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应下赈灾,又匆匆看了几眼奏表,便又带了些随车带来的粮米物资去找沈文柏,往安郡的赈灾粥棚而去。沿途街巷依旧萧索,却不见半分哄抢混乱,唯有三三两两的灾民扶老携幼,守着秩序往粥棚挪动,见着苍生一行人携粮而来,浑浊的眼底皆漾起几分希冀。
粥棚支在城中心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正烧着热水,沈文柏和他的下属们虽面有倦色,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着支灶、分碗,见苍生带人到了,连忙上前接应。
苍生挥手让仆从侍卫卸粮、盛粥,自己则挽了衣袖,亲自给排队的灾民递粥碗,目光余光扫过周遭,借着递粥的间隙,与灾民搭搭话,悄悄打探沈文柏的底细。
他递给一位鬓发斑白、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一碗热粥,轻声问道:“老夫人,这灾荒熬了这么久,城里还能这般安稳,想来是沈知府照拂得周到吧?”
老妇捧着粥碗凑到嘴边,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连声道:“可不是嘛!多亏了沈大人啊!安郡外的那些村镇乱成一锅粥,尸横遍野的,我们安郡能守到现在,全靠沈大人撑着!他把府里的粮都拿出来分了,自家妻儿跟着我们一起啃粗粮,连块白面饼都舍不得吃,这样的父母官,是真的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安郡外,他不管吗?”
“管的!可管不了!他,他真的尽力了……”老妇见苍生这般问,快急哭了。
苍生顿时手足无措,这时身旁一个扛着破旧布袋的年轻汉子接了话,他面上虽泛着饥色,语气却格外恳切:“大人您是京城来的吧?您得说句公道话啊!灾荒刚起时,朝廷的赈灾粮迟迟没到,府库空得底朝天,沈大人先是变卖了自己的字画、田产换粮,后来连官服上的玉饰都当了,就为了让我们能喝上口热粥。他天天守在粥棚,天不亮就来,夜深了才走,忙前忙后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瞧着比我们这些灾民还憔悴,从来没半点官架子,见着谁都和和气气的,有孩子饿哭了,他还会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掰给孩子吃,这还不叫尽力吗?”
“……”
苍生又走到一个抱着稚子的妇人身边,递过粥碗,状似随意地追问:“听闻府库空虚这么久,就没半点别的法子?沈知府就没想着从别处挪些粮米?”
妇人闻言,连连摆手,眼里满是敬重:“沈大人是实诚人,哪会做那些徇私的事!他为了筹粮,跑遍了周边的乡绅富商家里,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捐粮,碰了无数钉子也不放弃,还说只要能让百姓活下去,他丢些脸面不算什么。我们这些百姓都记着他的好,谁家藏着点余粮,也愿意主动拿出来凑一凑,跟着沈大人一起扛灾荒,这都是心甘情愿的!”
周围的灾民听见几人的对话,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沈文柏的称颂,没有半句微词。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翁叹道:“沈大人虽是文臣,却有一颗菩萨心!自到安郡任职,就修水利、劝农桑,把我们这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刚有起色就遇了这灾荒。他不离不弃,始终和我们百姓同甘共苦,从来没先顾着自己,这样的好官,上哪儿找去啊!”
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粥碗糯声糯气地接话:“沈大人会给我们糖吃,还会在粥棚旁教我们认字,他是好人!”
苍生听着灾民们异口同声的夸赞,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却也多了几分笃定——沈文柏绝非贪墨赈灾粮款之辈。这些话皆是灾民发自肺腑的言语,毫无半分造作之意,眉眼间的感激与敬重,更是装不出来的,可周归根为什么要冒死敲登闻鼓状告他呢?
若沈文柏当真清廉,那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京中收到的奏表始终语焉不详?
