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三刻,皇城钟鼓既歇,唯有丹凤门楼上悬着十二盏鎏金风灯,被夜风拨得猎猎作响。晏浔洲卸甲,只着玄青蟒服,腰悬肃王鱼符,一步步踏上龙尾道。
靴底踏过金砖,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每走一步,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里那阵“滋滋”的电流——自从凯旋日惊马后,这怪病便缠上了他:一旦远离那人,皮骨里便似万蚁噬髓,疼得他彻夜难寐。唯有想起冷雪里那双青玉似的眼睛,电流才会稍歇。
今日,他便是来索一剂“长长久久”的药。
两列龙禁卫执戟而立,见他深夜独来,却无一人敢拦。晏浔洲眼风扫过,众人皆垂首——他们认得肃王腰间那柄“斩蛟剑”,更认得他眼底眉梢尚未褪尽的杀伐气。
紫宸殿灯火通明,内侍总管冯保弯腰迎出:“殿下,陛下候您多时。”
殿中龙涎香浮,却压不住皇帝一身酒气。李昭慵倚御案,手执青玉小杯,案上横着一轴未展的圣旨。
“皇兄。”晏浔洲单膝点地,尚未俯身,皇帝已抬手:“免礼。阿弟深夜闯宫,是来陪朕吃酒,还是来逼朕赐婚?”
晏浔洲抬眼,一字一句:“臣弟请陛下赐婚——以兵权,换商氏子商阙。”
殿中落针可闻。
冯保惊得险些打翻鎏金灯,殿外檐角铁马亦似被这话震住,一时竟无声。
皇帝却笑了,笑里带三分醉、七分凉:“朕的肃王,竟也学那市井小儿,闹起‘冲冠一怒为红颜’——哦,不对,应该说是‘蓝颜’了?”
晏浔洲不动:“臣弟并非玩笑。北疆三十五万兵符在此。”
他从袖中抽出一枚虎符,铜质、鎏金、虎牙森然。那不仅是兵权,更是他十年喋血换来的命。
皇帝垂眸,指尖抚过虎符,忽而扬声:“宣——商阙!”
晏浔洲脊背一僵。
殿门再次开启,夜风裹着雪卷入,吹得御案烛火乱颤。商阙踏雪而来,素衣未换,只外披一件莲青鹤氅,像是被人从琴房直接拎来。
他抬眼,目光掠过晏浔洲,又平静地收回,跪地行礼:“草民商阙,叩见陛下。”
皇帝轻笑:“商卿平身。朕这皇弟,要以三十五万边军换你一人,你可愿?”
商阙指尖微颤,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悄悄按住琴弦——那柄随身七弦琴,此刻正横抱在他怀里。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草民愿为殿下治病,但婚事……”
晏浔洲心中一紧,目光如箭般射向商阙。
商阙抬眸,目光清冷如雪:“婚事非同小可,草民需时间思量。”
皇帝眯眼,似笑非笑:“思量?商卿,你可知阿弟的脾气?”
晏浔洲心中一动,他知皇帝这是在逼商阙,可他亦知商阙性子,一旦逼急,只会反噬。
商阙却在这时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冬日薄雪,却透着股清冷的倔强:“陛下,草民知肃王殿下乃人中龙凤,草民蒲柳之姿,不敢高攀。但既已答应为殿下治病,便不会食言。只是这婚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向晏浔洲:“殿下,您可知,这病,需得心甘情愿,才能治好。”
晏浔洲心口一震,他懂商阙的意思——这病,是心病,需得两人情愿,才能根除。
皇帝却在这时提笔,在圣旨上龙飞凤舞:“赐婚——肃王晏浔洲,娶商氏子商阙,择日完婚。违旨者,斩。”
玉玺落下,朱印如血。
商阙跪伏:“草民……接旨。”
晏浔洲心中一松,却又隐隐不安。
商阙抬眸,眼底无悲无喜,只轻轻吐出一句:“殿下,您可知,这病,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