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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江东流去

只听扫地老僧言道:“一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大则关连万千百姓的旦夕祸福;小则影响自身及亲友的存亡安危。方丈此行,既是赎罪补过,亦是尽责守护,敢问世间,又有几人能有此胸怀?有此担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眼望玄慈离去的背影,双手合什,大为敬佩。

鸠摩智冷笑一声,“道:“那倒也是!堂堂千年宝刹,竟多是一些装模作样,表里不一之徒,世间确是无人能及!”他这话可谓一石三鸟,既指玄慈和虚竹,又指扫地僧。总之是要不遗余力,见缝插针,大煞少林寺之威。

鸠摩智知慕容氏与萧氏两家仇怨自是不死不休,如若两家争斗起来,自己自然是要助慕容氏一家,但此间终是少林寺地盘,有三位玄字辈高僧,与一位高深莫测的扫地僧在旁督察,两家若真要动手,只怕也有诸多不易;但从玄慈对萧峰的宽容歉疚,与其扫地僧对玄萧二人的赞赏推祟来看,少林寺人心所向,多是趋向萧峰这边。如若动手,只怕少林僧众多会相助萧峰这边;而且,鸠摩智自知自己与少林寺所结的仇怨已然不小,此间留下的三位高僧,料想虽不至于联手对自己暗加危害,但也必定对自己诸多提妨限制。自己若想相助慕容博,除掉萧远山,称霸武林,势必要与少林寺死磕到底。所以玄慈虽不在当场,鸠摩智仍是千方百计在言语上挤兑少林寺,要使少林寺中人恬而知耻,有所顾忌,不敢堂而皇之的阻挠他鸠摩智。

那老僧听罢,却不为所动,淡淡续道:“明王自称一人身兼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便也不将我少林寺放在眼里了,是吗我少林寺建刹千年,古往今来,唯有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门绝技;此后我少林寺也是人才辈出,但却再无哪位高僧能并通诸般武功,却是何故?七十二绝技的典籍置于藏经阁中,向来不禁门人弟子翻阅,明王可知其理安在?”

鸠摩智道:“那是宝刹自己的事,外人如何得知?”

那老僧续道:“本寺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违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并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项绝技之后,在禅理上的领悟,自然而然会受到障碍。在我少林派,那便叫做‘武学障’,与别宗别派的‘知见障’道理相同。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于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制约。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强,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鸠摩智寻思:“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被慕容先生盗了出来,泄之于外,少林寺群僧心下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便派一个老僧在此装神弄鬼,想骗得外人不敢练他们的武功。嘿嘿,我鸠摩智哪有这么容易上当?”

那老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法修为不足,却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内伤难愈。本寺玄澄大师一身超凡俗的武学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他在一夜之间,突然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如此了。”

玄生、玄垢、玄净三僧突然跪倒,道:“大师,可有法子救得玄澄师兄一救?”那老僧摇头道:“太迟了,不能救了。当年玄澄大师来藏经阁拣取武学典籍,老衲曾三次提醒于他,他始终执迷不悟。现下筋脉既断,又如何能够再续?其实,五蕴皆空,色身受伤,从此不能练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开悟,实是因祸得福。两位大师所见,却又不及玄澄大师了。”玄生、玄垢、玄净齐道:“是。多谢开示。”

忽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响声过去更无异状。玄生等均知这是本门“无相劫指”的功夫,齐向鸠摩智望去,只见他脸上兀然变色,却兀自强作微笑。

原来鸠摩智越听越不服,心道:“你说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不能学,我不是已经都学会了怎么又沒有筋脉齐断,成为废人?”双手拢在衣袖之中,暗暗使用“无相劫指”,神不知、鬼不觉的向那老僧弹去,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身前三尺之外,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嗤几声响,指力便散得无形无踪,却也并不反弹而回。鸠摩智大吃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鬼门道,并非大言唬人!”

那老僧恍若不知,只道:“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个个都想着跪拜,老僧职卑言轻,在少林寺供诸位大师差遣。诸位大师却向老僧行此大礼,老僧如何克当?三位快快请起。”玄生、玄垢、玄净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手臂下轻轻一托,身不由己的便站将起来。然见那老僧始终一动不动立于身前,一派的气定神闲。三僧知其是潜运神功,心到力至,三僧都惊叹不已,都想:“这神僧前辈真乃绝世高人,无怪乎方丈推崇备至,安心将此间之事交托于他。”

那老僧又道:“本寺七十二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萧居士、慕容居士、大轮明王、天竺波罗星师兄本身早具上乘内功,来本寺所习的,只不过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虽有损害,却一时不显。明王所练的,本来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吧。"

