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生念及叶二娘与玄慈的关系,望着叶二娘离去的背影,向扫地僧问道:“前辈,你看这……”扫地僧轻轻叹了口气,道:“各有各的缘法,且随她去吧。”
其余人见慕容复傲然峭立,缄口不语,知他必不会就突然解开叶二娘穴道这件事作何解释,好在叶二娘是去是留,于此间之事并无大碍。众人虽对慕容复此举甚为不解,但是倒也无人表现出不满。众人目光只在慕容复身上逗留片刻,就又把注意力转到扫地僧身上,且听他还有什么要说。
慕容复之前沉陷在往事的追思中,于扫地僧所说已漏听了不少。他见众人的目光不在投注在自己身上,正也落得了个轻松,便也把心神汇聚在扫地僧身上,看这个超然物外的扫地僧如何兑现对玄慈的承诺,化解此间之事。却不知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如火似星紧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目光中更夹杂着疑惑、赞许、愧疚、疼惜、怨憎等诸多情绪,除却那双眼睛的主人,便再无人知晓。
只见扫地僧对萧远山言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萧远山全身一凛,道:“神僧明见,正是这般。”那老僧又道:“你‘关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来却又如何?”萧远山更是惊讶,颤声道:“这麻木处十年前只小指头大一块,现下……现下几乎有茶杯口大了。”
萧峰一听之下,知道父亲三处要穴现出这种迹象,乃是强练少林绝技所致,从他话中听来,这症象已困扰他多年,始终无法驱除,成为一大隐忧,当即把目光从那人身上挪开,上前两步,双膝跪倒,向那老僧拜了下去,说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还祈慈悲解救。”
那老僧合什还礼,说道:“施主请起。施主宅心仁善,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肯以私仇而伤害宋辽军民,如此大仁大义,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不必多礼。”萧峰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却在站起的刹那,一眼瞥见那人右手指尖轻颤,左手拳头紧握,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见此,萧峰心中也跟着一颤,暗忖:“难道他身上伤痛发作,他毕竟还是受了重伤?”
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萧老施主过去杀人甚多,颇伤无辜,像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实是不该杀的。”
萧远山是契丹英雄,年纪虽老,不减旷悍之气,听那老僧责备自己,朗声道:“老夫自知受伤,但已过六旬,有子成人,纵然顷刻间便死,亦复何憾?神僧要老夫认错悔过,却是万万不能。”
那老僧摇头道:“老衲不敢要老施主放错悔过。只是老施主之伤,乃因练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觅化解之道,便须从佛法中去寻。”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慕容博道:“慕容老施主视死如归,自不须老衲饶舌多言。但若老纳指点途径,令老施主免了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上每日三次的万针攒刺之苦,却又何如?”
慕容博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他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时,确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不论服食何种灵丹妙药,都是没半点效果。只要一运内功,那针刺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连死三次,哪里还有什么生人乐趣?这痛楚近年来更加厉害,他所以甘愿一死,以交换萧峰答允兴兵攻宋,虽说是为了兴复燕国的大业,一小半也为了身患这无名恶换,实是难以忍受。这时突然听那老僧说出自己的病根,委实一惊非同小可。以他这等武功高深之士,当真耳边平白响起一个霹雳,丝毫不会吃惊,甚至连响十个霹雳,也只当是老天爷放屁,不予理会。但那老僧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令他心惊肉跳,惶感不已,他身子抖得两下,猛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之中,那针刺般的剧痛又发作起来。本来此刻并非作痛的时刻,可是心神震荡之下,其痛陡生,当下只有咬紧牙关强忍。但这牙关却也咬它不紧,上下牙齿得得相撞,狼狈不堪。
慕容复素知父亲要强好胜的脾气,宁可杀了他,也不能在人前出丑受辱;他也不愿如萧峰一般,为了父亲而向那老僧跪拜恳求;在者,此刻自己胸口疼痛越渐明显,倘若此时与萧氏父子动起手来,自己一方怕是殊无幸理。他姑苏慕容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他也是懂的,当下向萧峰父子一拱手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暂且别过。两位要找我父子报仇,我们在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恭候大架。”伸手携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们走吧!”
慕容氏父子携手疾行,将至门口时,突见一道人影破门而入。这道人影来得甚是突兀迅捷,慕容复眼疾手快,拉着父亲的手闪过一边,但慕容博身上疼痛难耐,动作稍显迟缓,仍是给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趄趔,与儿子甩脱了手,几欲摔倒。慕容复赶忙抢上,重又搀好了父亲。他定睛看向那道人影,不,确切地说是两个人,有一个是伏在另一个的后背,只因负人的那个奔得太快,一时看不清,才以为只有一道人影。这下慕容复看清这突兀而来的两人时,却不由得呆住了。场中众人看向这两个人,亦是相顾失色。
这两个人乃是虚竹和玄慈。其中,玄慈伏在虚竹背上,一动不动更兼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虚竹背着玄慈直奔到扫地僧身前,手忙脚乱将他放下,通的一声跪倒于地,向扫地僧一拜,道:“神僧前辈,求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爹爹!”
