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道扬尘,车马碾过沿途青石。苍生端坐在马车中,车帘半掀,指尖轻叩膝头,凝眉望向西南天际——定州旱情告急,此刻怕是人间炼狱。
车队行至一处官道驿站,日影西斜,倦意漫上随行众人。方逐臣勒马至马车前,下令:“入驿站休整,明早黎明启程。”
侍从应声上前掀开车帘,苍生敛了心绪,躬身下车,随众人往驿站内走。刚踏入大堂,他脚步陡然顿住,眼底满是惊疑,目光直直盯着堂中靠窗的桌前。
慕虚席?!
苍生立在堂口,脚步僵滞,心底对慕虚席的惧意翻涌。未等他理清思绪,慕虚席便抬眸睨向他,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淡淡开口:
“怎么,看见孤傻眼了?”
苍生回过神,忙上前拱手,语气急切又夹着忌惮,字字恳切:“陛下!定州前路凶险,旱情肆虐且暗流涌动,您万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况且京城朝政繁杂,您离京,朝中诸事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即刻返程!”
赶紧走,你在就没好事!
他面上满心焦灼,一副既怕帝王身陷险境,又忧朝中无主生乱的忠臣模样。
“都丢给你爹了。”
“……”
“前路……”
“死外边儿就是你爹杀的。”
“……”
苍生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慕虚席却抬手打断,眉峰微挑,语气卸了朝堂上的冷硬,像挑逗情人一样捏着苍生的下巴:“不要想那么多嘛~孤就是出来玩的,顺便看看孤的小~苍~生~”
慕虚席眨眨眼,掀衣起身,全然不顾雷劈一般的苍生,径直朝着立在堂侧的方逐臣走去。
他鬼上身了?!
另一边,慕虚席已走到方逐臣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站着做什么,孤渴了,孤要喝蜜茶。”
“是。”
说完方逐臣便转身往驿站后厨方向去,慕虚席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几步凑上去低声说着些什么,眉眼弯弯。
苍生:慕虚席疯了……
天刚蒙蒙亮,驿站前车马整饬,侍从们轻手轻脚备行,不敢惊扰半分。
苍生整理好衣衫,走到自己的马车旁,抬手刚掀开马车的门帘,一愣——慕虚席端坐在车内靠窗的位置,卷云暗纹锦衫衬得他眉目温润,淡紫色昙花披肩松松搭在臂弯,正漫不经心地掀着另一侧车帘看风景。
苍生:……
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怎料刚挪开脚步,车内便传来慕虚席的声音,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上来。”
苍生脚步顿住,回身拱手,语气满是局促:“陛下,这是臣的车驾,简陋粗鄙,恐委屈了您,臣这就去骑马,这车驾您独自用……”
“孤说让你上来。”慕虚席抬眸瞥他,“孤骑马过来的,没带车驾,凑活坐你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方逐臣立在一旁,朝苍生微微颔首,示意让他上去,苍生无奈,只得压下心头的忐忑,躬身掀帘登上马车,刻意选了离慕虚席最远的角落落座,背脊挺得笔直,连手脚都放得格外拘谨。
马车缓缓驶动,发出轻缓的声响。慕虚席依旧掀着车帘看窗外的黎明光景,晨雾里的草木若隐若现,忽然偏头看向身旁紧绷的苍生:“跟孤同乘,就这般不自在?”
苍生脊背微僵,垂眸拱手:“臣惶恐,怕失了礼数冲撞了陛下。”
“礼数?赶路讲什么礼数?你不是纨绔吗?怎么比苍谊还古板?”慕虚席语气带着几分郁闷。正欲斟酌回话,慕虚席突然指了指几案上的茶点,阴阳怪气:“吃几块糕,别饿着,让你爹觉得我亏待你。”
苍生:……
行至半路,晨雾渐散,慕虚席见道旁草窝里蜷着一只小野猫,抬手便捻起一块糕饼抛了出去,而后转头看苍生:“你瞧这猫,倒是比你我都自在。”
苍生还捏着慕虚席之前递来的糕饼,指尖微顿,正要回答,慕虚席忽又开口,声音飘渺不定:“如果,定州的事牵扯了一个对你而言很特别的人,你……会不高兴吗?”
苍生疑惑望向慕虚席,认真问道:“陛下,此人是谁?”