听到这里,慕容复却有些不耐,寻思:“这老僧真乃神佛也!他可说接连使了三次内力,每次都可说只见其重未见其轻,可现今他还是一派的气定神闲,未露丝毫倦怠。然他既应玄慈所托,调解慕容家与萧家的恩怨纠葛,怎地却似顾左右而言其它,始终言不及义。”

慕容复起先认定自家与萧家的深仇大怨唯死难解,然眼见这老僧功夫高深莫测,且满口慈悲,出语不凡,更信誓旦旦应承玄慈说能使此间之事完满结束。慕容复便也信这老僧真有如此之能,所以慕容复虽有些迷惘若失,仍是殷之切切地在旁观望。当然,慕容复也不觉得自己起了什么慈悲之心,只是他既不想萧峰死,也不希望父亲有何闪失,可偏偏自己对这两样事无能为力,自然而然的希望能有什么人或什么事出现,冲和一下这两样事,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左右为难。无疑这扫地僧的出现,将会使事情有一个新的转机。可此刻他所见,这扫地僧倒与鸠摩智一般,只围着武林绝学打转,于萧家与慕容家的恩怨,却只字未提。这倒让慕容复有些摸不着头脑,愁闷难耐之际,眼光不自禁地又投注在叶二娘身上。终于惊觉:为什么会觉得叶二娘脸上神态似曾相识,只因这样子凄然欲绝,却又隐忍坚毅的神态,也曾出现在自己的母亲王氏身上!

那年慕容复七岁,那一天恰是他七岁生日,可却没什么值得庆祝的。打从懂事起,慕容复从来都是曰复一曰,年复一年,只是习武弄剑,诵诗朗文,或研讨阵法,或聆听战事……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无甚嬉戏欢娱的时间,过不过生曰更是休提。可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秉承先志,完成兴复大业。从懂事起,自己就知道祖先的这个遗志,知道自己身上承载着家族的希望,明白自己肩负之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以七岁生曰那天,他一如既往的练剑,练完剑后便如平日一般到父亲书房去诵读诗文。走在去书房的路上,慕容复心情愉快不已,因为在去之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想起了今天是儿子的七岁生日,还说有礼物要送给儿子。当然前提条件是慕容复须得把剑练好,把书读完。不管怎样,这是慕容复长到七岁以来,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还只是个小孩子的他,自是激动万分,一路欢呼雀跃的奔向父亲书房。

可当慕容复来到父亲书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闭。轻敲了几下房门也沒见父亲答应,懂事的他以为父亲另有要事忙去了,便站在门口耐心等候。可等了许久,也没见父亲回来。慕容复不耐烦了,便尝试着推门而入,居然一下子就推开了,原来门居然是虚掩的。进到书房里面,却见父亲竟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慕容复奇怪:一向严谨的父亲,竟然在监督自己读书的时间里睡着了。可奇怪归奇怪,孝顺的他却不想吵醒父亲,便立在书桌前恭敬的等候父亲醒来。可等了许久,父亲仍是一动不动。慕容复觉得有些等不及了,大着胆子过去拍了父亲一下,想把父亲叫醒。哪知这一拍,父亲却应声而倒,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样物事,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但闻“啪”的一声,那样物事突然从父亲紧握的手掌中,脱落而出。

定睛一看,那物事却是个拳头般大小的包裹,慕容复微觉好奇,伸手一摸,却觉触手生硬,不知里面裹着什么东西,便连外面的裹布亦是上等的丝制面料,想来里面的东西也必极贵重。慕容复虽好奇却也不敢擅自打开,便想问父亲是何物。可父亲依旧躺在地上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还只是个七岁小孩的慕容复,当时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害怕。只以为父亲睡得太沉,非但自己进来他不懂,便是跌倒了也不清醒。小小的他心里有个念头:爹爹睡在地上会着凉的,我还是尽快将爹爹叫醒才好。这才跪在父亲身旁,摇着他肩膀叫道:“爹爹,你醒醒,复儿给您读诗来了。”可尽管慕容复很用力的摇了又摇,很大声的叫了又叫,躺在地上的父亲却始终没应得一声,没睁过一次眼。

慕容复终于慌了,一探父亲鼻息,没有;一摸父亲脉象,也没有;一听父亲心跳,还是没有!七岁的慕容复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父亲紧紧地抓住那样东西,为什么父亲手抚着胸口,可见之前父亲一直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接下来的小慕容复,一下跌坐于地,只是悔,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进来;只是恨,痛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叫醒父亲。也许自己早一点进来,早一刻发现,父亲就不会……就不会……慕容复不敢再往下想。突然足底生风,夺门而出,心中只余一个念头:“爹爹不会死的!一定还有救,我救不了,我去找人来救!”

