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死寂的沉默悬住三秒,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孙乐飞却忽然往前凑了大半截身子,压低嗓音,眉眼间藏着一丝机灵的小心思,像偷偷藏了糖的孩童,悄悄打破了僵局。
“圆姐,咱俩带萌子接个私活呗?稳赚的外快。”
赵萌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抬手狠狠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满是谨慎:“私活?你不要命了?台里最近查得最严,抓到就是通报批评!”
孙乐飞立刻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轻抵唇间,眼神飞快扫过办公室门口,确认无人路过、四下无人后,轻轻招了招手。
三个脑袋瞬间凑成紧密的一圈,鼻尖几乎相抵,在压抑沉闷的办公室里,偷偷嘀咕盘算着这笔突如其来的外快。
“我朋友开的清吧后天正式开业,临时缺一名控场主持、一名跟拍摄影,后期剪辑也没人兜底。”孙乐飞指尖轻点我们三人,分工利落,条理清晰,“圆姐跟我搭档主持,控场串词咱俩最熟,稳得住场面;萌子辛苦一趟,摄像拍摄加后期剪辑一力包揽,赚的钱咱们三人平分,绝不偏私。”
赵萌当即撅起嘴巴,一脸不乐意,抬手拍开他点在自己额头的手指,愤愤不平:“凭什么啊?我一个人扛两份工,跑前跑后拍一整天,回去还要熬夜剪片熬大夜,你们俩台上说几句话就完事,最后收益平分?这账算得也太不公平了。”
孙乐飞被她气笑,又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你这小丫头懂什么行情?我和圆姐外出主持一场的报价,抵得上你熬夜剪三条片子的收入。现在特意带上你平分,纯粹是感念你平时帮我们改稿兜底、收拾烂摊子,换别人我压根不带搭理。”
赵萌眼珠飞快转了两圈,掰着手指头暗自盘算片刻,发现确实是自己占了便宜,立马见好就收,眉眼弯弯笑了起来:“行吧行吧,看在钱的面子上,我辛苦点就辛苦点吧。”
话音刚落,电脑右下角的邮件提示音清脆响起,“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随手点开邮件,发件人是栏目组相伴五年的老编辑。正文很短,末尾却缀了一大段走心的文字,字里行间满是不舍与落寞。我们这档深耕五年的民生栏目,终究没能扛住持续下滑的收视率,抵不过台里的改革调整,正式宣告停档下架。
这期录制结束,便是我们与观众的正式告别,也是我们这群并肩熬了无数深夜、互相兜底的老搭档,五年青春的句点。
那天的录制,是我从业以来最糟糕的一次。
我在台里素来有“一遍过”的名号,从业多年,台词精准、情绪到位、节奏稳健,连重音停顿都从无差错,是所有人公认的稳。可那一天,我反反复复NG了七八次。
当念到那句熟悉的串词——“生活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时,我的喉咙骤然发紧,心口酸涩翻涌,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导播间的编辑隔着玻璃,焦急地朝我打手势示意调整。我红着眼眶,用力点头示意没问题,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分段咬牙录完了最后一期节目。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该尽快走出泥潭、重新站起来,回归从前的从容坦荡。可只要思绪稍稍放空,那些深夜里借着酒精咽下的委屈、那些被算计被背叛的刺骨寒意,就会疯狂涌入脑海,将我死死困住。
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坚强,根本站不稳。
我在心底默默纵容自己,就当是给这段狼狈不堪、满目疮痍的日子,最后一次放任崩溃的机会。等这期节目正式播出,我就彻底斩断过往,把所有烂人烂事、所有委屈不甘通通丢弃,咬牙涅槃重生。
只是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泥泞里,挣扎打滚多久。
赵萌通宵赶完成片,反复审核校对无误后,上传提交给制片人,文末也悄悄附上了一大段告别文案。小姑娘打字的时候,眼眶一直通红,鼻尖微微泛红,满是不舍。
我看着屏幕,笑着打趣她:“至于搞得像生离死别吗?旧栏目落幕,总会有新栏目上线,台里人来人往、更迭不休,早该习惯了。”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酸涩与落空,只有自己最清楚。
这边刚关掉剪辑软件,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孙乐飞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脸上的卸妆水乳还未擦净,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身上的衬衫穿得歪歪斜斜,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把拽住我和赵萌的手腕,急匆匆往外赶。
“快走快走!再晚一步,珂姐说不定就被别的合作团队抢先对接了!咱们这活就黄了!”
