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日,同息室。
穹顶嵌一方透雪琉璃,天光被雪色磨得惨白,落在玄铁锁链上,像给寒铁镀了层冷霜。
太医院首林奉御率三名医正鱼贯而入,案上铺一轴朱批:“肌肤饥渴症,同息引,药引三味——雪参一钱、龙涎三分、糖葫芦原汁一盏。”
商阙立在案侧,垂眸不语。
那行“糖葫芦”三字被雪光映得刺目,他指腹轻敲,像在敲一记旧鼓,又像敲自己心口。
晏浔洲倚坐软榻,里衣半褪,左肩新痂尚红。
他抬眼,目光掠过医正,落在商阙腕上——那里,雪夜留下的指痕尚未褪,青紫交错,像雪地里被风揉乱的梅枝。
“按方煎药。”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其余,不用你们管。”
医正退尽,铜炉升起青烟,药香混着糖酸,在密闭空间里缓缓蒸腾,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午后,同息室四角垂下玄铁链。
链长七尺,内衬鹿皮,外缠红绡,锁扣雕成并蒂莲。
高四躬身:“王爷,真要用?”
晏浔洲抬手,指尖抚过锁扣,轻笑:“怕我伤他?”
高四不敢答。
商阙立于链影里,白衣袖口卷至肘弯,露一截苍白手腕。
晏浔洲看他,声音极低:“我若再梦魇,锁我右手;你左手……也锁。”
商阙指尖微颤,却未退缩。
“咔哒”——
双腕同扣,链声清脆,像冰下裂帛。
两人相距七尺,红链横陈,如一道滚烫的河,把雪光都烧得微红。
酉初,药煎成。
雪参的苦、龙涎的腥、糖葫芦的酸甜,在舌尖炸开。
商阙先饮一口,俯身渡药。
晏浔洲齿关紧闭,药汁沿唇角滑落,像一条褐色小溪。
商阙抬手,以拇指抹去,低声哄:“甜的。”
舌尖撬开齿关,药汁混着糖味滑入喉。
晏浔洲喉结滚动,忽然咬住商阙下唇,像咬住唯一救命稻草。
齿痕深而细,血珠渗出,在昏暗灯火里闪着幽微的光。
商阙闷哼,却没退。
药尽,唇分。
晏浔洲抬眼,眸色暗得吓人:“骗人,药苦,糖更苦。”
商阙轻笑,把唇角血抹在他锁骨,像点朱砂,又像盖印。
下一瞬,晏浔洲猛地拉链,七尺红链骤紧。
商阙被拽得踉跄,跌入他怀里。
肌肤相贴,链声哗啦,像雪崩。
晏浔洲低头,舌尖舔过商阙腕上青紫指痕,声音哑得近乎祈求:“疼吗?”
商阙摇头,指尖却掐进他肩背,留下半月形青紫。
“不疼。”
呼吸交缠,心跳共振,链锁成了唯一的锚,把两颗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死死钉在一起。
寅末,药力渐散。
晏浔洲昏沉,却仍攥着商阙尾指。
商阙侧卧,指尖在晏浔洲掌心写字:
——活。
——同活。
晨光透穹顶,落在并蒂莲锁扣上,红绡映雪,像开了一朵极小的花。
商阙抬手,以指背轻触晏浔洲睫毛,低声道:“殿下,天亮了。”
晏浔洲未醒,尾指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链声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回应。
窗外,雪又开始落。
一片,一片,覆在红链上,像给囚徒加盖温柔的封印,又像给情人铺上最盛大的喜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