而当时年幼的慕容复他所能想的,能救父亲的那个人,便只有他的母亲王氏了。

所以慕容复一路飞奔直至父母的房间。果见母亲坐在床头,正一针一线的缝着什么东西。王氏头也不抬,却知是儿子进来了,嗔怪道:“复儿,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进来也不知道敲一下门。”虽是嗔怪,声音却极为轻柔。然一言未毕,突觉腕间一紧,却是慕容复跑至面前,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急切道:“娘,爹爹不行了,你救救爹爹!你救救爹爹!“

王氏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定睛看着面前的儿子,心下也自慨叹:儿子今年七岁了,越发俊秀英气了,更难得的是儿子只有七岁而已,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稳重与持成,也许是天性如此,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得益于丈夫和自己的悉心调教。有时看见儿子这么乖巧懂事,自己欣慰之余,也觉有些心酸。是啊,将复国兴望那样重的一顶担子强压在一个孩子身上,要一个孩子本该在嬉戏打闹的年纪里,摒弃一切玩乐,矢志复国,总归大过残忍;这也不是为人父母所该为孩子做的。所以,她和丈夫便商量着,要在孩子七岁生辰的今日,给孩子一个惊喜。眼下,她正为儿子赶缝一顶皇冠,预备给儿子出席今晚的生日宴会时,再风风光光的给儿子戴上。其实说是皇冠,也不过是像极了皇冠的一顶帽子而已。她慕容家虽矢志复国,企盼龙袍加身,但以今时之势,也不可太过名目张胆。可王氏心里就觉得自己为儿子精心缝制的这顶帽子就是一顶九五至尊的皇冠。人中龙凤的儿子戴上这样一顶皇冠,该是何等的威仪堂堂,又是怎样的耀目生辉……王氏正沉醉在自己的遐思中,冷不防耳边又响起了儿子急切的叫唤:“娘!你救救爹爹!你救救爹爹!”

王氏收敛了心神,这才发觉儿子稚嫩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惊慌,话中更夹带哭腔。王氏知自己这个儿子年少老成,绝少哭泣,向来遇事不乱,虽只是个小孩子,大多时候却能独挡一面,不劳大人担心。如今如此惊慌,必是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

王氏也觉惴惴不安,一时也无暇思及儿子话中之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你这般语无伦次,惊慌失措,成何体统?岂配做慕容氏子孙!罢了,你带娘去瞧瞧。”站起来,拉了儿子的小手,疾步而出,便连那未完工的皇冠掉至地上,也不及捡起。

王氏在儿子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丈夫的书房,第一眼就看见丈夫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王氏的第一感觉不是惊慌,而是马上重复儿子原来的动作:探鼻息,把脉搏,听心跳,三者皆无;不信,再重复一次,仍是没有。接下来王氏的动作,却让旁边的儿子大为不解:母亲居然伏在父亲身上,用手捏着父亲的鼻子,口对口的吹气,既而压着父亲的胸口摁了又摁,这些动作母亲循环反复的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般在监督慕容复读书的时间里,慕容博都会摒退左右仆从,所以慕容博诈病暴亡时,并无人知晓。然慕容复慌慌张张的跑在路上,却被外面巡逻走动,忙着张灯结彩,打点小公子爷今晚生曰宴会的仆从发现了,眼见一向稳重持成的小公子爷,不知为了何事慌成这样,众仆从均觉诧异。然慕容家一向训练有素,便是个普通下人也能独挡一面,眼见公子爷惊慌,众人虽惊不乱,便有心细者想向夫人禀报,但不过片刻,就见夫人携了少爷之手,疾步向老爷书房行去。见此,禀告之人便暂且作罢。但仍有几个贴心随从,不急不缓跟随在后,那便是四大家臣。不过不是公冶乾、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四人,而是这四人的父亲。其时四人虽在慕容家中各有司职,但仍未正式加入慕容家四大家臣之列。

四大家臣眼见夫人少爷步行如飞,径直进了老爷书房,门都顾不关,心知必有异况,便也加快了脚步,涌入老爷书房,这才看到了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四人见主公横躺于地一动不动,知其可能已遭不幸,然见主母正全力施救。四人虽也急切万分,但谁也不敢出声询问,动手打扰。越来越多的仆从涌入书房中,直至书房再也站不下人,余人便站在门外,驻足观望。可这么多人,尽管个个惊诧不已,急切难耐,却无丝毫嘈杂之音,只是默无声息站着等待观望,企盼奇迹的出现。

王氏自始至终都没向周遭之人看过一眼,亦不曾有过片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氏终于站了起来,手中托着一样物事,正是原先从慕容博手里脱落的那个包裹,一脸沉痛地道:“老爷突发暴病,抢救不及,业已仙去!”闻此,本来默无声息的一群人,突然齐刷刷地跪于地上。全场殊无悲噎哭鸣之声,但却比哭天喊地,更来得沉重悲凉!