我跟在他身后无奈失笑。这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随性散漫,天塌下来都不急不躁,唯独碰到赚钱的事,比谁都积极上心。
我开着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代步小车,载着两个几乎小我十岁的后辈,顺着孙乐飞的指挥,在街巷里七拐八绕,穿梭在海城的市井烟火里。
一路上孙乐飞的嘴就没停过,絮絮叨叨吐槽个不停。他说自己新谈了个舞蹈专业的女友,送礼开销太大,早已掏空钱包;恰逢台里效益缩水,绩效直接减半,再不接点私活补贴生计,下个月连喝奶茶都要拮据。
绕遍大半个老城,我们终于在一条静谧老巷深处,找到了那家名为荼靡花开的清吧。
暖黄色的复古招牌藏在繁茂的老榕树树荫下,温柔低调,没有闹市酒吧的喧嚣吵闹。绿植环绕,晚风轻拂,透着一股安静治愈的氛围感,和我印象里嘈杂躁动的酒吧,截然不同。
停好车推门而入,服务生立刻上前礼貌迎接。孙乐飞快步上前对接,语气客气又熟练:“你好,我们是电视台过来的,之前和你们珂姐对接过开业主持的合作。”
“几位这边请坐,我马上通知珂姐过来。”
服务生引着我们走入靠窗的卡座。我顺势环顾四周,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踏入酒吧。尚未到营业时段,店内安安静静,轻柔慵懒的爵士乐缓缓流淌,暖黄灯光温柔包裹着整个空间,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洋酒醇香与舒缓香薰的味道,松弛又治愈,让人一坐下就忍不住卸下满身疲惫。
我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手机落在了车上。和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我转身快步出门,走到停车处拉开车门,刚拿起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短信猝不及防弹了出来,发件人,是我拉黑了无数次、恨不得彻底从生命里剔除的名字——李冰。
短短一句话,字字诛心:“圆,这事不怪我,我也没办法,希望你尽快忘了我。”
仿佛一道闷雷,轰然砸在我的头顶。
攥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用力,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我拼尽全力自愈、拼命释怀,想方设法把这个人、这段烂过往彻底从生命里剥离。可他永远像阴魂不散的阴影,时不时冒出来戳我一刀,轻飘飘一句毫无愧疚的辩解,反复撕开我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滔天怒火混杂着无尽委屈瞬间冲上头顶,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涌上眼眶。我弯腰俯身,正要坐进车里,拨通电话狠狠质问怒骂,彻底宣泄积压的情绪。
身后忽然传来孙乐飞刻意恭敬的声音:“珂姐,这位就是我们电视台的资深主持人,孟圆。”
是酒吧的负责人来了。
我瞬间僵住所有动作,飞速抬手抹掉眼底的湿痕,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想要摆出职业得体的微笑,对接这次合作的甲方。
可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秒,我浑身骤然僵住,呼吸骤停,所有情绪、所有紧绷,瞬间定格。
女人身着简约黑色丝绒衬衫,乌黑长发松松挽于脑后,细碎发丝垂落耳畔,耳坠上的碎钻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泽,气质清冷又温柔。
我们伫立在巷口的暖阳里,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孙乐飞和赵萌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人凝滞僵持的模样,嘴巴张得圆圆的,大气不敢出,彻底懵在了原地。
短暂的怔愣过后,我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汹涌情绪,快步上前,用力张开双臂,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阔别十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相拥。
巷口晚风轻拂,卷起老榕树的细碎落叶,缓缓掠过肩头。头顶的天空澄澈湛蓝,云朵柔软蓬松,连街边芒果树飘来的淡淡果香,都变得清甜温柔。十年的空白、十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身后,孙乐飞偷偷拽了拽赵萌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呢喃:“这什么情况?圆姐怎么突然这样了?俩人认识啊?”
我抱着怀中熟悉又久违的人,笑着落泪,方才堵在胸口的怒火、委屈、酸涩与不甘,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暖意。
我缓缓松开她,指尖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满是不敢置信:“吴一珂,这些年,你到底跑哪去了?”
眼前这个温柔从容的女人,是我戏校年少时,睡在我上铺的至亲姐妹。
年少的她,是戏校最亮眼的刀马旦,翻跟头利落飒爽,唱腔清亮高亢。每当她扎着靠旗立于戏台之上,亮嗓开唱的瞬间,全校的男生都会趴在墙头,静静观望她的身影,风光无限。
时隔十年,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温润如初,轻轻安抚着我的情绪:“这些年一直在外漂泊,辗转了很多城市,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我定定凝着她的眉眼,想要把这十年缺失的时光,一眼一眼尽数补回来。
“回来两年了。”她抬手,温柔拭去我脸颊残留的泪痕,眼底满是暖意。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舍不得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感慨:“都十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我在海城定居这么多年,怎么一次都没遇见过你?”
一旁的孙乐飞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伸手在我们眼前晃了晃,打破这份温情的凝滞:“两位姐,咱们先进屋聊好不好?巷口人来人往,都在往这边看呢。”
我们这才回过神,察觉周遭路人的目光,像十几岁年少时偷偷交好的模样,默契地牵住彼此的手,并肩笑着快步走进酒吧。
刚在卡座安稳坐定,吴一珂便拿起对讲机,温柔吩咐服务生:“晚上把最里面的私密小包间留出来,我存的那瓶红酒,提前醒好备用。”
放下对讲机,她转头看向我,眼眸亮如星辰,满是真诚:“今晚别走了,我做东,咱们好好聚聚,边吃边聊。”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熟悉眉眼,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笑着推脱:“先别忙着吃饭,我们今天是过来谈工作的,聊完还要赶回台里,还有不少工作要忙。”
“不行!”她立刻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微微晃了晃,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十年没见,今天说什么都得留下来喝两杯、好好叙旧,谁都不许走。”
她眼底的真诚与热切快要溢出来,我看着这失而复得的年少挚友,实在不忍心半点拒绝。
当晚的饭局热闹又温柔,满满一桌地道的本地家常菜几乎未动几筷,两瓶醇厚红酒已然见底。
我们并肩细数过往,从戏校年少时翻墙出逃买冰棍的青涩趣事,聊到她跟着戏班子四处漂泊、颠沛流离的闯荡岁月,再聊到我毕业后入职电视台、成家立业的点滴日常。
十年空白的时光,无数未曾参与的过往,全都伴着酒香,缓缓倾诉殆尽。漫长的夜色仿佛被悄悄放缓,温柔又绵长。吴一珂的酒量极好,两瓶红酒下肚,面色依旧清亮,毫无醉态,从容温柔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