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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酒醉

酒过三巡,桌上杯盘零落,酒香漫溢在密闭的包间里。

我们两个阔别十年的故人,各自揣着满肚子无处言说的心酸与辗转,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故事、藏在岁月里的颠沛与委屈,尽数悄悄泡进了杯中酒。满桌精致地道的海南菜反倒成了多余的摆设,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动筷的兴致。

醇厚的红酒后劲绵长,不知不觉间,醉意层层叠叠涌上头顶。我脑袋昏沉发晕,脚下虚浮无力,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浑身松弛得失去了分寸。

就在我恍惚失神之际,吴一珂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腕,眼底带着一丝只有我们彼此才懂的默契,低声递来眼神:“走,陪我去趟洗手间。”

我晕乎乎地点头,像回到十几岁戏校的年少时光,不问缘由、不问归途,乖乖跟在她身后起身迈步。

我其实并无尿意,红酒不似啤酒那般胀腹,身体毫无不适。可只要是吴一珂开口,只要是她伸手牵我,我便下意识顺从跟随。一如年少时,她偷偷带我翻墙逃课、躲开晚自习,我永远毫不犹豫、从不拒绝。

穿过安静的走廊,抵达空旷的洗手台区域,周遭无人,静谧无声。

刚站稳脚步,吴一珂骤然转身,不等我反应,伸手狠狠将我拥入怀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唰地砸落在我的肩头,温热的湿意瞬间浸透衣衫。

她的声音埋在我的颈窝,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字字沙哑委屈:“圆圆,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温柔又锋利,瞬间击穿我所有的伪装。

我耗费半年时间、无数个深夜咬牙拼凑起来的坚强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间酸涩发胀,眼底的湿意汹涌翻涌,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哑着嗓子故作轻松地撒谎:“我挺好的,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一句佯装安好的问候,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我怀里哭得愈发汹涌,肩膀剧烈抽噎颤抖,压抑多年的委屈尽数爆发,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不好,圆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短短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小锤,狠狠敲在我藏匿了大半年的伤口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我憋了数月、日夜隐忍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故作坚强、假装释怀尽数瓦解。我伸手死死回抱住她,在空无一人的洗手台边,两个被生活磋磨得满身伤痕的女人,像受尽委屈、无处诉苦的孩童,相拥痛哭,哭得直不起腰,尽数释放心底积压的所有苦楚。

恰逢一位路人大哥前来洗手,撞见我们相拥痛哭的模样,心生善意,默默递来两张纸巾,一边开水洗手,一边温声劝慰:“小姑娘家家的,哪有过不去的坎,熬一熬都会好的,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顺。”

可这世人眼中最温柔普通的安慰,此刻却像一根细密的尖针,精准戳破了我们硬撑许久的伪装。

我们的哭声愈发汹涌,胸口起伏剧烈,几乎喘不上气。

从小到大,我孟圆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永远是体面得体、从容坚强的电视台主持人。天大的委屈、再痛的伤痕,我都只会关起家门,躲在密闭的淋浴间里,借着流水偷偷落泪,独自自愈。我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如此狼狈,从未卸下所有铠甲,肆无忌惮宣泄脆弱。

唯独在吴一珂面前,我维持了三十多年的体面与骄傲,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未曾剩下。

就在我们哭得浑身脱力之际,一缕清甜的桃子护手霜香气缓缓漫来,一张纸巾轻轻递到我的眼前。

我泪眼朦胧抬眼,看见是满脸无措的赵萌。

小姑娘迟迟不见我们返回包间,满心担忧,生怕我们情绪失控出事,便悄悄寻了过来。她今年二十五岁,在老家的世俗标准里,已是亲戚口中的大龄剩女,常年被家人催婚、被迫相亲,涉世未深、心性单纯,连人情世故都尚未摸清,哪里见过两个成年人这般崩溃痛哭的场面。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慌乱又笨拙地一张接一张递着纸巾,只能反复小声劝慰:“姐,别哭了,别哭了,都会过去的。”

在她温柔笨拙的安抚下,我们撕心裂肺的痛哭,渐渐变成两两依偎、低声细碎的啜泣。

走廊往来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后知后觉清醒,意识到此刻相拥落泪的模样太过狼狈失态。

