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云泽侯府地下暗室,宇文明泽一袭玄色练功服,手执两柄弯刀正磨练砍杀招式。跳跃之间,手起刀落,一高约数丈、三尺长的石柱轰然坍塌粉碎。九照匆匆入内禀报时,宇文明泽立在碎石中用袖口反复擦拭锋刃,口中喃喃,“是把好刀,前些日子委屈你今日才开荤。”
“侯爷,北地来人了!”
宇文明泽摸刀的动作一顿,若是旁人九照不会惊慌即刻便猜到了,“史墨瀚这个时候来干什么?他说了什么?”
“府外都是太后的人他约侯爷明日去虞夜冥的道观一叙。”
宇文明泽收刀背负身后,心下想这厮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转念又想到府外那些碍眼的眼线,“太后派了谁审查林谢之逃狱一案?”
九照:“此事明面上是一纵火案,现已交由府衙李坦与昭御寺聂季共同巡查。”
宇文明泽:“聂季不是内慎司的人吗?如今在昭御寺是什么职位。”
“右司使之一,与魏长风、蓝臻同级。”
太后前脚把蓝臻调离,后脚就把聂季放入昭御。宇文明泽隐隐察觉一丝微妙,
“她是打定主意要将林谢之的脏水泼到本侯头上。本侯就陪她演这出‘贼喊捉贼’。你传本侯密令去东州,赈灾之事是他们老高党最后的投名状。此事若还是办不好,不用再求,洗干净脖子等着太后取他们狗命。再传信告诉蓝臻,其圣心已失,昭御早晚落于他人之手。”
九照领命,复又有疑,“上次侯爷告诉林静蕴林谢之在青瓦不过几天就出了越狱一事,属下倒是觉得三宝所言——林静蕴与祁薄昀联手救走林谢之颇有几分可信。”三宝自小由他一手训练,从心底九照相信她不会背叛宇文明泽。
宇文明泽轻蔑抬眸,“你觉得本侯杀错人了?一个身份败露的棋子最不应该活着出逃!”
九照战栗下跪,“九照必定严加管教暗谍!必不再犯!”
“一个养在闺阁的黄毛丫头有几分小聪明读过几本书,不过有几分傲气,她有什么本事如此算计本侯?”
——
自府中东厢房走水祁薄昀堂而皇之搬入了栖凌阁。木明棠实在想不明白,要将三宝偷偷放走有无数个法子,他为何要自己放火烧房子呢?况且府中哪里是他不能住的,偏偏要来栖凌阁摆架子?
祁薄昀十足讲究,四季轮转一日三沐雷打不动,乃至盥濯不离手,落眼之处不容有半粒微尘。卧寝锦衾,风霜雨露稍染即弃,昼暖夜寒一日数换。更不用说近身之物如何讲究。木明棠常疑惑这人是不是爱洁成癖。
檐下落雨飘飘,岳恒川顶着斗笠踏雨而来,抖搂一身雨水,去了寒气,又换了身衣裳,径入阁内面见。
“麻袋里……是三宝么?”木明棠卧靠在榻上,靠外的五指死死攀着榻边,面色渐灰白。
岳恒川下意识望向屏风上祁薄昀的剪影,那身形并无半分欢愉,遂住了口不敢言语。
宇文明泽捧着药碗,余光定定落在她蜷起的指节上,粉白之上青筋暴起。
叮铃叮铃——
玉匙敲击药碗,一勺浓黑苦涩的汤药已递至唇边。
“把药喝了。”
祁薄昀:“热了三回再不喝徐白舟当真要砸碎药罐。身体不比什么重要?你给过她选择了,孤也给过,是她自己不要这条命,怪得了谁?”
木明棠默默不语,捧过药碗,闭了眼,一口气将药灌下去。祁薄昀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空碗递上一糖罐。打开一看里头各式各样的果糖,木明棠明显愣了片刻。
“孤挑的你都不喜欢么?”祁薄昀有些失落望着她,“你喜欢什么,孤现在让琏叔叫人去买。”
木明棠一时间哑了声,轻轻摇头,拿了颗梨糖置于唇齿。祁薄昀面色微松。
岳恒川眼观鼻,鼻观心,“三宝星夜逃出府后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追查到云泽侯府。半盏茶的时间,侯府侧门一小厮趁着夜色运一麻袋扔在荒野。我们查看发现麻袋装的确是三宝。更奇怪的是,从她所中刀伤来看凶手用的是蝴蝶双刀。一招斩骨断筋,招式霸道,内力极为深厚,与当日在崤山剑南峰出招之人恐为同一人。”
木明棠脑中一阵嗡鸣。七零八落交杂的细线不知不觉中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真相,就隐在网中。
祁薄昀:“有人证吗?”
岳恒川:“府衙一李姓府兵曾亲眼目睹。”
“将这府兵严密保护,以后会有大用处。”
岳恒川:“是,属下即刻去办。”
木明棠轻摇头:“不,最近你们不要动手。宇文明泽多疑,青瓦一事虽太后、三宝阻挡,他心下恐仍有疑。你们最近行事低调,让商行的人去办隐蔽些。”
“是”
算算时间,东州也该有消息来了。木明棠沉吟片刻,从床榻上慢慢坐起。祁薄昀顺手拿件衣裳披在她肩上,扶她走至外间木藤椅上坐下。
天幕依旧细雨霏霏,淅淅沥沥。
水璟踏雨而来,满身秋露之气。
木明棠凝望雨幕,静静出神,“东州有消息来吗?”
