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大人突至怎不事先知会,好叫外甥张幄布席,万里相迎。”宇文明泽站在廊庑下双手合一朝史墨瀚规行一礼。
“数月不见,侯爷说话办事已有王者之风,气色也愈发好了。侯爷武艺练得如何,让我看看有没有长足长进。”
话音未落,史墨瀚运掌疾掠,弯腰下探,一记海底捞月陡然袭来,拳势猛烈,来去如风。宇文明泽飞身一闪,两掌虚引借势而起,身形错落之间内力凝至两膝,翻身横撞,双膝直击史墨瀚双肩。一来一回,你来我往,这番拳法试探已近缠斗。
弯月爬上道馆屋檐,夜风吹过,后院的竹林抖落雨水,淅淅沥沥落在檐顶。内观幽静阴冷,堂中炼丹炉烈火熊熊“噼里啪啦”。虞夜冥坐于丹炉正前,闭目细闻廊下拳风烈烈。
史家拳法素来以悍烈见长。史墨瀚一身拳术,尽得家传刚勇之道。宇文明泽入门时日尚浅,修为初浅却已悟得此拳二成要义,天资之佳,委实难得。可此人贪功冒进,几乎不肯落下风,交手之际一味抢攻,若不是史墨瀚收力,他早吃了大亏。思至此虞夜冥暗暗发笑,朝外喊道,“侯爷、大人且请收手落座一叙。”
史墨瀚试探出宇文明淇泽这些日子大有长进,即刻便收了手。宇文明泽虽想再与他过几招,又深知不是他的对手,再打下去反而露怯,便也见好收手。
“世人皆道四季春茶为贵,岂知秋露滋润花茶品味风姿亦是独特。”虞夜冥提壶倒茶,清香淡雅的花茶香刹那盈室,“史大人,侯爷请品茶。祝贺我们首战告捷。”
史墨瀚与宇文明泽共举杯相贺,“全仰赖虞道长神机妙算。”
三人举杯呵呵大笑。
史墨瀚:“此番得虞道长指点以重利诱云北边境居民种植沙棉,悄然转运云昭、楚南各地金铜,又得侯爷暗中助力相护,眼见大事已成一半!”
虞夜冥:“届时兵戈一起,北有史将军威武之雄风灭燕浔玿,云泽侯爷定能将女流之辈燕太后拉下神坛,一正大统!”
云泽侯:“多谢舅父道长相助!来日本侯爷若得大统,必举全国之力相助暮阳王(北野宏)一统北獠,云北以侄甥自居,两国修万世之好!”
“好!侯爷赤诚之心暮阳王亦必以真心相待,两国合作大事何愁不成!”史墨瀚举杯朝虞夜冥再敬,“事成之后我北獠愿以国师之礼尊敬道长,奉神教为国教,不枉道长筹谋指导多年。”
“现世俗名虞某从不放在心上,所为所言顺应天意尔。”虞夜冥说罢,理了理衣袍,收颌挺直腰背,“欲成大事,眼下还有几桩要事要办。”
宇文明泽、史墨瀚双双放下茶杯,重理仪态,洗耳恭听。
虞夜冥:“史大人突至此地有何要事现在可尽言。”
史墨瀚点头,拱手朝宇文明泽行一深礼,“我来蜃楼有三件事,其一捉拿扶涯后人,其二布局他日除去楚南叔侄、北野鸿。”
第一件所因为何宇文明泽并不明白,但他知道剩下这件是为了日后挑起三国乱战。
宇文明泽:“头一件,但不知扶涯后人是什么人?”
虞夜冥:“侯爷还记得上次史大人来是为何么?”
“是道长教我传信叔父说‘上册已寻,在林氏刘荣手中’。道长却不肯告诉我这‘上册’是何意?”
虞夜冥与史墨瀚相视一笑,才道,“金盟之约在前告诉侯爷也无妨。”
史墨瀚:“相传扶涯在天山滞留数年,渴饮甘露、饥食仙果,得仙人造化踏遍山峦峰谷,所见所闻皆记于胸腹之中。扶涯死后,其好友乐子胥将其见闻重新整理编辑成册曰《巫山舆记》。其中一处记载巫山有一山谷‘紫铜草漫谷拥簇,问荆、石竹相伴而生,黄鼠盈盈,乃黄铜所在。’为了得到那笔财富,数年间北獠各路人马折损人数已过万记。却连那山谷的影子都没找到。”
宇文明泽:“何不照那书记载去找。”
“那舆地记分上下两册,上册归乐子胥,下册归扶涯后人。多年来我们都未曾找到有关扶涯后人的消息,不过最近有消息这人到了蜃楼。”
“那这上册又怎么出现在林府,又落到刘荣手中?难道扶涯的后人与林氏有过来往吗?”
虞夜冥冷冷一笑,“不是扶涯的后人与林氏有关,是那乐子胥与林氏过往甚密。当年与扶涯并称舆地学二圣的乐子胥,其实就是燕氏千金——燕悦泠。”
宇文明泽难掩惊诧,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合。
“燕氏一门女子个个是诸葛枭雄。”虞夜冥目光由淡泊渐渐腾升一股怒意,“她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对手,只可惜被燕太后杀了!”
