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过后,雨点砸在屋瓦,像千军万马奔过。晏浔洲披衣而起,命人备马。
“王爷,夜已深——”
“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出的冷意。亲兵不敢再劝,只得牵来乌骓。
雨幕中的京城另有一番模样。灯笼被风吹得歪斜,烛火在纸罩里挣扎,照出湿漉漉的青砖。晏浔洲没有目的,只是任马前行。
乌骓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暗市前停下。这里白日里是绸缎庄,夜里却摆出各色小摊,专卖零嘴。糖炒栗子的焦香、蜜饯的甜腻、烧酒的辛辣混在雨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胃。
晏浔洲翻身下马,雨水顺着甲胄流下。他站在一处棚檐下,目光扫过那些冒着热气的锅灶——
糖葫芦。
竹签上的果子被雨水打湿,糖壳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像血。
摊主是个老汉,见他衣着华贵,连忙哈腰:“公子,要一串?”
晏浔洲伸出手,却在指尖碰到竹签的瞬间缩回。
“……不必。”
他转身要走,却在摊后看见一块被雨水浸湿的布幡——商。
墨迹晕开,却仍能辨认。
…………
商府在城西,雪衣巷深处。
晏浔洲勒马停在巷口。雨更大了,乌骓不安地踏着蹄。
巷内一盏孤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雪衣。
乌发。
指尖一点微红——是糖葫芦的汁水。
商阙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他低头,用帕子擦拭指尖,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晏浔洲站在巷口,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忽然想起战场上,敌军主将的刀锋擦过自己咽喉时,也是这样的寒意。
可此刻,寒意里却掺了火。
商阙抬头,看见了他。
目光交汇。
雨声忽然变得很静。
晏浔洲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
商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身进府。朱门在雨中阖上,发出一声闷响。
晏浔洲仍立在原地。
雨水浸透了他的甲胄,寒气顺着经络爬进骨缝。他却觉得热——滚烫的热,从心脏一直烧到指尖。
…………
回府后,晏浔洲再次铺开那张生宣。
画上的雪衣青年,眉目清冷,唇角却沾着一点糖霜。
他提笔,在画旁添了一行小字:
“永昭二十年春,雨夜,雪衣巷口,初见。”
笔锋一顿,墨汁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方旧帕。
帕角绣着一个“阙”字,针脚细密,却已被岁月磨得发白。
他记得,这是三年前宫宴上,商阙遗落的。
那时他坐在暗处,第一次发病,死死攥着这方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如今,帕子仍在,人却在雨巷之外。
晏浔洲把帕子贴在唇边,轻轻嗅了嗅。
冷香。
像雪。
…………
寅时,王府灯火未熄。
晏浔洲召来暗卫:“查商阙。”
暗卫领命而去。
他独自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窗棂流下,像泪。
“商阙……”
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在雨夜里散开,无人应答。
次日清晨,晏浔洲醒来,发现枕畔多了一串糖葫芦。
竹签上系着一条白绫,写着:
“王爷夜访,商某失礼。以此赔罪。”
字迹清峻,像雪压松枝。
晏浔洲拈起一颗糖葫芦,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微酸的果香。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商阙……”
他再次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的欢喜。
…………
从那天起,晏浔洲的病症愈发严重。
白日里,他仍能处理军务,与人交谈,甚至上朝。可一到夜里,便如被抽去筋骨,只能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
太医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
晏浔洲却知道,他的药引,就在城西雪衣巷。
…………
第三日夜里,晏浔洲再次来到雪衣巷。
商阙正在院中抚琴。
琴声清冷,像雪落松枝。
晏浔洲站在墙外,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商阙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王爷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晏浔洲翻墙而入,落在商阙面前。
雪衣青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琴,一壶酒。
“王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晏浔洲看着他,声音低哑:“我来寻药。”
商阙挑眉:“王爷病了?”
晏浔洲点头:“病入膏肓。”
商阙为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什么病?”
晏浔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相思病。”
商阙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洒在琴上,像一串小小的泪。
晏浔洲忽然伸手,握住商阙的手腕。
商阙没有躲,只是抬眼看他。
晏浔洲的指尖在发抖,掌心滚烫。
“商阙……”
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哀求。
商阙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王爷,再靠近些。”
晏浔洲倾身向前,额头抵在商阙肩上。
冷香袭来,像雪。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也慢慢停止。
那一夜,晏浔洲在商府留宿。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听雨声。
商阙忽然开口:“王爷的病,可有解法?”
晏浔洲低声道:“有。”
“何解?”
“唯君可近。”
商阙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那便约定,王爷若要近我,需得先问过我。”
晏浔洲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
天将明时,晏浔洲起身告辞。
商阙送他至巷口,递给他一方新帕。
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阙”字,针脚比旧帕更细。
“旧帕已旧,王爷用新的吧。”
晏浔洲接过帕子,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商阙,等我。”
商阙点头,目送他骑马远去。
雪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像一面无声的旗。
…………
晏浔洲回府后,把新帕放在枕边。
他躺在榻上,闭上眼。
冷香仍在鼻尖萦绕。
他知道自己病了,病得无可救药。
可他也知道,他的药引,已答应救他。
于是,他安心地睡去。
梦里,雪衣青年对他微微一笑,唇角沾着一点糖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