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天尚未透青,商府中门大开。
老仆商吉端着铜盆,用柳枝蘸清水,点点洒在门槛,口念“去尘”。
商阙立于庭中,雪色已霁,薄阳打在嫁衣上,红得像一刃新剖的珊瑚。
他未施粉黛,只在唇间点一抹绛脂;乌发高束,以红绡缠尾,尾端垂至腰窝,随步幅晃出一泓软浪。
鼓乐远远近近,王府迎亲仪仗已至巷口。
三十六名内侍执绛纱灯,灯面以金粉绘“囍”字;二十四名禁卫披红缨,雪亮长刀贴喜绸。
晏浔洲骑御赐青骢,蟒袍补服,胸前赤金团花,映得眉目锋利。
他翻身下马,靴底踏碎薄冰,一步一响。
商阙隔着人群看见他——那人肩背笔挺,腰间“照影”尚未开刃,却以红绸缠鞘,像一柄被情丝束住的凶器。
两人目光相撞,晏浔洲无声张口:
——我来接你。
商阙指尖在袖中微蜷,血尚未好透,绷带上渗出一痕淡红。
赞礼官高唱:“新妇出阁——”
商阙俯身,由商吉背起。
背人那一刻,商吉老泪滚进红绸:“少爷,再忍一忍。”
商阙伏在他耳边,极轻地答:“我不怕。”
鼓乐大作,鞭炮骤响。
十里红妆,自沉香巷蜿蜒至朱雀大街;雪被踩成浆,混着爆竹红屑,像满地碎心。第二节断梁·血溅金阶午后,游街毕,仪仗抵肃王府。
礼堂设在旧校场——松木为梁,红绸为幕,四角悬十六盏鎏金风灯。
灯芯未点,雪光透窗,满堂红得发暗。
赞礼官拖长声调:
“一拜天地——”
晏浔洲与商阙并肩跪于锦毯。
红绸自两人腕间穿过,打成同心结。
“二拜高堂——”
皇帝未至,只设空案,摆着先帝与太后牌位。
晏浔洲叩首,商阙随之,额头抵地,长发铺陈,像一泼黑墨。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彼此。
红绸绷紧,呼吸可闻。
就在这一瞬——
“咔——嘞!”
横梁折断声如骨裂。
众宾尚未来得及惊呼,数丈长的赤红巨木已迎头砸下!
晏浔洲抬头,瞳孔骤缩——
断梁正指商阙!
他猛地将人推出去。
红绸死结勒紧腕骨,扯得商阙踉跄半步;
晏浔洲却因此慢了半息,肩膀被断梁擦中,整个人扑向阶前金磬。
“当——”
金磬碎裂,磬口锋如刃。
晏浔洲额角撞上裂口,血喷如箭。
红绸被血浸透,颜色更深,滴滴答答顺着同心结淌落。
商阙跪爬回他身边,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
“晏浔洲!”
他声音嘶哑,指尖去捂那血,却怎么也捂不住。
晏浔洲抬眼,最后一丝清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阙……别哭……”
随即眸光涣散,昏死过去。
礼堂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刺客”,有人大喊“太医”。
横梁断面处,露出焦黑火*药痕。
…………
太医院三位奉御同时赶到。
剪开喜服,血已浸透三层中衣。
商阙跪坐在旁,腕上同心结被剪断,却仍攥着那截红绸不放。
太医急声:“需烧酒、金创膏、续骨膏——”
商阙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最后一颗糖葫芦。
糖衣已碎,山楂发乌。
他把糖含进嘴里,嚼得极碎,俯身,用舌尖把糖渣轻轻渡到晏浔洲唇间。
血混着甜味,像一场迟到的初吻。
太医愣住。
商阙抬眼,声音轻得像雪:“他怕苦。”
掌心那方“阙”字帕,本已半干,此刻彻底被血浸透,字迹却愈发殷红,像要从帕子里飞出来。
高四红着眼,把府中侍卫、婢女统统赶出礼堂。
门扉阖上,只余满地红绸、半根断梁、两个血人。
…………
晏浔洲昏迷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雪霁,夕阳透窗,照在他苍白唇角。
睫毛颤了颤,他睁开眼。
眸中空洞,像被雪洗过的荒原。
太医轮番把脉,最后跪地回禀:
“外伤无虞,淤血入脑——有失忆之兆。”
商阙立在榻前,一袭素白中衣,指尖缠着新换的绷带。
他俯身,极轻地唤:“晏浔洲?”
榻上人茫然看他,半晌,哑声开口:“……谁?”
商阙指尖一颤。
晏浔洲的目光滑过他的脸,落在枕边那方血帕上。
帕角,一个“阙”字,被血浸透,像一枚朱砂印。
他抬手,指尖碰到那字,眉心忽地蹙起,似痛似困惑。
“阙……”
他喃喃,重复这个音节,却再也想不起其他。
商阙缓缓闭眼,复又睁开,声音平静得像雪落:“是,我叫商阙。”
晏浔洲看着他,眼神陌生而警惕,却又在下一瞬,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指腹蹭到绷带下的伤口,晏浔洲低声问:“你受伤了?”
商阙怔住。
晏浔洲自己也怔住——他忘了所有,却记得不能让他疼。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雪野。
红绸被风卷起,像一截断掉的姻缘。
商阙反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血与糖早已冷透,唯余一点余温。
他轻声答:“不疼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疼,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