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苍生便领着随行两三亲卫备马欲行,沈文柏却早已带着十几名精壮衙役候在府门,几番恳切劝说,苍生终是应允带着众人一同前往。苍生心中已然笃定,定州主河道定是出了变故,漕运中断、支流干涸皆源于此。
出了安郡地界,眼前便尽是连绵山林,无现成官道,唯有勉强容人通行的野径。众人只好弃马步行,拨开丛生荆棘,踩着湿滑的泥路在山林间艰难穿行,一路在山林里辗转滚爬了四五日,终于寻到了定澜两州交界的主河道。
越往上游走,河道里的水便越浅,行至两州界河处,河面竟比水网图标注的窄了大半,水流细弱堪堪没过脚踝,昔日的漕运要道,如今只剩一湾浅溪。
随行的衙役皆是定州本地人,领头的衙役望着眼前的景象,上前对苍生躬身道:“大人,此前知府大人前后派了三拨人来探查,前两拨要么进山便没了音讯,要么只走到这界河处,见两岸河道皆是这般干涸模样,便只当是天灾让两州河渠皆枯,便不再往澜州境内深走。”
苍生扫过界河的河岸,道:“继续往澜州境内走,沿着河道查。”
众人不敢迟疑,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沿着河道往澜州境内疾行。待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时,所有人皆僵立当场,下一秒,满腔的愤慨与惊怒轰然炸开——主河道上游的澜州境内,一道巨大的土石大坝赫然耸立在河面,坝身夯筑得十分坚固,将原本奔涌的河水尽数截住,坝后积起一汪深潭,水波荡漾,而坝前通往定澜界河的河道,却只剩几缕细流缓缓淌下。
“怎会如此!”一名衙役低喝出声,目眦欲裂,“他们竟把水全截了!”
另一名衙役攥紧腰间长刀:“那些失踪的弟兄,定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被灭口了!”
领头的衙役刚要低声叮嘱众人隐蔽,坝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敢闯这里!”
众人心头一紧,只见数十名手持刀棍的守坝兵卒从坝头两侧围来,个个面色凶悍,显然是早有防备。“是定州来的探子!拿下!”守坝头目一声令下,兵卒们便挥着兵刃扑了上来。
定州衙役们本就满腔怒火,此刻更是红了眼,纷纷拔刀迎上,与守坝兵卒缠斗在一起。苍生也攥起腰间的长刀,可他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粗浅的招式还是习武在他出发前教的,只能全凭运气左躲右闪,堪堪避开劈来的兵刃,可脚下却突然被乱石绊了一下,身形踉跄着往后退去。
混乱中,一名守坝兵卒瞅准空隙,挥棍狠狠砸向苍生后背,苍生避无可避,被砸得一个趔趄,径直往坝边的陡坡摔去,眼看就要坠下去。
“大人!”两名衙役见状,舍了对手猛扑过来,一人拽住苍生的胳膊,一人托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将他从陡坡边拉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苍生呛咳几声,手心被磨出了血痕,心有余悸地看着身下的河沟,耳边兵刃相击的脆响震耳,守坝的兵卒还在不断围上来,敌我人数悬殊,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领头衙役边战边吼,当机立断:“五人断后!其余人护着大人往定州方向撤!快!”
五名衙役应声回身,挥刀死死拦住追来的兵卒,刀光闪烁间硬是杀出一道缺口。其余人护着苍生,转身便往山林深处狂奔,脚下不管不顾,只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往定州方向冲。
断后的五人见众人走远,虚晃几招逼退身前兵卒,也迅速抽身跟上,一路翻山越岭不敢停歇,身后的喊杀声追了数里才渐渐淡去。
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日夜兼程往定州赶,一路上慌慌张张,直到望见安郡的城墙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一行人跌跌撞撞,衣衫破烂,满身泥污血痕的踏入安郡城门时,正巧看到街头赈灾棚里的沈文柏给饥民递粥,眉宇间凝着沉沉疲惫。
苍生一眼锁定他,焦急万分,拨开人群大步冲去,一把攥住沈文柏的手腕。沈文柏猝不及防,见他与身后众人这般狼狈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刚要追问,便被苍生拽着往知府府疾走,只听见苍生喘着粗气说:“沈知府,大事不妙,澜州那边有猫腻!”
进了书房关紧门,随行衙役们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将澜州境内深筑大坝截水、守坝兵卒动手伤人、众人险些殒命的事全盘托出,每一句都裹着愤慨。
沈文柏越听面色越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待众人话音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茶具震得哐当响,怒声咆哮:“澜州竖子,安敢如此!私筑大坝断我定州水源,害我百姓忍饥挨饿,还敢伤我手下衙役,真当我定州可欺不成!”
怒火烧得胸膛剧烈起伏,沈文柏抬眼看向苍生,眼底满是决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苍大人,此事绝不能忍!定州数万百姓的生路岂能被他们攥在手里!我这就点齐衙役,再唤上城中义民,随你一同去澜州,今日便把那大坝给挖了!”
