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更鼓未远。
寝殿烛火被雪光映得惨白,照影剑胚悬于榻侧,红穗轻颤,似嗅血味。
晏浔洲仰卧,眉心紧蹙,呼吸忽急忽缓。
梦魇如铁——
他看见横梁再断,火*药迸溅;看见自己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截空袖;
看见商阙被红绸拖入火海,雪衣化火……
“阙——!”
一声低哑咆哮,他猛地翻身,五指如铁钳,精准扼住榻侧人的喉咙。
商阙被惊醒,却未挣扎。
雪色透窗,照出青年指骨暴突,手背青筋蜿蜒。
商阙抬手,覆住那只滚烫的手背,指尖冰凉。
“晏浔洲,”他声音极轻,“是我。”
梦魇未醒,力道反增。
商阙被迫仰颈,呼吸骤断,眼前金星乱舞。
却在下一秒,他用中指抵住晏浔洲脉门,一笔一画写下——
阙。
像雪落无声,又像锋刃划冰。
晏浔洲指尖一抖,力道倏地松了。
商阙趁势贴近,额头抵住他眉心,低低念:
“呼——吸——”
两人鼻息交缠,热气在寒夜里化成白雾。
梦魇渐散,晏浔洲的喉结滚动,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商阙侧躺,与他胸口相贴,掌心覆背,顺着脊椎一下一下轻抚。
雪声、心跳、呼吸,慢慢同频。
半刻钟后,晏浔洲彻底清醒。
睁眼,看见商阙颈侧一圈青紫指痕,呼吸仍带着颤。
“我……伤了你?”
嗓音嘶哑,像锈铁刮过瓷。
商阙摇头,指尖沾一点药膏,抹在自己喉结,再抹在他腕脉。
“同息引第一步,需以‘锁喉’为契。”
“什么意思?”
“以痛为引,以息为药。”
商阙抬眼,雪色映入眸底,像一泓冷泉。
“殿下若再梦魇,便掐我;我若昏睡,便由你掐醒。
互为锚点,方能共生。”
晏浔洲喉头滚动,半晌低哑开口:
“若我失手杀了你?”
商阙轻笑,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颈动脉上。
“那便同死。”
指尖下,脉搏跳动,像雪下暗火。
晏浔洲掌心发烫,猛地收拢,却只是轻轻握住。
“本王舍不得。”
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
商阙阖眼,掩去眸底微澜。
寅末,雪停,万籁俱寂。
晏浔洲高热已退,仍不肯松手。
商阙靠坐榻沿,取一卷《折枝》诗抄,翻到最旧一页。
纸边毛糙,被雪水打湿,字迹晕开,如泪。
他低声读: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声音清寒,却带着一点哑,像雪夜拨弦。
晏浔洲闭眼,呼吸渐渐绵长。
商阙指尖在诗页上轻敲,忽然停住——
那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山楂叶,叶脉被血渍染成淡红。
是第五章断梁那夜,糖葫芦碎屑里滚出的叶子。
他捏起叶子,在晏浔洲掌心摊开。
“记得它么?”
晏浔洲睁眼,茫然。
商阙把叶子放在两人交扣的指间,轻声道:
“不记得也无妨。
往后,你握一次我的手,我便读一句诗给你听。
读到死,也读不完。”
晏浔洲指尖收紧,把那片薄脆的叶子包进掌心。
雪光透窗,照出两人剪影——
一个低头读诗,一个仰颈聆听;
一个掌心滚烫,一个指尖冰凉。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光晃了晃。
商阙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晏浔洲,活下去。
你活一日,我便读一日。”
窗外,雪又开始落。
一片,一片,覆在檐角,像给誓言加盖无声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