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初,府医退尽。
内殿只留一盏青釉小灯,灯芯浸在鹿脂里,火苗细如豆。
晏浔洲半靠在榻,左肩伤口敷着冰麝膏,却仍烫得吓人。
他睁着眼,额发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
指尖却死死攥着枕下那方血帕——帕角“阙”字已褪成暗红。
门外脚步轻响。
商阙披着一件莲青薄氅,怀里抱琴,琴身裹棉,怕寒。
晏浔洲目光倏地钉住他,像溺水者看见浮木,又像野兽看见唯一可噬的温柔。
“出去。”声音嘶哑。
商阙没停,把琴放在案上,转身合门。
“太医说,今夜你会高热惊厥。”他语气平静,“我守外榻。”
“本王说——出去!”
晏浔洲猛地抬手,案上药盏被扫落,碎瓷四溅。
一块碎瓷擦过商阙手背,血珠立刻沁出。
空气凝固。
晏浔洲喘得像风箱,眼底却浮出骇人的渴望与惧意——
想碰,却怕碰。
商阙垂眸,用帕子按住手背,声音极轻:“殿下若再赶我,明日我便回商府。”
晏浔洲指尖一颤,像被无形的线扯住。
半晌,他别开头,嗓音低哑:“随你。”
…………
子时更鼓。
晏浔洲果然惊厥。
他整个人蜷成弓,牙齿打战,肌肤却滚烫。
梦魇里,他看见断梁砸下,看见血帕飞起,看见商阙被火海吞没——
“不!”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钩,扼住身侧人的喉咙。
商阙被他拖进床榻,颈骨几乎要断。
他却仍闭眼,梦魇未醒。
商阙没挣扎,只艰难抬手,指尖摸到晏浔洲滚烫的腕,轻轻写下一个“阙”。
一笔一划,像雪落无声。
晏浔洲指尖微松。
商阙趁机贴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浔洲,听我的——呼……吸……”
一字一顿,像旧时哄琴童调弦。
梦魇中的男人竟真的跟着节奏,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
商阙侧卧,与他额抵额,鼻尖相触。
肌肤饥渴症第一条铁律:
唯有他的气息,能让晏浔洲活下去。
灯芯爆了个花,光影晃动。
晏浔洲的唇擦过商阙耳垂,无意识呢喃:“雪……别走……”
商阙阖眼,极轻地答:“不走。”
…………
天将亮未亮,窗纸泛着蟹壳青。
晏浔洲醒来,发现自己正扣着商阙的手腕——
五指交叠,掌心贴掌心,像被焊死。
商阙没睡,另一只手执卷,低声读《折枝》: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声音清寒,却带着一点哑。
晏浔洲喉结滚动,嗓音破碎:“什么意思?”
“折下花枝,给想念的人。”
商阙抬眼,眸色被晨光映得透明。
晏浔洲指腹摩挲他腕骨,声音低哑:“本王想念谁?”
商阙顿了顿,答得极轻:“不知。”
晏浔洲却忽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进商阙血脉。
“商阙,”他哑声开口,“本王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靠近,本王就不疼。”
商阙指尖一抖。
晏浔洲抬头,眼底血丝未褪,像燃尽的炭火,只剩一点余温:
“治病吧。怎么治,都随你。”
商阙看着他,半晌,轻轻点头。
窗外,第一片雪落。
灯油将尽,火苗晃了晃,终于熄灭。
黑暗中,两只手仍扣在一起,像扣住彼此最后的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