说罢不等苍生回应,沈文柏便冲出书房,命人敲锣召集衙役,又亲自去赈灾棚旁告知百姓澜州截水的实情。
定州百姓本就因饥荒苦不堪言,听到是澜州故意为之,瞬间群情激愤,纷纷抄起锄头、铁锹,自愿随队前往毁坝,不过半个时辰,衙役加义民便聚了数百人,个个目露凶光,摩拳擦掌。
沈文柏与苍生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往定澜交界而去,不过三日便再度抵达那座藏在澜州境内的大坝前。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昔日守坝的数十名兵卒不见踪影,坝口处空无一人,连原本值守的棚屋都只剩空架,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坝身的呼啸声,那座夯筑坚实的大坝,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众人眼前。
苍生缓步上前查看,指尖抚过坝身的土石,沈文柏也皱紧眉头,环顾四周,心中满是疑惑,却又难掩愤慨:“哼,定是知晓我们要来,夹着尾巴跑了!就算没人守,今日这大坝,也必挖不可!”
话音落,他振臂一挥:“百姓们,动手!挖开大坝,还我定州水源!”
澜州境内的截水大坝被尽数挖开,奔涌的河水顺着故道淌遍州县,干裂的田地焕发生机,漕运航道再度畅通,满城百姓欢天喜地,街头的赈灾棚也渐渐撤去。沈文柏忙着调度民夫疏通支流、清点物资,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苍生心头却始终压着疑云,大坝守兵凭空消失的怪异,澜州毫无抵抗的退让,处处都透着不对劲,绝不是闻风而逃能解释。
待定州境内诸事稍定,他便动身去见慕虚席,慕虚席正闲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方逐臣在身侧轻推秋千,赤底金鹤纹的衣角随秋千起落微微飘拂,手边石桌上摆着一盏微凉的清茶。
苍生走上前,将此番查探河道、坝上争斗、毁坝时却守兵全无的始末,一字不落地禀明。话音刚落,便见慕虚席抬眼瞥他,语气轻缓无波:“定州事了,我们该回京城了。”
苍生一愣,当即蹙眉追问:“事了?粮款还没查到啊?!”
慕虚席的秋千轻轻晃至最高点,他垂眸看向身前的苍生,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提醒:“不是你说的吗?救民。”
“可现在民已经救了!”苍生急声开口,往前半步,目光灼灼,“正好趁我们还在定州,顺藤摸瓜把粮款的事查清楚,岂不是正好?”
慕虚席闻言,稍稍抬了抬手,方逐臣见状立刻停了推送的动作,秋千借着余势缓缓晃了几下,最终稳稳停住。慕虚席抬眼看向苍生,神色淡了几分,声音清冽:“粮款的去处,孤知道。”
苍生眼中刚燃起的光凝住,未等他再言,便听慕虚席补了一句:“只是这事,孤不想查了。”
“不想查了?”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在苍生心上,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都带着颤,“那敲登闻鼓的周归根岂不是白死了?那这万千定州百姓岂不是白受这份苦了?你知道这场灾荒里面,死了多少人吗?!”
慕虚席缓缓从秋千上起身,衣摆上的金纹耀眼到刺目,眉眼间的慵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寂。他望着苍生泛红的眼,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周归根死,只死一人。而粮款的事,一查就要死千万人,这千万人,还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苍生,一字一句问:“这般,你也还要查吗?”
苍生猛地僵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愤慨尽数凝作茫然,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千万无辜之人,这话如重锤砸在他心上,让他连质问的力气都没了,只怔怔望着慕虚席,整个人都愣了在原地,乱了心神。
院中的沉默正凝滞着,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文柏手里攥着疏通支流的账册,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可他刚踏进门,便撞见这剑拔弩张的模样,慕虚席的视线骤然扫来,无半分温度,沈文柏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手里的账册险些滑落,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苍生被这动静拉回神,顺着慕虚席的视线转头,便见着脸色惨白、身形僵硬的沈文柏。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丝不可置信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像根细针,扎得他莫名心惊。他张了张嘴,声音如蚊,却裹着难掩的不敢相信,问:“沈文柏,你真的贪了赈灾粮款?”
此话一出,沈文柏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账册散落了一地,连滚带爬地朝着慕虚席奔去,“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个动作,便是最明确的答案。苍生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文柏,难以置信,又问:“为什么?你那些清廉,那些饥色,明明都是真的。”
沈文柏埋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慕虚席垂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缓,竟是为他开罪:“沈文柏,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苍生闻言猛地回神,语气里满是急切:“可他贪了定州的粮款啊!那可是千万百姓的救命钱!”
慕虚席看向他,眸光淡淡,反问一句:“你觉得他像是会贪的人吗?”
这话让苍生心头一松,眼底涌出惊喜,脱口而出:“那他没有贪?”
慕虚席垂眸看向依旧跪地的沈文柏,声音清浅,却带着说不清的深意:“他贪了,但又不是他贪的。”
苍生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惊喜瞬间凝住,只剩全然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呆呆的,一字一顿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