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谢之安然无事,阮逾遂松一口气,想到林静蕴也来了,欣喜难抑,“无为(林谢之的字),你看谁来了!”
木明棠三两步上前伏在林谢之膝上,泪眼汪汪,“三公子,我是七小姐身边的侍女阿云啊。”这一叫,先是将阮逾弄糊涂了。林谢之望着这陌生姑娘亦露出不解之色。“阿云”是林静蕴闺阁之名,旁人如何会知道?转眸看向门口处那陌生少年,威仪棣棣、贵不可言。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冰冷无比,看这“阿云”却有片刻温情。
阮逾:“静——”
林谢之急道,“是,我家是有这么一个孩子。不期,你身后那位公子又是谁?”
猛然被林谢之这么有心打断,阮逾片刻也明白了什么,摆摆手,“和她一起来的,脾气臭得很!”
啪嗒啪嗒——
好几滴泪落在林谢之膝上,林谢之这时已猜到了七八分,心头一时惊诧,一时酸楚,“苦了你一个人,不哭……不哭,如今有我在,定不会让你独木难支。”
他不说木明棠还忍得住,他一说木明棠更想哭。仔细看他的手腕、脚腕果真是四道陈旧血痕——手筋脚筋都断了。再看面容苍白如雪,不知多久未出这塔楼,见过太阳了。
林谢之怕她流泪伤心笑道,“别看这个——现下不疼的。只是行动不便些没什么大事。”这话刚落,胸中气血逆涌,七窍流出暗红血。
木明棠一时大惊,慌乱中扶着他的头。
阮逾面色一沉,立刻搭他脉搏,“你刚强用内力将这些人打出去,短时间又大喜大悲现下成内伤了。”
林谢之还是笑意盈盈,朝祁薄昀道,“请这位公子先替我将阿云照顾好,我清洗一下,莫吓着她了。”
祁薄昀很是不满他话中亲昵之态。但看木明棠焦急神色,心中隐隐不忍,“你还撑得住么?”
林谢之:“尚无性命之虞。”
祁薄昀:“内息调理非一时之力,看你这样子也不止这一处伤。时间来不及了先出去。”
阮逾大惊:“你们是来救无为出去的!”
木明棠也镇定下来忍着哭腔道,“我们的人已经在各处接应好了。等会我们一起出去,往护城河边跑。”
阮逾一听来了精神摩拳擦掌,“久等矣!”
“这塔底下有太后的黑甲兵,青瓦各处还有府兵。一旦争斗,带着我你们怎么跑得掉。”林谢之十分清楚目前的处境认真道,“此事过于危险绝对不行。请两位护阿云安全离开,这份恩情林无为若得机会,必结草衔环相报。”
木明棠一听便急:“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阮逾拍拍林谢之肩头,“阮大爷的恩情你这辈子休想抵赖。阿云都为你来这了,少废话吧!本大爷背你。”
祁薄昀不多话一把拉过木明棠护在身后,“你们随我身后到塔楼下,待左右高楼烟雾一起杀出去。”
四周安静之下,房间角落中传来窸窸窣窣抽搐声。
崔时茅不知何时醒了,皮青脸肿躲在那堆昏死的白肉身后,满是惊惧望着四人。
一想到林谢之手筋脚筋被挑只能困在辇上,想到这些腌臜奸祟敢欺辱他,想到那些在看台上赔笑卖唱的少年,想到雕龙画栋之下白骨累累——木明棠登时怒从心起,抄起瓷瓶砸向崔时茅,怒骂道,“腌臜蠢货!奸恶狗官!为非作歹,逼良——”她强抑着恶心上前,挥刀利落斩下崔时茅右手三根手指,其余人皆是一愣。
“啊——”崔时茅悲痛下一味求饶,“爷爷……饶了我吧……青天大老爷……”
阮逾亦是愤恨不已,冷然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解气,免得他祸害他人。”扬刀欲落,却被木明棠一个眼神止住。阮逾余怒难消,手一偏,割下他一只耳朵。
崔时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哀嚎!
木明棠冷冷起身,“你这条狗命且等我来日取——”说完将沾满崔时茅血痕的小刀掷在他脸上。起身时衣袍里掉下一枚环扣,将好落在崔时茅衣袍底下。待四人出去时,崔时茅才敢将那环扣捡起。那环扣通体乌黑,背面铸一腾蛇纹,正面负一字——明。
——
燕府大厅之中,太后坐于厅上,谢老太夫人对坐,其余一干人皆侍立两旁伺候。因年前林氏一案打击,加之年岁愈大。谢老太夫人已有些痴愚,忘性渐大,几乎是认不得人了。
“这是谁啊?”谢老太夫人指着太后问道。燕夫人即刻应道,“祖母,这是太后娘娘。”
燕太后:“祖母,我是城儿。”
“不认得。”谢老太夫人摇头,又指着一盘蜜饯果子,“怎么没有梨糖,小阿云最爱吃梨棠,她来见不着会哭的!”愈说愈急,一行清泪哗哗落下,哭道,“天都黑了,小阿云还没来!泠儿又忘了带她来看我了。卿儿、谢之也忘了我了!”
众人哪敢说什么,皆悄悄瞧着太后神色。
太后面色如常看向兄长燕浔甫,“许久了,除开君臣,哥哥并无话要与妹妹说的么?”