场中还屹立不动的除了王氏,便是那人中龙凤的慕容小公子了。王氏走至儿子面前,将那件物事褪去了包裹,露出一颗黑玉雕成的方印来,言道:“这是大燕国的传国玉玺,也是今日你爹爹要送给你的生辰贺礼。本来我和你爹爹商量,要等你成年之后,再将传国玉玺正式转交于你。可你爹爹对你期望甚高,提前几年将玉玺传之于你。是盼你早日成材,得遂大志,兴复燕国。现如今,你爹爹突遭不幸,撒手人世,便由娘代为转交。盼你秉承先祖遗志,不负爹爹厚望,刻苦进取,早日兴复我大燕帝国!”言毕,单膝跪地,双手托起玉玺,郑重递至儿子面前。

慕容复从看见父亲倒地,再到通知母亲前来施救,及至母亲起身言明父亲确已身亡,一直是惊而不惧,急而不乱的。然眼见母亲将玉玺递至身前,忽而后退几步,怯怯道:“我不要礼物,不要玉玺,不要复国,只要爹爹能醒过来。”王氏只得起身,再次走近儿子身旁,重又将玉玺双手奉上,只盼儿子速来接手。

慕容复大声道:“都说了,我不要!”突然甩手一挥,竟将那玉玺挥落于地,但闻“啷当”一声,那玉玺竟给摔破了一角,那玉玺兀自在地上打转。这还是儿子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冲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眼见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突然间发起飒来,王氏不由得呆住了。

慕容复见自己居然胆敢冲母亲发火,暗地里也吃了一惊,但也只是一愣,随即又闪身奔至父亲身旁,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摇着父亲的“尸身”,只是哭着道:“爹爹,你醒醒!你醒醒!复儿不要复国,复儿只要爹爹!”

眼见一向温文尔雅,进退得体的小公子爷这般失声痛哭,在场仆从均觉不忍。这么多仆从,以四大家臣的各自儿子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这四人与慕容复的感情较为深厚,他们四人是次于各自的父亲涌入书房的,四人见此情景,在为老爷悲痛的同时,更为公子感到痛心。

这四人中,邓百川将及二十岁,虽还不入家臣之列,但通达事故,行事干练,已相当成熟稳重,与慕容复感情最是要好,也很受慕容博与王氏的器重。王氏看向邓百川,向他使了个眼色。邓百川马上会意。起身走至慕容复身旁,蹲下来,轻抚他肩膀,道:“公子,人死不能复生。相信老爷如若在世,也不想见你如此伤心。咱们商量商量怎生给老爷安葬,你说好不好?”慕容复虽比邓百川小了十几岁,但邓百川一直当他如大人般敬重,他故意这样子征求慕容复的意见,旨在转移慕容复的注意力,想让慕容复为葬礼之事分神劳力,好过在这里沉陷伤心不能自拔。

慕容复只是啜泣不止,并不搭理邓百川。邓百川不死心,一瞥看到地上的玉玺,灵机一动,道:“公子,玉玺是老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摔破了一角,只怕老爷在天有灵知道了会生气的,不如我们把它收起来,好好补一补。”不待慕容复回答,起身拾起玉玺和那一角碎片,将碎片合上去,双手捧至慕容复面前,道:“公子你看,这还是能合得上的。公子如此聪明,肯定知道用什么来粘贴,最为牢固。不如公子告诉属下,让属下代为效劳补上。若公子嫌弃属下手拙,不如公子自己动手补上更好,公子巧手夺天工,保准与原来一模一样。老爷看到,也会高兴的。”这边邓百川声情并茂,极力劝解。

那边慕容复却低垂着头,闷闷道:“可爹爹他再也看不到了。”说着微一抬头,看见邓百川手捧着玉玺送至面前,只觉气往上冲,陡地站起身道:“别拿玉玺来烦我!我不要玉玺!不要复国!我只要爹爹能活过来!”忽地一把推开邓百川。

他这一推力道甚猛,但毕竟是个小孩子,加之邓百川武功高强,自是推不倒。然邓百川念他年幼丧父,定是悲痛难耐之极,有心让这个一向自制得有些压抑的小公子发泄发泄,便顺势往后一仰,作势要摔倒,同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若马上起身,小公子见疑倒是没什么,就怕他重又陷入伤心之中,难以自拔。这戏要作就得作绝了。”当下,一屁股跌坐于地,双腿翘得老高,头“咚”的一声撞在地上,老半天爬不起来。但尽管狼狈之极,邓百川手中却仍牢牢抓着玉玺不放,以防摔落。