赵萌轻轻顺着我的后背,柔声提醒:“姐,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回包间吧。”

我连忙撑着酸软的身子扶起吴一珂,左手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右手下意识挡在脸侧,遮掩通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两人并肩低着头,快步顺着走廊往包间走去。

近半年来,我时常这般恍惚失神。情绪压抑过度、夜夜失眠流泪、长期精神内耗,让我的精力早已透支,脑子总是昏沉浑浊,偶尔会出现几秒的空白断层,像短暂失忆一般,茫然无措。

推开门踏入包间的瞬间,正在打电话的孙乐飞立刻匆匆挂断,猛地抬头看向我们。看清我们两人通红肿胀的眼眶、尚未褪去的哭态后,这个平日里能说会道、嘴贫活泼的大男孩,瞬间没了往日的机灵跳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局促又慌张。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笨拙的问候:“圆姐、珂姐,你、你们没事吧?”

看着他平日里吊儿郎当、自带傲娇,此刻却像被彻底吓懵的小朋友,一脸无措的模样,我紧绷的情绪忽然松弛,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和吴一珂带着未散尽的红眼眶,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默默落座在沙发上。

为了消解包间里凝滞尴尬的氛围,我抬手拿起桌上剩余的半杯红酒,微微举杯,对着三人轻轻晃了晃杯身,声音带着未褪的微哑与醉意:“今天能重逢十年未见的老朋友,是我这段灰暗日子里,最开心的一件事。咱们干一杯,好好庆祝这场久别重逢。”

四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可四人眼底的心思,却全然各不相同。

我强撑笑意,刻意掩饰方才失态崩溃的狼狈;吴一珂眼底落寞,情绪依旧深陷在过往的委屈里,未曾抽离;赵萌紧紧攥着酒杯,时不时悄悄侧目看我,满心担忧我醉酒伤身;孙乐飞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来回流转,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发愁,暗自盘算着,若是三个女人尽数喝醉,他一人该如何稳妥把我们全都送回家。

心头积压的情绪依旧翻涌不散,我莫名生出一股孤勇,仰头抬手,将杯中剩余的半杯红酒尽数一饮而尽。

绵长的酒劲瞬间直冲头顶,猛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我眼前骤然一黑,浑身脱力,直接软软趴在了冰凉通透的玻璃桌面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积水,朦胧模糊。

“完了完了!圆姐彻底喝多了!”

耳畔传来赵萌急得跳脚的清脆声音,满是慌乱。

“我的小姑奶奶们,可千万别再喝了!我一个人,哪扛得动三个醉鬼啊!”

紧接着是孙乐飞哭笑不得、满心无奈的慌张念叨。

唯有吴一珂的声音温柔又无奈,带着浅浅笑意,熟悉又暖心:“圆圆这点酒量,闹了十几年,半分长进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圆姐住哪?怎么送她回家?”赵萌焦急询问。

孙乐飞语气窘迫:“我没她家地址,这大晚上的,总不能把她单独扔在街边。”

吴一珂当即定夺,语气沉稳:“先扶去楼上VIP包间休息吧,等她酒醒些再说。”

我迷迷糊糊间,只感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从桌面轻轻扶起,是孙乐飞俯身背起了我。他稳稳托着我的双腿,快步往酒吧深处走,嘴里还小声对着身侧的赵萌絮絮念叨,满是求生欲:“你可给我作证啊!我这纯属帮忙、被迫营业!我女朋友要是知道我背别的女生,我这下彻底完蛋了。”

“前台,送一杯温热水到楼上VIP包间,尽快。”吴一珂的声音清晰传来,冷静利落。

“好的珂姐,马上送到。”服务生恭敬应答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飘入。

轻柔的触感漫遍全身,我被轻轻安置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心底残存的清醒,还想勉强睁眼,吐槽孙乐飞是不是故意轻手轻脚把我摔在沙发上,可脑袋眩晕得天旋地转,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分毫抬眼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我得先走了,太晚回去我女朋友该翻脸闹矛盾了。圆姐就交给你们俩好好照顾,千万别让她乱跑,醒了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孙乐飞的声音渐渐悠远模糊,随后是房门轻轻合上的咔哒轻响,包间里彻底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