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卫生间的落地镜前，定定凝视着镜中的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么多年，我把全部的心思、温柔和精力，一股脑全都扑在了李冰和这个家上。我小心翼翼迁就他的喜好，体谅他的奔波，刻意忽略他所有藏在暗处的私心与破绽，拼尽全力维系这段婚姻的圆满。可日复一日的付出里，我唯独忘了停下来，好好看看我自己。
骗局被彻底拆穿的第二天，天光大亮，屋内却依旧透着化不开的沉闷。我拿起梳子，笨拙地梳理凌乱的长发，轻轻一扯，指尖就缠落了好几根刺眼的白发。
发丝干枯毛躁，像一丛无人打理的野草。镜中的女人面色蜡黄，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眉眼憔悴疲惫，曾经灵动的神采荡然无存。我怔怔望着镜子，愣了足足三秒，几乎认不出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竟然是从前光鲜亮眼、自信从容的自己。
我俯身翻开精致的梳妆台，往日里忙着工作、顾家、照顾孩子，我从未用心打理自己，偌大的台面干干净净，护肤品寥寥无几，连一片最基础的补水面膜都找不到。
指尖轻轻抚过尚且没有彻底松弛的脸颊，微凉的触感传来，我忽然心底酸涩通透。这么多年，我倾尽所有爱家人、爱丈夫、爱孩子，唯独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自己。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终究把原本鲜活热烈的人生，过成了一片荒芜狼藉。
我转身拉开衣柜门，入目景象，更是刺得人眼睛发疼。
属于我的衣物寥寥无几，除了几件上台录节目、撑场面用的制式小礼裙，竟找不出一件宽松舒适、能随意出门逛街散心的家常衣服。可衣柜最宽敞、最整洁的位置，整齐悬挂着好几件做工精细、质感上乘的男装，件件崭新体面，全是我这些年精打细算、悉心为李冰添置的衣物。
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衣柜门板，无尽的自嘲与疲惫席卷全身。我靠着柜门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无声质问自己：这些年，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世人夸赞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是体面主持人、是贤惠妻子、是温柔母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何其糊涂、何其卑微。我算不上完美的妈妈，更算不上清醒独立的女人，褪去“李冰妻子”的标签，剥离依附他的生活轨迹，我好像差点连独自走路、独自生活的能力都没有。
上有年迈体衰、半生操劳的父母，下有懵懂年幼、全然依赖我的女儿。我被生活死死牵绊，连崩溃逃离、任性放弃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不敢死、不能倒，就必须咬牙好好活，重新站起来。可彼时的我，浑身力气被抽空，满心皆是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站、该朝何处走。
我顺着衣柜门板一路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坚硬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料，沁出刺骨的寒意。积压了两天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重重滴在地面，晕开浅浅的湿痕。
昨晚我特意把女儿送去了父母家。此刻这套一百多平、承载了我五年烟火与期许的房子，空空荡荡，寂静得可怕，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没有人需要我伪装坚强，没有人需要我隐忍克制，也没有人会被我的崩溃惊扰。
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放声痛哭。
压抑已久的哽咽冲破喉咙，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哭得浑身脱力、手脚发麻，最后连撑着地面起身的力气都彻底耗尽，虚软地趴在地板上。眼泪汹涌不停，浸湿了整片衣襟，双眼肿得通红，像发胀的桃子。
视线模糊间，我瞥见不远处的茶几旁，立着一只空了的红酒瓶。旁边的高脚杯底，还残留着最后一滴暗红的酒液，缓缓顺着光滑的杯壁蜿蜒滑落，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茶几上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尖锐作响，铃声执拗又急促，穿透我的哭声，却始终穿不透我混沌麻木的状态。我置若罔闻，任由铃声反复响起、挂断、再响起，整个人沉溺在无边的痛苦与颓废里，不愿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再次骤然响起，硬生生将我从浑浑噩噩的崩溃里拽回神。
我撑着酸软无力的地板，一点点艰难爬过去，半趴在床沿上，指尖抖得厉害，反复摸索了几次，才勉强捞过手机，慌乱划开接听键。
“圆姐！你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听筒里瞬间炸开赵萌焦急又清亮的声音，鲜活急促，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我涣散的眼神稍稍聚焦，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几分。赵萌是栏目组的后期小姑娘，性格直率热忱，平日里我多有照拂，一直喊我圆姐。
我强撑着透支的精神，压下喉咙里的沙哑哽咽，有气无力地开口：“没什么事，怎么打这么多遍？出急事了？”
“我的姐！现在都九点了！你还不来上班？”赵萌在那头陡然拔高音量，急得不行，“主任放话了，十点半再见不到你人，就让我们全栏目组收拾行李滚蛋！”
我脑子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们栏目组的李主任是出了名的温和好脾气，从业多年，待人宽厚，从来不说重话，更不可能说出这种极致施压的狠话。