邓百川一手抓着玉玺,一手扶着腰,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觉眼前一花。但闻“啪”的一声,有道小小人影跌落在自己身前,伏倒在老爷的尸身上,正是那慕容小公子。

原来是王氏人影一幌,已然欺至慕容复身前,一把拉过儿子,扬起手掌,便往儿子右颊上拍了下去。这一下出手极快,慕容复固是闪避不及,更是不敢闪避;旁人无法救援,也不敢救援。本来就肃静的当场,因了王氏这一巴掌,更显肃穆寂寥。

王氏这一掌使上了内力,慕容复脸上固是疼痛,便连身子也站立不住,一个旋身,跌倒在父亲尸身上。眼见儿子洁白粉嫩的小脸上,现出五道青紫的指印,嘴角还淌着鲜血。王氏只觉心中一阵抽搐,口中却仍强硬道:“

姑苏姓慕容的,哪有你这等不争气的孩儿?你爹死则死矣,你却要让他死不瞑目!你爹临终之前,一直紧抓着玉玺不放,却在你来后玉玺脱手而落。那是因为他觉得复国大任后继有人,他才可安心上路。可现如今你这副垂头丧气,意兴索然的颓废模样,你叫你爹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这玉玺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身为大燕国王孙,身上流淌着的是大燕国王子王孙生生不息,不屈不挠的热血,势必要担起兴复大燕的重任。而不是一昧沉溺悲伤不可自拔,甚或灰心丧志,肆意妄为!你今日屡次失控,一摔玉玺,有失国体,是为不忠;二撞母亲,以下犯上,是为不孝;三撞贤臣,失礼于人,是为不义。且念你处在丧父之痛中,不予重罚,然轻惩必不可免!”

说着,背过身,不去看儿子,又道:“这就罚你七日之内,在剑房中禁闭思过。这七日之内,你不许步出剑房半步,更不许来参加你爹的葬礼,除了思过,还须把剑房中的诸般兵器擦拭干净,牢记于心,以待日后修习之用。”

四大家臣等知这剑房实则乃燕子坞兵器库,里边兵器数量虽不甚多,但收集的多是武林中各类名家精品,也向来不禁庄中之人借取征用。只是剑房成立之初,可能为免他人盗取偷窃,里边设置了重重机关。便是自己人进去,若非身手了得,熟知机关,只怕也得遭殃。燕子坞中,能进得去剑房,又安然无恙出来的,也就只有慕容博夫妇和四大家臣了。所以若非十分需要,否则燕子坞中人是绝少涉足剑房的。

在场仆从虽知自家的这个慕容小公子机敏聪慧,虽小小年纪就已武艺超群,但毕竟也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而且从未入过剑房。如今,王氏却命慕容复在剑房中禁闭思过,所谓轻惩已与重罚无异。在场仆从虽都同情慕容复,但主母雌威于前,倒也没人敢有异议,更没人敢出言求情,场中只余一片冷寂肃穆。

邓百川原想做一出戏,让小公子借以排解一下心中的悲苦之情,不料反倒给小公子招来了一场更为严厉的责罚。心中只觉愧疚不已,扶着腰杵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忽听得王氏不疾不缓问道:“百川,你没事吧?”邓百川赶紧站起来,挺直腰杆,道:“谢夫人关心,属下无事。”

王氏道:“那就好。烦你护送小公子去剑房禁闭思过,为期七日。这七日,你只须在剑房外好生看管,小公子若循归蹈矩也就罢。他若不思进取,懒散懈怠,甚或无理取闹,意图逃窜,那就家法侍候!”她说到这里,突然间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条约拇指宽的软鞭,替至邓百川身前道:“这是夫人我惯用的软鞭,这七日就烦你代我行刑,好生看管公子。”

邓百川双手捧着玉玺,只觉为难不已,犹豫不定,竟没想起要腾出手来接受王氏亲手替过来的软鞭。见此,王氏扬声道:“这玉玺交由你保管七日,七日之后再转交公子之手,公子若还拒绝,我自有法子处置。”邓百川眼睛瞟向父亲,见父亲也在点头应许,知此事再难推托,只得将玉玺揣入怀中,妥为安置。双手接过王氏替过来的软鞭,垂首道:“属下遵命!”

