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禁爆竹,可百姓心里早已炸开了锅。
肃王府却静得吓人——工匠昼夜赶工,把旧校场改成礼堂。
梁木是新伐的松,松脂香里混着血腥似的铁锈味。
晏浔洲立在剑室中央。案上摆着尚未开刃的“照影”剑胚,乌木鞘,银吞口,剑脊空槽等着嵌丝。
“高四。”
“属下在。”
“今夜之后,守住院墙,一只雀也不能飞进来。”
“是。”
高四退下,顺手带上门。
晏浔洲这才松开紧攥的左手——掌心是那方“阙”字旧帕,已被汗浸湿。
他把帕子覆在剑胚上,指尖描那字迹,像在描一条脉。
酉末,商府马车停在王府侧门。
门房认得商公子,不敢拦。
商阙只带老仆商吉,捧一只青瓷小坛,说是“安神合香”。
高四远远瞧见,心里嘀咕:未来王妃提前来“查寝”?
商阙却未去内院,而是绕到礼堂后廊。
那里,工匠刚钉完最后一根横梁。
商阙抬眼,指尖在梁木底下一寸寸摸。
松脂未干,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隐约露出黑褐色粉末。
——火药?
商阙眸光骤冷,袖口一抖,一片薄刃滑入指间。
“少爷?”商吉低唤。
商阙把粉末刮下些许,藏进香囊:“莫声张。”
主仆二人隐入黑暗。
无人看见,屋脊积雪悄悄塌了一角,露出夜行衣的暗纹。
子时更鼓刚落,王府更道便响起极轻的“咔哒”。
三名黑衣死士自檐角倒挂,腰束软丝,足尖点雪,无声无息。
目标:剑室——砍臂,留命。
为首者名“鹞”,安王府第一快刀,刀薄如柳叶。
鹞抬手,两指并拢,向下一切。
三人同时翻身,掠向剑室窗棂。
窗内灯火未熄。
晏浔洲背对窗,正用细绸擦拭剑胚。
雪光映出他侧影,腕骨嶙峋,像一截白玉。
鹞唇角勾出冷笑——
“动手!”
刀光匹练般挥出,直取右肩!
“锵!”
火星四溅。
晏浔洲旋身,剑胚未出鞘,仅以鞘格挡。
刀鞘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鹞借力后翻,第二刀已至。
与此同时,另两名死士破窗而入,一刀锁喉,一刀扫膝。
晏浔洲矮身,剑胚横扫,“照影”未开刃,却带风雷之势。
“叮叮”两声,短刀被荡开。
血珠溅在剑胚上,像红梅落在雪。
晏浔洲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染玄衣。
他却笑了:“安王就这点本事?”
鹞不语,第三次欺身,刀走弧线——
目标是晏浔洲右腕!
刀锋将触未触之际,一道白影倏然切入。
“铛——”
金属交击,脆响震耳。
晏浔洲瞳孔骤缩。
商阙。
白衣、乌琴,指间薄刃如月。
他挡在晏浔洲身前,袖口被刀风撕开,露出一线苍白手腕。
鹞愣了一瞬,旋即冷笑:“买一送一。”
刀锋再进!
商阙不闪不避,左臂扬起,竟以血肉之躯去挡。
“噗——”
刀入肉半寸,血溅三尺。
晏浔洲怒吼:“商阙!”
商阙却借这一挡之势,右腕翻转,薄刃贴鹞咽喉。
“退,或死。”
声音极冷,像雪夜碎玉。
鹞舔了舔唇,忽地扬手——
一包赤磷粉洒向灯火!
“轰”地一声,火球炸裂。
剑室陷入黑暗。
浓烟里,死士遁走。
晏浔洲屏息,伸手去抓商阙。
掌心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商阙!”
回应他的,是极轻的一声闷哼。
火光再起时,只见商阙倚在柱侧,左臂血透白衣,指尖却攥着一块糖衣碎片——
晏浔洲掉在地上的那包碎糖葫芦。
血顺着糖衣滴落,像一串红色冰凌。
…………
火扑灭,已是寅初。
高四带人清点:死士遁其二,擒一,自刎。
剑室半毁,横梁裂缝彻底炸开,露出里面塞满的火药。
晏浔洲右腕只擦破皮,左肩却血流不止。
他却不管,径直走向商阙。
商阙坐在阶前,由太医上药。
刀口深可见骨,他却一声不吭,只低头看那包碎糖。
太医退下。
晏浔洲单膝跪下,声音发抖:“为什么?”
商阙抬眼,眸色被灯火映得极亮:“殿下若残臂,如何行合卺礼?”
晏浔洲心口一撞。
商阙又道:“横梁的火药,是旧案的手法。三年前,先帝遇刺,同一批人。”
晏浔洲眸光骤冷。
商阙却忽地弯唇,笑得极淡:“殿下,你欠我一曲《折枝》。还欠我……一只手。”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指尖仍沾糖屑,混着血,像雪里揉碎的朱砂。
晏浔洲喉结滚动,缓缓伸手,第一次主动握住那只手。
掌心相贴,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血与糖在两掌之间化开,黏腻、滚烫、甜腥。
晏浔洲低声:“以后,换我护你。”
商阙不答,只把手指收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雪,又下了起来。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交叠、拉长,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