其一言出,再次震惊四座。宇文明泽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毕竟这么多年来燕悦泠一直生死不明,虞夜冥怎能信誓旦旦说是燕悦城杀了燕悦泠?
史墨瀚:“道长多智多谋,为了帮我们寻回上册煞费苦心。可惜就是林氏抄家道长的人找了许久也有没有找到上册。”
他们的人?
宇文明泽略略一想,便想到了王嫣。当日查抄林氏是由她和燕尘绝主导,以燕尘绝的性子绝不会勾结外贼,那就是——王嫣。联想起王嫣所为,这个惊人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从前没想到林氏一案与虞夜冥竟也有关系。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不管是敌是友都让他坐立难安。
虞夜冥幽幽一句:“侯爷想什么这么入神?”
“道长手段高明。”宇文明泽双手扶膝,慢慢直起身 ,“本侯佩服。”转而望着史墨瀚,“舅父的事外甥记下了。在蜃楼城里找一个人于我而言不算难事。那人生的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没有人见过那人的脸,也看不出多大年纪。此人行走坐卧很像雪狼,眼睛夜里还会发光。他是跟随本次天山商人一道入蜃楼本来是要卖的。我们刚好发现了他,抓捕过程中被他逃了。”
——
“璟叔,你看他像不像。”
木明棠与水璟站在廊下,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屋内。
昨日一入府,木明棠哄那人进了吃食,又叫原午帮他洗了澡。原午唉声怨气帮他换了几桶热水,搓了半天才发现——这人是个黄毛怪。眉毛、头发、睫毛……目之所及都是黄的。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面部线条流畅。身材虽瘦,却不是干瘦,他小臂肌肉、腿肌、胸肌甚至比原午这等习武之人还要有劲。
屋中那人瑟瑟缩缩手脚并拢将自己团成一团,一头黄毛像炸开的烟花簇在脑袋顶,黝黑黑的瞳仁小心警惕注视着周围所有一切。锦衣华服之下尤可见他干瘪枯黄的肌肤隐隐浮动。
水璟左看右看瞧了半天挠挠头憨笑道,“这人长相颇似天山人。说实在的,我见那些天山人都是一个模子,就是见过面也对不上号。”
由他一说木明棠也乐了,“有劳璟叔帮我查查。不管是不是先帮这孩子找到家人。一个人没有家人多可怜啊。”
水璟尴尬一笑,“近几年蜃楼城的达官显贵常买来天山人供人取乐。这人大概率就是天山商人贩卖过来的,看他又瘦又小,不会哭也不会笑,再回去也只能折磨死。”
未听过还有这门生意,木明棠愣了好久才明白水璟所言何意,一时羞愧一时惊诧。
正说着,原午恍若无人大摇大摆从屋顶上飘下来,老远叫嚷着,“小哑巴快开门,看小爷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砰——”
原午踹开房门,右手高举两包油纸,酥香气飘了一路,左手叉着腰,下巴高抬,气势威武的像个凯旋的将军。
木明棠忍不住笑,“不看都知道是他最喜欢的吉星斋的酥油麻鱼、脆香鸡。”
“这小兄弟武艺不凡外,心性跟个孩子也没什么两样。”水璟不禁如此感慨,一想木明棠和他们年岁一般,又笑不出来了。
“老远就听见这边说话声,你们都说了什么?”
闻声循去,祁薄昀步履款款而来。
他今日一袭绛红织金蟒袍,金冠玉带,脚踩朝玉靴,踏步而来,恍若神人降世。
“见过殿下。姑娘叫我还是谈昨日那桩旧事。”
祁薄昀:“是么?难怪一早起来就不见你人影了。”
木明棠觉其意不对,转眸正见水璟满眼犹疑望着自己,忙道,“府中前几日着了火殿下现宿在栖凌阁。”
“闺房之事你和璟掌柜说什么?”
木明棠脸上腾得涌起一团火焰,愈燃愈烈整个人都烧红了,“没有的事你乱说什么?”
祁薄昀难得见她如此,玩劣道,“没有?孤哪句话说的不对,哪个字不对,你指出来?”
“你!哼——殿下要说就说吧,反正我没什么要紧。璟叔你先回去,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木明棠甩袖转身就走,祁薄昀上前拉她手腕将其拽到身边,“你走哪去?越发没有规矩今日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今日能是什么日子?
木明棠面露狐疑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袍活灵活现的蟒纹图案上。他平素最不喜欢这样样式的衣裳总觉得古板威严不自在。除非是入宫,勉勉强强会套上装个样子。但他这显然是身新衣裳,看图案形制又不像是云昭尚衣局的,倒像是——
祁薄昀等了半日没听到自己期待的答案,眼眸黯淡,扯了扯嘴角嗤笑,“没有心肝的。今日是孤的生辰。弱冠之礼府中声势浩大,宫中来了三回旨意恩赐,你全然未在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