邓百川之父邓氏年近五旬,于人情世故十分通达,且性情慈和,处事公正。在燕子坞中,是为德高望重的元老级人物。邓百川能得慕容博夫妇器重,其父邓氏更深得慕容博夫妇所敬仰。邓氏深知主母此番决定,虽说是要惩戒公子,但更多的是要考验公子承受挫折的毅力,与其作为人母排解儿子伤心的一种独有方式。身为家臣,同是为人父母,邓氏有心要成全主母的一番心意,便暗示儿子接受主母的这个临时授命。同时出声言道:“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主母成全。”他跪身于地,垂首而言,甚是恭敬。

王氏听罢,本来波湅不惊的脸上,却忽而现出一缕忧色,但瞬间隐没,道:“邓大哥有什么事还请站起说话。我与老爷都当你们四大家臣如自家兄弟一般,不必太过拘谨。老爷暴亡,其身后之事恐怕还须诸位多多费神。”眼望丈夫尸身,一脸悲切,但也只是一瞬之态,随即走至邓氏身旁,伸手扶他起来。又对其他人道:“你们大家也都起来吧。”众仆从虽觉悲痛,但见主母并未放声痛哭,倘若自己放声哭起来,未免做作。是以,在听到主母命令后,众仆从除了齐刷刷立起来静候吩咐外,并无人放声痛哭。

邓氏只得站起身,但仍是垂首道:“承蒙夫人看重,让犬儿担起保管玉玺,监管公子的重任。只是犬儿本领低微,加之公子机智过人,武艺超群,他若有心逃离剑房,即便剑房机关重重,怕是也困他不住。单是犬儿一人,恐怕也难以抵挡得住。四大家臣各有四子,犬子邓百川位居首,二弟之子公治乾,三弟之子包不同,四弟之子风波恶,这几人皆是庄中数一数二的少年高手。不如夫人便派遣这几个少年同去剑房,一来可监管公子,二来也可历练历练一下他们的身手胆色,为日后兴复储备一批精锐力量。

再者燕子坞姑苏慕容在江湖武林中名头甚响,过的亦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难免结下仇家,且江湖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事层出不穷。老爷在世之时,别人奈何不了他。如今老爷归天,别人见有机可趁,说不定便闯入燕子坞中寻滋捣乱,暗加危害。葬礼那几天,来吊唁的人必是宾客如云,鱼龙混杂,我们更得加紧提防。当然,我们燕子坞姑苏慕容绝非易与之辈。只是江湖上历来人才倍出,高手如云,我们姑苏慕容却是人丁单薄。所谋之事,更是山高路远,日后还得多多仰杖这些后辈青年。老臣虽说是要这几个孩子去剑房历练,但更多的却是为了要保护他们。剑房内外机关重重,固是危险,但我相信这几个孩子就算不能游刃有余,自保应该不成问题;但外面人心险恶,比之剑房机关更来得厉害,这几个孩子身手是不错,只是终只是个孩子,临敌经验缺欠,功夫更尚欠火候,我就想让他们暂时避过老爷葬礼这几日风头。老爷葬礼那几日,如果真有人滋乱生事,他们身处剑房之中,必当无碍,说不定还可趁敌不备借机反击,成为庄中后备的精锐力量。

当然,老臣的这几个请求多多少少含了些私心。老臣身为四大家臣之一,终生只为慕容家效命,别无他求,犬儿百川亦当如是。只是老臣老来得子,膝下只得百川一独子,还望其为老臣养老送终。其余三大家臣也是子嗣无多,人丁单薄。所幸,我们的孩子还算争气,皆是可造之才,来日方长必成国家栋梁。所以,老臣斗胆向夫人提出这个请求:让四大家臣之子陪同公子进入剑房之中,一为历练二为避难。”

王氏决意让慕容复进入剑房禁闭思过,一者是出于惩戒之意;二者倒与邓氏所说无异,确是让慕容复在剑房中磨练修行,排解葬父之痛;至于邓氏的“避难”一说,却是言不及义,甚至有些危言耸听了。

王氏确实想过夫君葬礼之曰,可能会有外敌前来捣乱生事,说不定还会有一场硬战要打。但燕子坞姑苏慕容家岂是胆小怕事的易与之辈,更不会让子孙寻地避难,做个缩头乌龟。邓氏这么说,显然与王氏本意有所出入。可王氏并不恼怒,反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因为她知道这个老臣的提议,不仅是为了顾及她的颜面,让她在儿子面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掺入了一丝的慈爱,而且邓氏的提议,无论是于公于私,对慕容复的帮助都是最大的,自己本就为儿子孤身入剑房险地而感到担忧,曾自觉这样对一个七岁孩子而言,是不是罚得太重了?所以才命与儿子交情最为要好的邓百川守在门外,如果慕容复有何闪失,想必邓百川必不坐视。倒没想邓百川之父邓氏非但不为儿子感到担心,反而为儿子能担此重任感到自豪,更提议其余三大家臣之子同入剑房,分担公子所要承受的风险,王氏正是求之不得。但又想这只是邓氏一人的请求,不知其余三大家臣是否也是这般心意,虽说此刻自己身为一庄之主,便是邓氏未提此建议,自己命几个孩子陪同公子进去,怕也无人敢有异议。可是毕竟剑房机关的危险性,燕子坞中的人众所周知,三大家臣能心甘情愿的同意自己年幼的孩子以身犯险吗?便对其余三大家臣言道:

