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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鼓鸣含冤,血溅宫阙

“……陛下”

“既撞着这等热闹,便去瞧瞧。”

慕虚席打断苍生的话头,直起身子,拂了拂龙袍衣摆。

苍谊眉头微蹙,似想劝帝王留殿理政,却对上慕虚席扫来的一瞥,终究是垂首敛了神情。方逐臣率先跨步出列,为帝王开道。

慕虚席跟着方逐臣抬脚便走,朝臣们只得紧随其后,苍生亦跟在苍谊身侧,藏青朝服的衣摆擦过地面,心底的不安层层翻涌。

登闻鼓立在宫门外的白玉台侧,朱红鼓身蒙着厚皮,鼓面尚留着新鲜的掌印,殷红的血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在台面上晕开点点暗痕。鼓下跪着一人,衣衫褴褛如破絮,破布下的肌肤处处翻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杖痕交错纵横。

那人发髻散乱,额角磕出的血痂混着汗水黏在蜡黄干裂的脸上,却依旧挺着单薄的脊背,双手死死扣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喉间的嘶吼早已嘶哑,却仍以头抢地,低喃:“草民有冤!求陛下为定州百姓做主!”

周遭的侍卫皆垂首立着,无人上前呵斥。

苍生随人群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眼底满是震惊。

脑海中骤然想起苍谊此前为他科普大曜规制时的话——我朝登闻鼓,非至烈冤情不可敲,欲击鼓告御状者,必先受五十廷杖,验其冤情之真,亦立敲鼓之威,若非被逼至绝路,断无人敢受这份皮肉之苦,更无人敢闯这宫阙天威。

苍谊那时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教他朝堂规矩,此刻见了眼前这一身刑伤的敲鼓人,苍生只觉苦涩……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大曜也不例外,百姓的命,向来卑贱如草芥,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民……

苍生后背漫上一层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苍谊察觉身旁的动静,侧眸瞪了苍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莫要失态。苍生忙敛了眼底的震惊与苦涩,重新装出那副懵懂纨绔的模样,目光飞快扫过那人枯瘦的手掌与破旧的衣衫,那粗布衣裳上还沾着黄土,干裂的唇瓣与深陷的眼窝——皆是长期忍饥挨饿的模样。

慕虚席缓步走到白玉台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浅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那一身触目惊心的刑痕,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清润,却听不出半分怜悯:“说说,你是谁,有何冤屈,竟值得你受这般刑,来敲孤的登闻鼓。”

那人闻声,拼尽全力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悲愤与决绝,嘶哑着嗓子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台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很快便渗出血来,与台面上的血痕融在一起:“草民是定州安郡河县人,名唤周归根!定州大旱半年,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朝廷派下的赈灾粮草,全被定州知府贪墨殆尽!草民只是想为定州数万百姓讨个公道啊!陛下!求陛下彻查定州,还定州百姓一个公道!”

周归根的话,字字泣血,嘶哑的嗓音里裹着无尽的绝望与恨意,撞在每个人的耳中。

周遭的朝臣瞬间哗然,议论声刚起,便被方逐臣拔剑的翁鸣狠狠压下,朝臣瞬间死寂。苍谊的面色如常,依旧站得笔直,半点慌乱都无。

慕虚席饶有兴致地听着,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栏杆,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宫门外格外刺耳。他垂眸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周归根:

“哦?大曜的赈灾粮,竟敢有人贪墨?”

方逐臣立在慕虚席身侧,视线扫过周归根,又瞥了眼面色如常的苍谊,最后落在故作漠然的苍生身上。

苍生垂着眸……真是看的起他啊……

初入朝堂,便撞上定州旱荒贪墨的惊天冤案,慕虚席冷眼旁观、蓄意搅局,苍谊无动于衷、神色莫测,这登闻鼓的一声鸣响,敲开的哪里是冤情的大门,分明是朝堂厮杀的修罗场……

有人偷眼瞥向苍谊,又飞快低头,定州知府本是丞相一系举荐,此事一出,苍谊首当其冲。

朝堂的沉默,本就是无声的博弈。有人盼着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有人等着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还有人暗地盘算着借此事扳倒异己,宫门外的空气愈发压抑窒闷。

良久,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拱手的姿态带着几分谨慎的迟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周归根一介草民,身受酷刑又强撑至此,恐已油尽灯枯。不如先将其安置妥当,再遣专人前往定州,细细彻查贪墨之事,也好审清来龙去脉。”

一众朝臣纷纷附和,连声称是,眼底的惶然稍减,皆盼着慕虚席应下这提议,先接下眼前这烫手的山芋。

苍生心里苍凉,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得懂户部尚书的意思,所谓“安置妥当”,不过是变相软禁,周归根敲了登闻鼓,只是把定州贪墨案捅出来了,只要控制住他,不让他继续闹下去,就能压住事态,后续的彻查……

可凭什么?!

周归根按大曜的律法冒死敲登闻鼓……这满堂朱紫为什么连堂堂正正的喊冤,都容不得存在?!

慕虚席未置可否,浅琥珀色的眸子依旧落在周归根身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任由众臣的附和声渐渐低下去,宫门外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周归根突然动了。

他原本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枯瘦的手掌撑着冰冷的青石地面,拼尽全力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脸上,那双燃着悲愤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只剩无尽的绝望。他看着满口“彻查”却迟迟不肯行动的朝臣,看着居高临下、笑意漠然的帝王

——这宫阙之上,从来就没有草民的公道。

他受了五十廷杖,拼着一身刑伤闯宫敲鼓,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走到了另一个更冰冷的地狱。

“公道……公道何在啊!”

周归根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那声音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撞在朱红宫墙上,碎成一片悲戚,在空荡的宫门外久久回荡。

话音未落,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朝着身旁的白玉台柱狠狠撞去!

“嘭——”

一声闷响,震得众臣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鲜血瞬间从周归根的额角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玉柱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那双燃着悲愤的眼睛圆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半分神采。

宫门外的寂静,比之前更甚,连风都似是停了。

这血溅宫阙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敲碎了朝堂上所有的虚与委蛇。

苍谊的面色微凝,周归根一死,定州贪墨案看似成了无头案,可这血溅宫阙的决绝,终究是打了朝廷的脸,更打了帝王的脸。

慕虚席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缓步走到玉柱前,低头看着地上周归根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沉沉的冷冽。

“将周归根的尸首妥善收殓,按礼制安葬,不得有半分怠慢。”

方逐臣沉声应道:“臣遵旨。”

慕虚席抬手,指腹擦过玉柱上未干的血痕,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震彻宫阙:“传孤旨意,即刻张贴皇榜于京城九门,昭告天下——定州大旱,赈灾粮款被贪,草民周归根叩鼓鸣冤,以死明志,此事,孤必彻查到底,凡牵涉其中者,无论官职高低,一概严惩,绝不姑息!”

旨意落下,众臣神色恍惚。定州知府是丞相一系,这一查,必然会牵扯到苍谊,朝堂多年的平衡,终究是被这登闻鼓的一声鸣响,被这玉柱上的一抹猩红,彻底打破了。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垂首敛眉,各怀心思,苍谊……依旧站得笔直。

苍生站在人群中,看着宫墙边那抹尚未淡去的猩红,听着周遭朝臣压抑的呼吸声,只觉得好笑。

周归根以死明志,换来了彻查的旨意,换来了昭告天下的皇榜,可这旨意与皇榜的背后,不是草民期盼的公道,而是帝王的怒意,是朝堂派系厮杀的号角。

宫门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淡淡的血腥味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