他一边继续给灾民递粥,一边在心底反复思忖,越想越是没有头绪,竟不知该从何处查起这赈灾粮款的下落。随行的侍卫悄悄凑到苍生身侧,低声道:“大人,属下也问了几个,感觉沈知府确实是个好官,百姓们都真心敬他。”
苍生微微颔首,眼下纵是有万般疑惑,也只能暂且搁下。
民以食为天,眼下最紧要的,是先让这些灾民活下去,先把赈灾的事做好。至于赈灾粮款的谜团,只能等赈济工作步入正轨,再慢慢寻查线索,总不能因查案,误了百姓的性命。这般想着,苍生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挥手让侍卫们多支几口粥锅,将随车带来的粮米尽数拿出,只求能让更多的灾民喝上一口热粥。
赈灾之事稍定,苍生才抽出身来,遣了随行众人守在粥棚,自己孤身去安郡城中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值守衙役到街头灾民,从粥棚帮工到城郊农户,他寻着由头搭话探问,问及沈文柏,入耳的皆是异口同声的称颂。
有人说沈大人把俸禄尽数散给饥民,自家顿顿啃粗粮;有人说他为筹粮跪求乡绅,宁丢官面不丢民心;还有人说他守着疫巷亲诊病患,半点无父母官的矜贵。苍生问了一人又一人,却半分贪墨的蛛丝马迹也寻不到,只觉万般无奈——沈文柏的一言一行,皆是为官正直清廉的模样,可那凭空消失的赈灾粮款,又该作何解释?还有周归根的冒死状告……
日头西斜,暮色漫上城郭,苍生才垂着头、步履沉沉地回了知府府。刚入内院,便见廊下石凳旁,慕虚席正倚着栏杆,指尖捏着几块糕饼,逗弄着沈文柏的一双儿女。稚子绕着他身前身后跑跳,他笑眯眯的看着孩子们闹,无半分不耐,像……偷腥的狐狸?
苍生看着他,眼珠子转转。慕虚席善布棋局,此番定州之行,本就是慕虚席的套,想来他从一开始,应该就对定州的隐情不说是心知肚明,那也是知道的比他多吧。更重要的是,定州荒乱四起、人心浮动,甚至暗藏疫险,慕虚席贵为九五之尊,还愿置身这般险地亲至此处,而非安坐京城指挥……
夜色渐浓,府中万籁俱寂,估摸着慕虚席即将歇息,苍生轻步走到他的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慕虚席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苍生推门而入,见慕虚席正坐在床上,捻着一盏清茶,茶雾袅袅绕着他的眉眼。苍生垂首躬身,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茫然,却字字恳切:“陛下,臣在城中查探了整日,沈文柏此人绝无贪墨之相,可赈灾粮款的线索,臣半分也寻不到,如今……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慕虚席缓缓转过身,神色莫测,却没有回他:“孤想知道,苍生是想查粮款,还是想救民?”
苍生几乎未加思索,抬首应声,语气斩钉截铁:“臣,救民。”
闻言,慕虚席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敲了敲窗沿,似早料到他的答案:“渡□□水,无故干涸。”
苍生身形一滞,愣了须臾,脑中轰然炸开。他躬身一礼,半句多言也无,转身便大步出了房门。
沈文柏睡得正沉,乍然被苍生从床上拽起,衣衫半敞,眉眼间凝着浓重的惺忪睡意,整个人都懵怔着。待听清“水网图”三字,他身形猛地一僵,唇瓣动了动却没多问,只哑着嗓子急声道:“大人稍等,图在书房,臣这就去取。”
他胡乱披了件粗布外衫,脚步踉跄地引着苍生往书房去,指尖攥着柜门铜环时指节泛白,半晌才拉开,从最里层翻出一卷泛黄发脆的绢布——正是定州全境的水网图。
烛火摇曳,绢布在案上徐徐铺开,河道、沟渠、泉眼的纹路清晰映在眼前。苍生指尖狠狠按在一处,那是他途中遇到的渡口,图上明明白白标着,这渡口不过是定州主河道的一条支流,却与境内主漕运水道交错相连。
而那贯穿定州全境、承载着朝廷赈灾粮运的主河道,源头竟自隔壁澜州蜿蜒而来,一路支流四散,不仅滋养着定州郡县的田地,更是漕运的唯一要道,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本该经此水道运抵定州各城。
苍生指尖顺着主河道的纹路向上游走,眉峰越拧越紧,抬眼看向沈文柏,语气沉定带着确认:“这主河道,是从澜州来的,定州的赈灾粮款漕运,全靠此河?”
沈文柏垂首应声,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无奈:“是,赈灾粮款批下来的时候,此河尚能勉强通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