我勉强扯出一丝力气，带着几分恍惚逗她：“你撒谎都不打草稿？李主任什么时候说过这么糙的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萌清脆的笑声，焦急的语气散去大半：“哎呀圆姐你别磨蹭了！十点要开全员大会，有重大工作安排宣布，你赶紧赶过来！真的来不及了！”
“知道了。”
我轻声应下，挂断电话，单手撑着床沿坐起身，连着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颓丧。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起身跌撞着刷牙、洗脸、换衣服。
走到厨房，我随手抓起一片不知何时剩下的吐司，拎起一盒冰牛奶，一边匆匆啃着，一边快步下楼。
我一路超速疾驰，踩着九点四十五分的节点，堪堪冲进电视台大楼。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急促又清脆的噔噔声，我快步奔向办公室。
可就在踏入办公室门口的瞬间，我的大脑骤然卡顿，一片茫然。
我清清楚楚记得，两天前心力交瘁的自己，已经亲手将辞职报告，放在了李主任的办公桌上。
那一份决绝的告别，分明真实又清晰。难道连日的崩溃与失眠，已经让我彻底糊涂，把现实过成了梦境？
没等我理清纷乱的思绪，赵萌已经快步扑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回工位，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神色紧张：“圆姐，出大事了！今天台里要有大变动！”
“啊？什么事？”我瞬间回神，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是我的对班搭档孙乐飞。
他生得一张干净俊朗的脸，五官精致得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看着一本正经，实则性格活泼跳脱，是台里公认的活宝。我们二人轮流主持栏目，错开时段出镜，避免观众审美疲劳，搭档多年默契十足。
孙乐飞一个箭步窜到我面前，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圆姐可算来了！咱们新节目啥时候正式开录啊？大家都等着呢！”
赵萌抬手精准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往回拽，咬牙低声道：“录什么录！策划稿到现在都没踪影，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乐飞揉着被揪疼的耳朵，一脸茫然：“这都快十点了，稿子还没出？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赵萌刚要压低声音细说原委，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
是李主任来了。
三人瞬间收敛神色，齐刷刷弹回各自工位，腰背挺直，端坐到位，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李主任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孙乐飞立刻眼疾手快冲上前，麻利拉过椅子摆在主任身后，满脸熟稔的笑意：“李主任您坐，我给您倒水。”
他转身快步冲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的温水，稳稳递到主任手中。孙乐飞最是会察言观色、待人接物通透圆滑，但骨子里心性正直，从来不在背后搬弄是非、嚼人闲话。也正因如此，上至台里领导，下至保洁阿姨，没人不喜欢他。只是仗着一张出众的帅脸，这些年也确实欠了不少小姑娘的人情债。
李主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地缓缓开口：“今天紧急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传达台里领导的最新工作指示。”
我、赵萌、孙乐飞三人六只眼睛齐齐聚焦在他身上，屏息凝神，等着即将到来的通知。
“近期台里抽调了大批骨干员工，下沉基层支援农村文化建设，在岗人手大幅缩减，各栏目工作量直接翻倍。”李主任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语气严肃，“台里研究决定，接下来你们三人要一人多岗、以一抵三。目前编导岗位人手严重空缺，你们身为栏目主持人，后续要一并承担编导的撰稿、策划、统筹工作。”
我的脑子轰然一响，瞬间明白了今日无稿的原因。
我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赵萌和孙乐飞，二人也正满眼错愕地看向我，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无措，心里彻底没了底气。
“你们年轻人，多干事、多历练，勇于挑战自我，多写多练，对自己的职业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主任又喝了口水，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目前台里整体收视率持续下滑，亟需突破创新。领导特意空出两个全新播出时段，筹备两档风格、定位完全差异化的新节目。节目定位、内容框架、整体方案，全部交由你们年轻人自主构思、独立落地。台里所有在岗员工，人人必须提交一套完整的新节目策划案。”
这句话落下，我们三人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颗鸡蛋，久久无法回过神。突如其来的重压，让原本沉闷的氛围雪上加霜。
李主任环视一圈安静至极的办公室，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之前你们团队申请的独立化妆间，目前台里效益紧张、经费紧缩，暂时无法批复，大家先克服一下困难，后续条件好转再逐步落实。”
简单交代完所有工作，李主任转身径直离开。
办公室内彻底陷入死寂，我们三人伫立在原地，无人说话，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脑海里乱成一团麻，纷乱的思绪反复拉扯。我清清楚楚记得，两天前的自己，早已心力交瘁、决意离场，亲手将辞职报告放在了主任的办公桌上。
可眼前这兵荒马乱、压力骤增的工作局面，这照常运转、从未有变的职场日常，又让我忍不住陷入恍惚。
难道那份决绝的辞职申请，那场彻底逃离的决心，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崩溃之余，做的一场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