慕虚席垂眸拨弄着披肩的昙花纹路,一语不发,只任他自己去想。苍生心底翻涌,诸多念头齐齐冒出来,正要再开口追问,就见慕虚席勾勾手。
苍生……苍生小心凑上前
“……你猜。”
苍生:……
呵呵……艹你丫的谜语人!!!
……
“苍生,这山道偏狭,若遇歹人,你护得住孤?”
“臣定拼死护驾!”
“苍生,你说你爹会不会派刺客过来?”
“应该不会……”你不会干啥坏事了吧?
“苍生……”
“苍生……”
“苍……”
“……”
苍生:……慕虚席,你崩人设了知道不?!
谁能来救救我!!
……
苍生一脸解放的看着慕虚席闭目休憩的侧脸,可昨夜驿站里的鲜活、黎明马车时的郁闷、同乘时的句句挑逗、喂猫时的柔和,一幕幕在脑海浮现——慕虚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若他能一直这样……
就在这心绪翻涌的瞬间,一道机械音骤然在苍生脑海中炸响,是许久未曾动静的系统猝不及防上线:【警告宿主,不要试图对帝王付出真心】
【系统,他不像是要自毁的样子。】
【系统数据没有问题。】
慕虚席装的?!他图什么啊?!
马车窗外的日头渐高,晨雾散尽,草木清晰可见,慕虚席的呼吸轻缓,似已睡熟。苍生靠在软垫上,侧头望着身旁帝王的侧脸,心底的辩解与那丝不受控的探究交织,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车马终于离开了大曜中宣,进入南疆,风里裹着南方独有的温润气息,却也藏着几分燥意。
车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苍生坐在对面,偷眼瞥向慕虚席,晨光透过车帘落在他的侧脸,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意,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柔和了几分。
“看什么?”
慕虚席忽然睁眼,苍生心头一慌,忙收回目光,垂首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慕虚席挑眉,指尖轻敲几案,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孤知道孤生的好看。”
苍生无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慕虚席却也不逼他,只掀开车帘,望着外头掠过的田埂,道:“南疆的秋,倒比京城暖些,就是燥了点。”
“是,定州位处大曜最南,本是水乡,只是旱情肆虐,河塘干涸,连草木都失了生气。”苍生顺着话头答,稍稍放松,又补了句,“臣临行前翻遍州府奏报,听闻定州自入夏来已有三月未降甘霖。”
“倒算用心。”慕虚席又捻起一块糕,随手抛向车外,恰落在道旁一棵矮树旁,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围了上去。他看着那番光景,忽然道:“你说,这世间之事,是不是皆有定数?”
“……”
“臣以为,事在人为,定数亦能改。”
慕虚席笑了笑,没接话,只重新靠回软垫,眼帘半阖,似又要小憩。
车马行至晌午,方逐臣勒马至车旁,敲了敲车壁,打碎了车内的静谧:“陛下,前方有歇脚的茶寮,可否稍作休整?”
“可。”
车马停稳,苍生率先下车,刚扶着车辕站稳,便见慕虚席也探身出来,脚步微顿,似是被日头晃了眼,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上一把,指尖刚触到慕虚席微凉的衣袖,便猛地回过神,忙收回手,垂首退到一旁,心口却砰砰直跳。
慕虚席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唇角勾了勾,却没说什么,径直朝茶寮走去。
茶寮简陋,只有几张斑驳的桌椅,掌柜的是个南疆老汉,端上的茶是本地的粗茶,带着几分苦涩,却也算清冽解燥。慕虚席也不挑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便靠在椅上,望着外头的官道,指尖轻轻抵着眉心,似是有些倦了。
苍生有意无意的同老汉搭话,“老人家,南疆不是旱荒吗?这茶寮有水,怎么没人啊?”
“……你手上那碗茶,十两银子。”
“……”
十两银子,节省一点,够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开销了。
“那水……”
“……邻州买的。”
老汉一脸防备,像怕这一群壮汉抢他的。
苍生:……
思忖间,忽听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骑身影疾驰而过,神色慌张,嘴里的呼喊被风卷着飘进茶寮:“快,快去前头渡口!两村的人因争水起了冲突,都抄家伙了!”
“方逐臣,去看看。”
方逐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慕虚席望着那方向,缓缓放下茶碗,茶水晃出几圈涟漪。
中宣:以大曜京城为中心,半径两百里(包括京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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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途遇异客,途遥风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