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夜雪,至卯未停。
商府在城西沉香巷,五进旧宅,门楣剥落,石狮缺耳。卯时三刻,圣旨铜匣已供于正堂,匣上丹砂“赐婚”二字被雪光映得刺目。
老仆商吉立在滴水檐下,雪落眉须,像一尊白眉罗汉。他手里攥着一封退婚书,朱砂圈改数次,仍不敢落笔。
“少爷,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商阙跪在祖宗牌位前,素衣乌发,腰背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闻言只微微侧头:“走去哪里?”
“去江南,去滇南,去关外!”老仆声音发抖,“肃王……那是个修罗。先帝七子,如今只剩陛下与他,满手血债。圣旨是圣旨,可少爷若不愿,老奴拼了命——”
“商伯。”商阙轻声截断,“我若逃,商氏九族皆殉。你愿意看祠堂牌位被劈作柴烧?”
老仆噎住,浑浊老泪滚进雪里。
商阙抬手,指尖抚过琴弦,琴身有一道新裂痕——昨夜金殿断弦,回府后他独自在廊下弹了半阙《折枝》,弦便再撑不住。
“铮——”
他忽然拨弦,断弦割破指腹,血珠滚在琴徽,像雪中第一朵红梅。老仆惊呼,商阙却只把血随意抹在袖口旧帕上,声音极淡:“别哭,血比雪暖。”
院中老梅被雪压折一枝,“啪”地落在阶前。商阙起身,赤足踏雪,俯身拾起那枝梅,指腹的血沾在花瓣上。
“折枝……”他低低一笑,“原来真有预兆。”
老仆颤声:“少爷若执意接旨,老奴只求一事——洞房前,别让他碰着您。”
商阙垂眸,雪光在他睫毛上碎成星屑:“他若要碰,我未必拦得住。”
老仆愕然。
商阙却转了话题:“去煮姜汤,多放红糖。”
“少爷不是不喝甜的?”
“有人怕苦。”
老仆愣了片刻,忽反应过来,红着眼眶去了灶下。
…………
商府墙外,长街雪深三寸。
晏浔洲未带随从,单骑青骢,马鬃结霜。他本可破门而入,却只是勒马立于影壁西侧——那处墙头,一枝老梅探出,花瓣覆雪,恰落在马颈。
马打了个响鼻,抖落碎雪。晏浔洲抬手,接住一瓣,指腹摩挲,雪化成水,像是谁的眼泪。
他掌心还攥着一小包油皮纸,纸里碎糖葫芦滚得黏腻——凯旋日惊马后,他高热不退,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亲兵去城东买一包糖葫芦。
糖葫芦已经碎了,糖衣裂开,露出里面冻硬的果肉。
晏浔洲低头,咬了一口,酸得眉心直跳,却舍不得吐。
“商阙……”他低念那名字,舌尖抵着山楂核,像含着一块冰。
墙内忽然传来琴声,极短的一声,像雪里断刃。
晏浔洲眸色一暗,翻身下马,足尖一点,掠上墙头。雪粉簌簌落,他看见商阙赤足立在院中,素衣被风吹得贴紧腰身,指尖血珠滴在雪里,红得刺目。
晏浔洲心口一紧,几乎要出声,却见商阙弯腰,将那枝断梅插在雪里,动作温柔得像在埋一截骨头。
他忽然就失了声。
雪无声地下,商阙转身回廊,背影瘦削,像一截随时会被雪压断的竹。
晏浔洲在墙头立了许久,直到老仆端着姜汤出来,院门吱呀一声,他才倏然回神,掠下墙头,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