲杯口,猛地灌一大口。他喝酒就像是水牛饮水,那就是他的天性!醇厚浓香的醉今朝落入他的喉中,像是草原上烈日炎炎下清冽的泉水。

“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醉今朝。”

这个酒名,这个味道——

北野鸿微微一僵,将视线转向木明棠身边那人,“这是楚地佳酿,越京城淮阳街一家盛家酒楼的招牌好酒。十年前,这盛家老板牵扯进岳氏一案,满门抄斩,醉今朝就此失传。想不到在云昭蜃楼城天子脚下能喝上这酒。”北野鸿又饮一杯细细品味,咂摸味道,“是叫你楚南大皇子、质子殿下,还是祁薄昀——”

祁薄昀冷脸取下面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北野鸿,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血窟窿。

“实在想不到你我见面会是如此场景。”北野鸿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就像是猎户看见苍鹰,“果然是名不虚传。”

祁薄昀:“何意?”

北野鸿忽而拍手吟唱:“世存二璧,南昀北鸿,璞玉形,风华绝代,贵亦无匹——”

“扑哧——”木明棠没忍住笑出声。

祁薄昀:……

这首歌谣还有后半句——蒲柳质,胸无点墨,原是草莽。是一流浪九州的蜃楼诗人在北地醉后调侃梦话,好事人记载编录,九州之地流传甚广。

北野鸿:“这么一比还是我好看!美人儿不如你跟了我吧!我把大妃的位置给你,你也不吃亏!整天跟着这不解风情的冰坨子不冻死才怪!”话未落,对面一酒杯如旋风急速而来,“咔哒”一声碎开在北野鸿额头上。

“好啊!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木明棠似笑非笑。

她自说这话,祁薄昀愠怒邪火只朝北野鸿,动起手不留半分情面。

“算了!算了!开个玩笑至于这么当真!”北野鸿顶着一脑袋酒苦咧咧,低声又嘟囔,“美人儿我脾气比他强上百倍,你不考虑考虑?”

他这死不改性、没脸没皮的样子真叫人无奈。木明棠无奈笑笑,低声朝祁薄昀说了句什么。祁薄昀临走前狠狠瞪一眼北野鸿。

狭小封闭的酒馆厢房只剩下两人对望。

木明棠:“我今日来是和你谈生意,具体事由三水商行的人已告知你。有何不满之处你尽管提。”

“美人儿说话语气冷冷,颇叫人心痒痒!唉!我刚的提议你真不心动么?”

木明棠不接话自又说道:“既然是合作,以示诚意我告知七皇子件事情。十日前史墨瀚已暗中潜入璃都关,按他的脚程这几日已到蜃楼。”

北野鸿稍显诧异,这般重要的事他怎么还未得到消息,心中暗暗思忖自己安排的人定是出了事。极快又恢复面上假笑,“舅父要来当然是好事。你们的眼线布置的比我预料的还深。不惜告诉我这些看来是有几分真心。我还能提几个要求么?”

“当然。”

“我要你——”

木明棠直接打断,“说些有用的。你若只想激怒我今天就当我没来过。做生意和谁不是做。”

“开个小玩笑别当真嘛。”

“七皇子还有闲心玩笑?”木明棠冷冷道,“‘街上不太平’——七皇子明明是个明白人。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装憨扮傻给谁看?”

“你不也一样么?我查过你竟查不出什么,美人儿隐藏颇深呐,蛇蝎心肠真叫我招架不住!”北野鸿稍微收敛笑容,“我可以答应你们说服大汗采买三水商行的精盐,良驹再给你们多一百骑。但我有一个条件——这里太多人惦记我这条命,在云昭期间你们要保护我的安全。美人儿,我这条命可就栽你手里了。”

从这些话中木明棠确信此次史墨瀚突然来蜃楼目标就是北野鸿,而且他此前安排的势力一定是遭到了打击。若不然,他不会做出这等承诺。

北野鸿怕她顾虑直接道,“美人儿聪慧怎么想不明白,如今的我、祁薄昀与当日的宇文明淇又有何分别。局势不容人,我们这些位高无权的皇族子弟身居异国最容易被当成活靶子。”

木明棠一讪,“宇文明淇之死七皇子也参与其中,做局人成棋子,旁人当然不会明白。”

“牙尖嘴利!你还替死人抱不平?这生意你是做还是不做?”

“良驹八百!”木明棠云淡风轻。

“八百?趁火打劫!八百良驹可当精锐骑兵营!你要这么多做什么?现在是战时又逢严冬,我从哪拨调八百良驹给你?”

“这与你而言不是难事。一年为期,八百良驹一匹不少,我保证你平安回蓝朔。你答应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何要信你?”

“放眼四周若有一个你信得过的,为何偏偏要等我?你调查过我,没有找到我要你命的理由。换而言之,比起其他人,我比较不希望你死——战争我们暂时都受不起。最后提醒七皇子战时精盐何等金贵,你不愿意做有的是人感兴趣。”

北野鸿沉默片刻,连饮三杯,最后在她自信的目光中点头。

——

祁薄昀自出酒馆一路西行,在东街角找到一家糖果子店铺,细细挑了蔗糖、饴糖,单独包了两包梨糖,见铺子里蜂蜜色泽通透、品相极好又买了几罐蜂蜜叫店家送入府中。再冒雨走回街道,一处隐蔽偏僻的巷口深处传来一阵清越,古韵悠悠,淡远绵长的琴声。祁薄昀是爱乐之人,一时止步听了半刻。拨琴人似满怀心事,曲调愈近**,琴音愈发惆怅绵绵。祁薄昀肩头不知不觉由雨丝浸湿,颜色也深了。

一侧伸来一把油纸伞,将祁薄昀肩头上丝丝飘摇的雨水遮挡。

“事情办好了?他没有为难你?”

“嗯,北野鸿答应了。雨大了,走吧。”木明棠从袖口拿出一方丝帕递给祁薄昀,“擦擦雨水。”

祁薄昀手不动弯腰将脸凑近,木明棠稍稍迟疑,为细细他擦拭额头、衣领处的雨水。悠悠琴音如泣如诉,哀怨凄婉,沉闷苦涩叫人不忍再听。

“孤想起初遇你时那首《孤鸾引》——昆山欲碎、凤凰涕泪与这琴音自有八分相似。真想见见此人,听你们四手连弹。”

木明棠也入神良久,“殿下想见这位琴手恐怕不行。”

“你知道是谁?”

“听声由来处是无类堂。”

“那是什么地方?”

“二十年前燕悦泠创办的一家女子私塾。只要是女子,不论年龄、出身都可以入堂学字习文。堂中山长是当世琴艺大家——居疏桐,此人行事低调,胸襟豁达,谦和有礼,却极厌男子,等闲不见客。”

祁薄昀:“你说她胸襟豁达,这琴声却异常凄苦悲凉,也是奇怪。你二人的琴音有些共通之处。”

“我少时与小姐亦常去学堂听讲,一手琴艺是居山长调出来的。”琴音凄婉哀转,闻之惶惶如置身九泉黄土,木明棠亦不自禁垂眸哀伤。她都忘了,今日是母亲创办无类堂的日子。祁薄昀接过伞往她那边倾斜,一手自然揽她的肩头,“走吧,今日得空带你去铺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