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明德门一路滚到朱雀大街,像一条火龙贴着屋脊烧过来。沿途百姓手里的花束被热风烘得蔫了,却仍不要命地往空中抛。
晏浔洲骑在乌骓马上,玄甲未卸,胸前的护心镜映出一片晃动的斑斓——红的灯笼、青的屋瓦、孩童高举的木剑。所有颜色撞进镜里,又碎成锋利的流光。
他却只觉得吵。
战场上的声音是钝的:箭矢入肉的闷响、战鼓擂到极点的喑哑、风掠过残旗时的簌簌。而此刻耳边的欢呼太亮,像无数碎瓷片刮过刀背。
于是他垂下眼,让睫毛在镜面上投出两道细长的阴影,像给世界加了一道门栓。
但门栓被轻易拔开了。
——一抹雪色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青年。
一袭白衫,无纹无绣,只在衣角用银线勾了极淡的云纹,日光一照便隐了去。乌发用素缎束在身后,几缕散在颈侧,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他站在糖葫芦摊前,微微俯身,指尖在竹签尾部轻轻一碰,像确认什么易碎之物,然后才接过。
晏浔洲的缰绳在掌心无声收紧。乌骓似有所感,打了一个不安的响鼻。
青年低头咬下一颗糖葫芦。齿尖破开糖壳的脆响,在嘈杂里清晰得刺耳。糖霜沾在他唇角,他没有抬手去拭,只是微微蹙眉——极短的一瞬,像雪上掠过寒鸦的影子。
晏浔洲忽然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
像冰层在春夜骤然开裂,裂缝里涌出的却是滚烫的岩浆。他的手指开始不可遏制地抖,铁甲的护腕与马鞍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的颤音。
喉间涌起干涩的痒,仿佛有羽毛在血管里来回刮擦。他下意识扯松了颈甲,却听见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靠近他。
立刻。
否则就会死。
…………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乌骓向前踏出一步。晏浔洲的视野里,所有色彩开始褪去,只剩那一点雪色鲜明得近乎残忍。
他看见青年把竹签垂在身侧,指尖因微寒而泛出淡粉,像早春第一瓣桃花。那颜色灼痛了他的视网膜,他忽然意识到——不是桃花,是血。是从自己眼底渗出的、滚烫的血。
青年似有所觉,抬眼。
那目光极静,极冷,像一面新磨的铜镜,映出晏浔洲扭曲的倒影。可铜镜深处,又分明燃着一点极暗的火,不动声色地舔舐过他的皮肤。
晏浔洲的呼吸骤然停滞。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不是城池,不是山河,是他自己。
……
青年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糖葫芦在他指间晃了晃,殷红的果子像一串凝固的血珠,在日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他转身,雪衣掠过人群,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很快就被涌动的潮水吞没。
晏浔洲仍停在原地。
乌骓不安地踏蹄,缰绳在他掌心勒出红痕。他低头,看见自己玄甲的护胸镜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骨嶙峋,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嘴角却奇异地扬起,像是一个将哭未哭的表情。
他想喊住那青年,却发现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人群重新合拢,雪色消失。
欢呼声如潮水,一层层漫过他的脚踝、胸口、喉咙,最后淹没至顶。
…………
回府后,晏浔洲把自己关进了演武场。
长枪挑破风声,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血腥味。可那血腥味里,却混进了一丝甜——糖葫芦的甜。
他猛地收枪,枪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王爷?”
亲兵在远处试探地唤他。
晏浔洲没有回头。他抬手,指腹擦过唇角,仿佛那里也沾了一点糖霜。
指尖一颤。
那触感像火。
…………
当夜,王府灯火通明。
晏浔洲赤足立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张生宣。
墨汁在砚台里冻得发稠,他却不管,提笔便画。
一笔雪衣。
一笔乌发。
一笔微蹙的眉。
最后一笔,是唇角那一点未擦的糖霜。
画成,他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游走,最后齐齐钉在心尖。
他弯腰,指尖抵住桌沿,指节泛青。
冷汗顺着下颌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色,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
太医连夜被召来。
银针探脉,汤药灌喉,得出的结论是:
“王爷这是……肌肤饥渴症。”
老院判捋着胡子,声音发颤,“除一人之外,旁人皆不可近。”
晏浔洲躺在榻上,双眼空茫。
他想起白日里那一点雪色,想起青年指尖淡粉的桃花,想起铜镜深处那一点暗火。
他轻声问:“那人是谁?”
太医恭敬地说:“听您的描述,那应是商大人的嫡长子商阙少爷了。”
晏浔洲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病了。
病得无声无息,病得万劫不复。
而那味药引,此刻正散落在京城的某个角落,手里或许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窗外,春雷乍响。
晏浔洲在雷声中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暗。
他伸手,指尖抚过案上的画。
纸上的雪衣青年,在烛光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走出纸面。
他低声唤出一个名字。
——商阙。
雷声滚滚,掩盖了所有心跳。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