燕浔甫欠身礼敬,“臣不敢。”
只这三字,再无旁的话了。太后眼神此时才露半分淡淡凄凉,很快又被隐去。
门房处的大监此时来禀,“云泽侯亲至燕府,携长寿真经七十二册为谢老太夫人贺寿。”
话音刚落,云泽侯头戴芙蓉冠,一身绯色锦袍欣喜入内。
依君臣之礼,燕浔甫携子燕尘绝上前见礼,云泽侯欠身回礼,即刻又向太后行礼,“儿臣拜见太后娘娘。”
自凛川、洪崖赈灾一事,蔡之襄一党公然支持云泽侯之后,这对养母子之间还未正式交锋。
太后深知此时尚不是动他的好时机,面上仍是慈笑,“我儿今日有心了,向你太婆婆拜寿去吧。”
“是”云泽侯欣喜应下,转身下跪向谢老太夫人磕了三个头,“孙儿恭祝太婆婆福寿安康、千秋长乐!”
自云泽侯下跪瞬间,大厅众人面上各有各的震惊。世上未闻皇族子弟向世族行此跪拜之礼的。
谢老太夫人看着膝边那团黑滚滚的脑袋顶这一顶芙蓉冠,只以为是,“谢之,你来了,快到太婆婆身边坐。”
云泽侯心下也是一惊,愣愣坐在谢老太夫人脚边。
燕夫人见此赶紧打圆场,“侯爷莫怪。祖母年纪大了……”
谢老太夫人拉着云泽侯的手,絮絮搭话,“这冠是掌镜老道前年做的款式,好丑。”
云泽侯这才暗觉不好,“是”
谢老太夫人又问:“你母亲、姨母、妹妹怎么还没来?”
话赶话又绕至此,燕夫人怕谢老太夫人又伤心落泪,也怕太后怪罪,忙哄着将她搀进内间休息。
云泽侯此时抖若筛糠,屈膝跪向太后,“儿臣不知今日此冠令太婆婆伤心,请母后责罚。”
太后:“可见你心中并无半分殷勤,不年不节只戴旧冠,勾人思旧。”
“儿臣绝无此意!惟愿太后娘娘亲查!”云泽侯伏地再拜,眼角急出泪来,好不凄楚可怜。
太后是懒得看他作戏,问过时辰快近戌时,领着众人出门登临雅楼,自见满城火树银花合,万民同乐的盛景。
戌时二刻,护城河两边的街巷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民众。
戌时三刻,无数礼炮烟花在河岸边齐鸣,数丈烟霞星夜绽放。
巡防军士来报总防统领魏长风,护城河东南侧烟花异常,响声震天,烟雾缭绕。
太后出行万事小心。魏长风不敢掉以轻心,唤过亲兵前往东南异常处查看,又在登雅楼下再设一层防护,报信燕尘绝护卫太后安全。
于此时,青瓦楼的虚天馆、临安馆两处临河高楼走了水。四下里奔走出好些人。巡防军士欲提水救火,又被四下里逃散的人群冲开。大街上平白冲出一台粪车,熙攘中撞到在地,污秽之物令市井哗然。
来青瓦饮酒作乐的,除了一般商贾巨富,便是蜃楼城有头有脸有家世的贵人。一旦这些人不满意乃至有性命之虞,青瓦各处蝇头小官是一个也逃不走。是以,外边的军民救火不及时,里边的军士、府兵、官吏慌乱做一团奔命去救。人员一下子四散逃窜,四处救火,青瓦内的防守便如此松松散散溃败了。
无人在意处,兮乞阁塔门豁开,悄无声息走了四个人。
四人混入奔走逃窜的人群,顺烟火的反方向,沿来时路一路西行。经过石园、茂林,行至一石壁岩门止步,一墙之隔便是护城河。三水商行的暗舟在此已等候多时。
木明棠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林谢之,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透亮。林谢之此时受内伤之累精神不济,模糊中去拉她的手不肯放,“阿云……哥哥……护你……回……”
他的声音太低、太哑,和着风声祁薄昀并未听真切,只看见木明棠听到时面色白了又红,眼眶红了又红。心下想到,“她近日很爱哭,很伤心……都是因为林谢之,他应该消失——”
木明棠苦涩一笑点头应下,唤过撑杆人撑舟近岸,直推阮逾上舟,“你们先走。这里人多眼杂,耽误不了太久。”
阮逾未做他想,背着已昏睡的林谢之小心入乌蓬,又伸出脑袋天真问道,“你们的暗舟几时可至?要快些来!你答应我的曲可还未弹呢!”
木明棠摆摆手,目送一夜孤舟暗江独游,心头轻轻松口气。回神祁薄昀两眼死死盯着自己,“你特意叫三水商行的人接走他,是害怕他落在孤手里?孤不喜欢他,你要送他走,孤不会拦你。他最好走的越远越好。”
木明棠不明白祁薄昀话中何意,心中还在担心暗舟独行不久的林谢之。其后追兵将至,身处此地愈久,愈难脱身,不可缠斗,应尽早脱身。
“唉!那两个人干什么的?走水了,快来救火!”
石园斗折之处,一府兵装扮的人冲这边喊道,又揪结三两士兵举着火把走近。
远处的火把愈来愈多,愈来愈亮,火快烧到他们身上了。木明棠转身面江而立,远处江面火光冲天,烟色明空,热闹已至尾声。暗舟已影影绰绰混入黑夜,难得寻见了。
“你听没听,为何不回话?”祁薄昀并不在意不远处燃烧来的火,只一味问木明棠话。
鉴于上次凫水祁薄昀水性并不好,木明棠一手拦腰抱着他,“来不及了,走水路!”祁薄昀未及惊骇,两脚先随她去了。
暗夜憧憧,两道黑影齐齐落入冰凉江水,游姿闲适如鱼,咻然隐入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