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王府长史高四在府门外来回踱步,靴底积雪嘎吱作响。
肃王未归。
直到酉初,街角才出现一人一骑。晏浔洲未着大氅,墨发上覆一层雪,像撒了盐。
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高昶,却未入府,而是绕到西侧影壁——那里,正对着沉香巷方向。
墙头积雪厚,他伸手拂去,指腹冻得发红。
高四追上来,低声禀报:
“王爷,圣旨已下,礼部把吉时定在初六。安王的人在坊间放话,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为娶男妻,逼死原配。”
晏浔洲低笑,呼出的白气在风里一瞬散尽:“随他。”
高四又道:“工部来人,问剑室修在何处。您之前命人寻的‘照影’剑胚,已入库。”
晏浔洲“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远处巷口。
雪片落在他睫毛上,不化,像结了一层霜。
高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灰白天幕下,一盏孤灯在巷尾摇晃。
“王爷,您不进去?”
晏浔洲摇头。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方“阙”字旧帕,在风里抖开。
雪落在帕上,瞬间被血线般的“阙”字吸走,不留痕迹。
晏浔洲低声道:“我在这里,陪他守夜。”
高四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雪越下越大,王府墙外,一人一帕,像被世界遗忘的旗帜。
…………
夜深,更鼓三叠。
商府内,商阙独坐灯下,金册摊开——
“许配肃王为王妃……”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取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愿以此身,偿彼旧债。愿以此命,换彼安宁。”
墨迹未干,灯花“啪”地爆响。
窗外,雪停了。
商阙披衣而出,立在庭中。
老梅枝上雪簌簌落下,露出昨夜折断处,木质新鲜,像一道白骨。
他伸手,指尖沾了雪,轻轻按在断口上。
凉意沁骨,他却笑了。
墙外,晏浔洲仍立雪中,直到天色微明。
第一缕晨光落在发上,雪化成水,又迅速结冰。
高四清晨再来,惊得倒吸一口气——
王爷墨发尽白,竟似一夜白头。
雪光映在晏浔洲脸上,他眼底却燃着极亮的火。
“回府。”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像风雪里劈开的一道闪电。
高四不敢多问,扶他上马。
马蹄踏雪,一路向北。
无人看见,晏浔洲掌心那方“阙”字帕,已被雪水浸透,字迹却愈发鲜红——
像是从雪里,开出了一朵不肯凋谢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