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相府临街的角门,虚掩出一道窄缝。
苍生坐在门后,矮凳贴着墙根,视线被框在那一线天光里。
暮秋的风卷着干黄的落叶,扫过长街。禁军甲叶的冷光反复掠过,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囚队。
他就这样在门后,看了半个月。
看着老人的白发飘过,看着妇人的衣袖扫过门槛,看着孩子的哭声被风揉碎。
看着户部尚书的九族,像秋日的落叶,一片一片,从门缝前被押进京城深处。
这日下午,苍生终于从门后起身。
他绕过后巷,去了京城天牢。牢里阴湿,油灯昏昏欲灭。
天牢深处,最里间的囚室。
曾经的户部尚书正蜷缩在草堆里,发髻散乱,官袍破碎,枷板深陷皮肉,渗出暗红的血。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看向来人。
这时,苍生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日在醉仙楼,向慕虚席低声汇报朝政后便匆匆离开的那个官员。
苍生站在牢门前,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问:“为什么?”
户部尚书没答,只是看向牢房顶上的蛛网。
“你知道你的九族有多少人吗?”
“知道。”
“你知道里面有多少老人、多少孩子吗?”
“知道。”
“那笔粮款,害死了定州多少人,你也知道吗?”
“知道。”
这一声“知道”,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苍生。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又猛的向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那些老人、孩子和妇女,何其无辜?定州的百姓,又何其无辜?!这笔粮款,就非贪不可吗!?”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尚书沉默了很久,久到苍生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他干裂的嘴唇微动,说出了一句让苍生如坠冰窟的话:
“他们享受了该享受的,所以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再次动了动,目光越过苍生,穿透囚室厚重的墙壁,又看向那座辉煌的皇宫,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至于定州……算了。”
苍生只觉得荒谬。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带着满腔的愤慨与寒意,大步走出了天牢。
待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彻底消失,户部尚书的视线才缓缓从皇宫的方向收回,瞥向了牢房黑暗的角落。
“他太年轻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片刻,他又轻声道:“也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牢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跳,火星四溅,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半个月的期限到了。
苍生站在京城南门的菜市口。
这里已无半分市井烟火。禁军层层围堵,长矛寒光刺骨。青石板被冲刷得发白,却锁着一股浓重的、即将喷发的血腥气。
午时三刻,锣声沉闷。
囚队如黑色洪流涌入,铺满了整个刑场。苍生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九族,老人、妇女、孩童,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共同堆砌起一座绝望的人山。
他耳边回响着那句冰冷的话:
“他们享受了该享受的,所以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血,到处都是血。
鲜血瞬间溅满青石板,汇成蜿蜒的溪流,染红了苍生的视线。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如箭般刺破了混乱的感官。
苍生猛然睁眼,目光穿透弥漫的血腥雾气,精准地锁定在斜对面那座高楼——醉仙楼。
一道身影凭栏而立,正静静地俯瞰着这场屠杀。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道目光的主人,苍生再熟悉不过。
慕虚席。
苍生不知道慕虚席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苍生没有搭理,甚至就当没有看见,转身,带着满身的血腥气与沉重心事,离开了菜市。
回到相府,他闭门不出。几天后,宫里的马蹄声打破了相府的宁静。
相府前厅,苍生和他爹苍夷一起接旨。
传旨太监说了一大堆,苍生就听清了一句:
“……令苍生即刻上任户部尚书。”
听到“户部尚书”四个字,苍生满眼都是惊愕。前任户部尚书的血还在菜市口没干,自己这个刽子手竟成了那个继任者。
苍谊跪在旁边,听完旨意,没有像上次苍生去定州时那样激动,只是平静地磕了头,接了旨。
接完旨,苍谊看了传旨太监一眼,没说话,继续沉默。
这天朝会一散,前路便被堵死。
一群中下层官员围了上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巴结,七嘴八舌的奉承话像潮水般涌来,生生拦住了去路。苍生脸色有些发白,只觉得那股热烘烘的殷勤气让人喘不过气。
而几步开外,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自始至终立在原地,无人上前,只是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落在苍生身上。
就在苍生被围得进退两难时,苍谊从后方走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走了。”
他语气平淡,力道却不容置疑,直接拉着苍生就走,见是苍谊,朝臣瞬间退开,冷汗直冒。
可还是没走成,传旨的太监追上来了,躬身道:“陛下找您,尚书大人。”
苍生脚步一顿,苍谊神色未动,松了手,低声安抚:“去吧。”
苍生随太监踏入御书房时,慕虚席正埋首案头,见他来了,也没有抬头,随手扔过去一本奏折。苍生低头一看,署名是澜州。
对了,那日慕虚席下令重处户部尚书,连坐九族,给了定州百姓一个交代——可没交代完。那道长长的罪诏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澜州”二字。
这个发现让苍生后背发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将那本慕虚席随手扔给他的奏折重新展开。
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一目十行地扫视,心脏随着每一行字的确认而不断下沉。
里面没有灾情,没有吏治,更没有半句关于民生的奏报。
奏折里密密麻麻罗列的,全是一条条清晰的账目。
哪一日进献白银多少,哪一日供奉珍宝几何,甚至连生辰、节令的私下“孝敬”都记得一清二楚。
苍生死死攥着奏折,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慕虚席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苍生脸色惨白、满眼猩红,他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怎么是这个表情?”
苍生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纸张散开,那些刺眼的“上供”条目在两人之间摊开,触目惊心。
“这不是账目,是定州百姓的命!”
慕虚席垂眸,目光落在那摊开的奏折上,神色未变,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待苍生的情绪稍稍宣泄,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知道。”
他死死盯着慕虚席,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愤怒与失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以,去定州的时候,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澜州在截水,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根源在澜州,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苍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控诉,“可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派去了定州!”
慕虚席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孤是踏入定州境内,亲眼看到那片干涸的土地,才确认的。”
他重新垂眸,视线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各州府之间,互有往来,这本就是常态。这些上供,亦是正常的。”
苍生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死死盯着慕虚席,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声音沙哑地问道:“这些……也是正常的?”
慕虚席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语气平铺直叙:“在孤看来,是正常的。”
苍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定州的惨状,再对比眼前这本“正常”的账目,荒谬又绝望。
不对!
他猛地抬头,想到了什么,眼中满是不解与质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