“邓大哥所言不错,不知公冶二哥,包三哥,风四哥,你们意下如何?如果你们疼惜自己的孩子,不同意他们陪同公子以身犯险,夫人我也不怪罪于你们。”

三大家臣中的包三爷,最是心直口快急忙道:“夫人说的却是哪里话?我们四大家臣世代为慕容家效命,矢志兴复大燕。夫人尚能忍痛让小公子进入剑房中闭关磨练,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岂能退缩。别说小小剑房,只要是对复国有利的,便是龙谭虎穴,我们也舍得让孩子去!”其余三大家臣听罢,齐声道:“正是如此!”便是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这边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也齐声道:“我们愿随公子进入剑房中,请主母成全!”

王氏看着这一干雄纠纠,气昂昂的大小家臣,只觉一股暖流直涌上心头,暗想:“相公常说‘收揽人心,以为己助’,如今燕子坞中,可谓人心归一,众志成城,复国之志,无时或忘,亦无人相忘。相公如若在世,知道燕子坞中人心如此,也必高兴吧?只是复儿他……也不知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摆正心思,让他死去的老爹九泉之下,得以安心,也让我省心。”想到亡夫和儿子,王氏心中又凭添了几分忧虑与心酸,一时想不起要答应众家臣的请求。

忽听得一个稚嫩的童音道:“不必了!”不用看,众人也知说话之人,正是慕容复,燕子坞的少主。

慕容复被母亲一巴掌打倒于地,自是疼痛非常。但他趴在父亲尸身上,耳听着周遭人喋喋不休,尽是围着复国打转。脸上尽管还在疼痛,一颗心倒渐渐平静下来,思绪也越渐清晰。听到邓百川等人要陪同自己进剑房磨练,心中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自觉那是自己一个人犯下的错,没必要让别人来承担后果,何况邓百川等名义上虽是自己的仆从,可自己却一直当他们如兄长般看待,总不能因为自己犯错,而连累了几位兄长;而且,正如母亲所言,自己是大燕王孙,势必要担起兴复燕国的重任,如果连个铺满机关的小小剑房,都不敢孤身闯入,又谈何逐鹿中原,光宗复国?这么一思量,慕容复心中的悲伤之情,怯懦之意已自退去,小小的心被充满豪情壮志的责任感所占据。当下,一把抹掉嘴角血迹,跪在地上朝父亲尸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腾地一下立起来。

只听慕容复继续言道:“复儿一个人进剑房就成。姑苏慕容家的子孙敢做敢当,复儿身为大燕王孙,更应一马当先,勇往直前。之前是孩儿犯错,娘亲责罚得对,孩儿绝无怨言。”众人听他虽是童音清脆,但小小身影傲然挺立,宛然是个勇于担当的小大人模样。都不自禁地对眼前的这个小公子升起了一股怜爱之情: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邓百川更是想向主母请求让自己代公子受罚,正欲开口。却觉衣袖被人拉住,耳边想起一个熟悉的童音:“邓大哥,刚才是复儿失礼了,你摔得一定很痛吧?”赫然就是慕容复。邓百川暗自惭愧,心想:“小公子的身法是越来越快了,他何时走至我身边,我竟不知。”然转过头看到慕容复澄澈无邪的眼神,一派的关心询问之态,邓百川竟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假摔,只是讷讷道:“还好啦。你邓大哥我皮糙肉厚,多摔几下也没事。”听此,慕容复神情顿显轻松,道:“那就好。玉玺烦你代我保管七日,七日之后我从剑房中出来,如若无事,就亲自保管我们大燕国的传国玉玺。”

邓百川未答,忽听得王氏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既知是传国玉玺,就应该倾力保护好它。那好罢,剑房之行,势在必行,姑且应你之意,允你孤身闯入,七日为限,盼你勇闯剑房机关。无论结果如何,娘都等你出来,会再次将玉玺传之于你,你才是这玉玺真正的主人,是大燕国未来之主。”王氏本来为儿子不要玉玺,不想复国而感到失望,现如今儿子重又恢复了斗志,王氏欣慰之于也不忘勉励儿子一番,言下之意便是殷许儿子孤身入剑房,但不管儿子是否能突破剑房机关,她都不怪罪,只要儿子勇闯过那便是好样的,便是合格的未来燕国之主。然她所说虽是勉励之言,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这在燕子坞中的人听来,王氏却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剑房机关非同小可,小公子既已认错,又何必让他孤身犯险。可在慕容复听来,这却是七年来,母亲给予他的最大的一次嘉奖与鼓舞,当下拜伏于地,说道:“多谢母亲宽宏大量,孩儿这就动身前往剑房。这七日,恕孩儿不能为父亲守灵,为母亲尽孝。”站起身就要走。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声道:“小公子……”慕容复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几位哥哥还是留在这里,帮忙打点父亲的葬礼吧,这里也很需要你们。”