水璟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木明棠接过信略读,两道秀美拥蹙,“都城调往两地的粮船半路途径司马河遇水匪,搁浅沉了船。水兴以公主之名调令各地州府粮食。各地运粮调集名义遵从,暗地刻意延缓。当地商贾巨富趁机囤积粮食哄抬粮价,受灾百姓只得出卖田产采购粟米。”
朝廷赈灾粮遇匪沉船绝非小事。
木明棠似乎是料到了,“当地官员多受高氏一族厚恩,此前两处堤坝决口灾情惨重,内里本就暗藏猫腻。这司马河粮草一事恐怕亦不简单。太后既已派蓝臻以雷霆手段清剿高党,众人惶惶不安、唯恐避之不及。若无靠山,怎敢在锦福公主代太后亲来赈灾之时,公然从中作梗、百般掣肘?想来,那些人已公然站队宇文明泽了。”
祁薄昀:“如今云昭朝局极为复杂。内政皇帝病危,太后云泽侯互斗,外政有北獠皇族北野鸿,楚南城阳王祁皓荣两方大势在彼。”
木明棠哑然,“殿下似乎忘了自己也在其中。”
“大势如此,大战似乎不可避免。”祁薄昀亦有些郁闷。
木明棠默默点头,摆出两根手指拨弄衣襟前碎发,“云昭局势未定前谁都走不了了。这个时候最急是另外两位。”
水璟听了半晌没听明白这两人打什么哑谜,背后却是一身冷汗直流,直觉是有大事发生。
“秋雨寒凉愈急,凛冬将至……”木明棠转而轻叹,语气之中渐有了丝悲悯,“只可怜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有田地的今朝尚能拿田换粮,明年无田可种,或是贱卖劳力替庄家种粮食,或是饿死。无田地的百姓哪见一丝生机?没有粮食,必有暴动,时局即危。这个道理太后、云泽侯各自明白。”
众人闻此言,心底亦是一片悲凉。
“消息已传回蜃楼,今朝议政太后似有意回避此事。”岳恒川默默回禀,“蔡之襄等老臣亦未追问此事。”
祁薄昀冷冷一讪,“此是云泽侯暗中谋划故意扰乱太后治下民心之计,其党羽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太后为何回避,只怕是觉得事情不够大,待事情闹得更大了,杀云泽侯的刀才会更锋利。”
廊檐阴雨绵绵,却不及这话半分寒凉。木明棠心中那些不解之惑、郁闷之火被祁薄昀这两三句话轻描淡写浇灭了。
木明棠:“多谢殿下指教。”
“你想做什么?”祁薄昀有些拿不准她说这话的意思。
“此局是磨刀石,但这刀握在谁手里还未可知。”木明棠行至案台前,展纸铺镇,提笔沾墨,“璟叔,从距离两地最近的商行十日内最多能调拨多少粮食过去。”
“东州年初以来地利不好,外加天灾,本地的粮草并不富裕。当地商行短时间内也只凑得出百石。这些日前已由水兴,东州首府何欢出面出借应急。外地的粮食加急运入受灾两地,最快十五日内能调拨百担。”
木明棠一番心算默默慨叹,“此次受灾民众众多,百担粮食至多可供应十天。余下的五日空量欲要补足又谈何容易。”
“按你的意思挺过这五日,受灾之地的粮食问题可得解决。”祁薄昀愈发好奇,凑脑袋看她写些什么。
只见那宣纸上写着——张贴告示,高价吸引外地粮商引粮入城。行稳赈灾之计,募民修利,以工代赈,安抚灾民,命军士守护府衙、官道,谨防暴动。挨过五日之荒,及后,各地粮商纷至,开府衙库房放粮赈灾,粮价必降。
寥寥几字,字字珠玑,祁薄昀面露诧异之色。
“璟叔你即刻告知商行散出,‘东州之地粮食价高涨’消息,明里往东州运送粮食演得急迫些。若有商贾找你们运粮,必要抬高运价引得他们深信。”说话间墨迹已干,木明棠折好宣纸塞入信封交给水璟,叮嘱道,“时间紧迫,尽快送到东州。”
檐下秋雨愈急,响如战马烈烈嘶鸣。
寂静间,房门大开,徐白舟端来药碗两眼瞪着木明棠。木明棠心里暗暗叫苦,小声问道,“才两个时辰怎么又要喝?”眼神望向在场其余三人求救。水璟、岳恒川根本不敢接话,大步退出房门。祁薄昀双手交叉抱臂,虚望房梁,转着圈去内间。
木明棠叹口气,仰头闷下汤药,眼眶涩出眼泪。
见药碗底干净得能当镜子使,徐白舟才乐意说话,“秋冬风急地气阴邪重。你嫌喝药苦,老爷子还嫌熬药累呢。一个两个不让人省心,你的病好了?又能大半夜不睡挑灯夜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芪伯那半吊子和你说了什么,趁早收收你的心,好吃好喝好睡好好养着。以我的医术再保你十年不是问题。”
“多谢,我——”
砰——糖罐应声而碎。
内帘掀开祁薄昀失声询问,“什么十年?徐白舟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徐白舟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在祁薄昀木明棠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木明棠生怕他再说漏嘴,“温养十年。徐大夫说我的寒疾要温养十年才得根治。以后吃苦药得日子还多着,躲也躲不掉。”
“徐大夫是这个意思吗?”
徐白舟懒得搅和他们之间的事,白木明棠一眼,“听我的好好养十年,这病必好。”
“居然要十年,这种汤药她居然要再喝十年么?”祁薄昀暗暗想到此有些心疼,又怕她伤心,宽慰道,“十年不算长。好好养兴许用不了那么长。你若是怕药苦,吃完药多吃些糖。这些糖要是不够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