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二刻,天色青灰。
商府正堂,铜炉兽炭噼啪炸响,仍驱不散寒意。昨夜一场大雪,把整座京城压成一座巨大的冰棺。
传旨太监冯保捧匣而入,身后八名龙禁卫雪衣银甲,靴底铁掌踏碎薄雪,声音清脆得像断骨。
“圣旨到——”
商氏阖族跪满一庭。商阙居首,素衣外披麻布,以示对三年前亡父之哀。雪光映在他睫毛上,像缀满碎璃。
冯保展旨,声音尖利却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商氏子商阙,静正渊雅,才德可嘉,特许配肃王晏浔洲为王妃。
赐金册金宝,仪同亲王正妃。
下月初六完婚,礼部择吉奏闻。
一应妆奁,由内库拨银三十万两,工部督办。
钦此。”
雪片从檐口坠落,砸在圣旨朱印上,瞬间融化,像血滴晕开。
商阙三跪九叩,声音不高不低:“臣商阙,领旨。”
冯保收旨,亲自扶他起身,笑得一团和气:“王妃大喜。王爷特嘱,雪天路滑,免您远送。”
一句“王妃”,把商府上下砸得面色灰白。
商阙接过金册,手指在“王妃”二字上停顿半息,旋即收入袖中。
冯保眼角余光瞥见堂前那株老梅——昨夜折枝处,已覆一层新雪,红梅与雪,红白分明。
他笑意更深,转身登轿。龙禁卫刀鞘撞甲,声音远去。
商吉颤声:“少爷……”
商阙抬手,示意噤声。雪落无声,他却像听见满城风雷。
…………
圣旨出沉香巷,一路向南。
每过一刻,便有一处炸锅——
·东市赌档
庄家把新押的盘口挂得老高:
“肃王娶男妻,洞房谁先哭?”
赔率一路飙到一赔十七。
·茶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可知,当年肃王北疆斩敌三万,如今却要为一个琴师折腰?”
台下哄笑,有人高叫:“琴师?怕是妖师!”
·勾栏
红牌姑娘倚窗嗑瓜子,雪风灌入薄纱袖:“那位王爷我远远瞧过一眼,若肯为我折腰,我命都给他。”
另一姑娘嗤笑:“别做梦了,人家要的是商府那位冰雕玉琢的公子。”
·翰林院
老翰林们联名上疏,痛陈“男妻乱纲”。折子入宫,如石沉雪海。流言像雪,越滚越大,越滚越脏。
午时,坊间已传得活灵活现——
“听说肃王中了邪,夜夜梦见那琴师,若不娶他,便七窍流血而亡。”
“听说商府公子其实是雪妖转世,指尖一点血,能冻住人心。”
毕竟谣言越荒诞,才越有人信。不是么?
一辆青布小车从西市穿过,车帘微掀,露出安王李昶的半张脸。
他听着窗外议论,唇角含笑,对身旁死士低声道:“再添一把火——就说肃王为娶男妻,逼死原配。”
死士领命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