听此,王氏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言道:“罢了。难得你们四个对公子如此忠心耿耿,夫人我就许你们四个陪同公子进剑房磨练磨练。复儿,你就暂且随了你这四位哥哥的意吧。剑房机关固是凶险,但只要你们小心提防,不去碰触,机关就不会引发,而且只要你们五个齐心协力,就算触动了机关,料来也该抵挡得住。去吧,大家伙都等你们的好消息。”

包不同,风波恶齐道:“遵命!”一语音未毕,两道人影已一溜烟消失不见。别人自是不明白,邓百川、公冶乾却知这两位兄弟要抢在之前入剑房,为公子开路。见此,慕容复也不好再拒。对余下的两位兄长道:“我们走吧。”

在走了几步路后,慕容复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看到原本静寂肃穆的书房,现在却是人头攒动,脚步纷踏,想来大家伙已在母亲的嘱咐下,开始各司其职,准备父亲的后事。邓大伯和公冶二伯正在商量要发给讣告的名单;包三叔和风四叔正在搬动父亲的尸首,这是自己最后一眼看父亲,自己这一回头本也是要看父亲,自己的目光本该在父亲的尸首上停留最久。可是却在看了母亲一眼后,再也挪不开目光:母亲僵立在那里,始终没有掉过一滴泪,脸上神情凄然欲绝,却又隐忍坚毅。尽管她身前人来人往,繁忙不已,她却是纹丝不动,就连包三叔风四叔抬着父亲的尸首经过她身旁,她也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身让道,仿佛刚才抬过她身边的只是一件毫不起眼的物事,而非丈夫的尸身,母亲整个人宛若木偶一般,可当邓大伯拿着要发讣告的名单给母亲过目参详时,母亲却瞬间有了活气,出声与邓大伯商讨……

那些天父亲的葬礼是如何安排的,慕容复一概不闻不知;自己与四大家臣又是如何突破剑房机关,凯旋而出的,击退最后一批来燕子坞捣乱生事的外敌,他也不记不思。他记得最深的只是母亲脸上那种凄然欲绝,那种隐忍坚毅的悲苦之态。如今二十年虽过,却依旧记忆犹新,每每思及,总觉不忍于心。现如今,得知父亲只是诈病暴亡,自己惊喜之余又觉心痛。若早知父亲是诈病暴亡,想必母亲也不会在父亲“死”后七年,也跟着郁郁而终。他还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母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慕容一家,生是为复国,死亦是为复国,鞠躬尽瘁,不死不休。”

想到这里,慕容复又想深了一层:“是的。爹爹既死,慕容氏声名无恙,我仍可继续兴复大业。否则的话,中原英豪若得知真相,群起与慕容氏为敌,自存已然为难,遑论纠众复国?其时我年岁尚幼,倘若复知爹爹乃是假死,难免露出马脚,因此索性连我也瞒过了。然而母亲对父亲情深厚义,强忍葬夫之痛,饱受思念之苦,以一介女流之辈,以纤纤弱质之躯,挑起复国的大梁,却始终无怨无悔。母亲至死都是一个人的,不知她九泉之下,是否会觉得孤独?爹爹啊爹爹,孩儿知你为复国苦心孤诣,可是你怎忍心连母亲也瞒住了,让她饱受多年煎熬,最终郁郁而终?”看向父亲,不由得有些百感交集,无言以对。再看向叶二娘,见她脸上现出的那副酷似母亲的,凄然欲绝却又隐忍坚毅的悲苦之态,不忍之情由然而生。忽而一鼓作气,闪至叶二娘身旁,抬起右手运劲,在叶二娘肩头拍了一下,内力到处,解开了她的穴道,言道:“你去罢。”

叶二娘穴道受制已久,突然间得以解开,身子兀自晃了一下,方又立定。她看向慕容复,言道:“多谢!”一语音未毕,慕容复只觉面前划过一道人影,竟是叶二娘已夺门而出,动作之快,宛若脱兔。众人知她心念玄慈虚竹的安危急欲相见,且在场诸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倒没人想过要去为难一个弱势女流,且由得她去。可却没人能明白慕容复何以解开叶二娘穴道,众人齐看向他,脸上均有疑惑之意。

慕容复微微侧过头,避开众人目光,同时长袖轻拂,遮住了兀自颤抖的一边右手,又觉胸口隐隐作痛,不禁剑眉微皱,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一派清冷淡漠之态,只在众人疑惑目光中,傲然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