扫地僧不答话,却早已扶起玄慈的身子,一手搭着玄慈腕脉,一手抵着玄慈背心,,良久才将玄慈放倒于地,难以置信道:“方丈全身经脉尽断,早已气绝身亡,老衲亦无能为力。南无阿弥度佛,善哉!善哉!”眼望玄慈尸身,双手合什,一脸的沉痛哀切。
当扫地僧扶起玄慈的刹那,玄生、玄垢、玄净早已簇拥而上,玄生更伸手一探玄慈鼻息,虽觉气息全无,但仍企盼扫地僧或能妙手回春,救得方丈一命。但此刻听闻扫地僧所言方丈早已身亡,便想不信,然连扫地僧这样的绝世高人也束手无策,自己又焉能如何?当下与玄垢、玄净一齐口诵佛号,跪身于地,三人皆是悲恸非常。
忽闻得一个阴冷的声音道:“你们都不救他!怎知他早已气绝身亡?”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段誉搀着叶二娘行至门口,刚才说话的正是叶二娘。众人见她容颜憔悴不堪,虽有段誉扶着,却兀自颤颤巍巍,甫至门口,便挣脱了段誉的搀扶,跌跌撞撞朝躺在地上的玄慈奔去。虚竹见此,过去相扶,却被她一把推开,道:“别管我!快去救你爹爹!”
段誉则是飞奔到萧峰身前,拍了他肩膀,道:“大哥,你果真在这里!见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只是二哥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玄慈,不禁悲从中来,摇头不语。
萧峰对玄慈为人极是敬佩,见他暴亡,亦觉难过万分,更是难以理解,向段誉问道:“三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慈方丈何以突然……”虽知眼前之事绝假不了,余下的“暴毙”二字仍是说不出口。段誉定了定神,一脸悲慽向萧峰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少室山上,群雄聚首,熙熙攘攘,犹自未散。忽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群雄毕至,降临敝寺,少林寺至感荣幸。惜玄慈身为方丈,亦是有罪之身,多有怠慢,万望海涵。”这声音也不怎么大,听起来犹似在远处,却堪堪盖过了满场嘈杂之音,使得群雄尽皆安静,再一看时,已见一人须发飘飘,巍巍而立,现于场中,不是玄慈却又是谁?他旁边还站着两人,自然就是虚竹和玄灭了。
玄灭眼见群豪目光尽皆投往自己这边,有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形容。他虽是有道高僧,又明知这各色目光绝非针对自己,但仍觉有些局促难安,反不如玄慈、虚竹这两个正主儿那么泰然自若。只得向玄寂走近,轻声言道:“玄寂师弟,今日之事,终难善了,你看着办吧。”言毕,叹了一口气,退至一边立定。
果然,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声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伤鹳林清誉。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玄寂道:“这个……师兄……”玄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来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执法僧将虚竹杖责一百三十棍,一百棍罚他自己过犯,三十棍乃他甘愿代业师所受。”他这段话前半部分还在藏经阁的时候就已说过,现今重申一次,是为了激起少林寺僧众对少林寺清誉的重视,言明无论是谁都不可循私舞弊;后半部分是为了向群雄彰显少林寺确是重视戒律,执法如山;又知玄寂心中为难,所以代其宣读处罚。
执法僧眼望玄寂。玄寂点了点头。虚竹已然跪下受杖。执法僧当即举起刑杖,一棍棍的向虚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虚竹不运内力抗御,已痛得无法站立。玄慈道:“自此刻起,你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侣了。”虚竹垂泪道:“是!”
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与虚竹同罪。身为方丈,罪刑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循私舞弊。”说着跪伏于地,遥遥对着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觑,少林寺方丈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然听闻,大违物事之事。
玄寂道:“师兄,……”玄慈厉声道:“我少林寺千年清誉,岂可坏于我手?”玄寂含泪道:“是!执法僧,用刑。”两名执法僧合十躬身,道:“方丈,得罪了。”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玄慈背上击了下去。二僧知道方丈受刑,最难受的还是当众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手下留情,给旁人瞧了出来,落下话柄,那么方丈这番受辱反而成为毫无结果了,是以一棍棍打将下去,拍拍有声,片刻间便将玄慈背上、股上打得满是杖痕,血溅僧侣。群僧听得执法僧“一五,一十”的呼着杖责之数,都是垂头低眉,默默念佛。
那些外来高僧如普渡寺道清大师、东林寺觉贤大师、净影寺融智大师,大相国寺观心大师这四位在出了藏经阁后,便想径自下山去,因为他们都觉得余下的事是少林寺内部的事,自己作为外人不便参与其中,而且他们更不想从旁观看玄慈受罚加重玄慈的难堪。然而四人却被随后赶至的玄慈挽留住了,当时玄慈说道:“四位大师敬请留步。玄慈尚有一事相托,玄慈此行是要去接受处罚,恳请几位大师陪同前往,并从旁作个见证,向天下英雄证明我少林寺并非趋炎附势,徒有其名。一切罪孽皆是玄慈一人所犯,与少林寺举寺上下皆无关。但求不因玄慈一人之错而使整个少林寺蒙垢。”听此四人只好打消了下山的念头,齐道:“既是方丈所托,我等自当奉陪。”玄慈道:“如此有劳众高僧。”说完便与玄灭虚竹二人大踏步向广场中行去,是以他们倒比那些外来高僧先到达广场。
如今看到玄慈真的锐身以当,以身作则,一体受刑。众外来高僧都是大为敬佩,观心、融智、觉贤、道清四位大师均想:“今日下山后,倘若有人借此污蔑少林寺,我自当尽力为少林寺作解释,方不负方丈之托。”
普渡寺道清大师更是突然说道:“玄寂师兄,贵寺尊重佛门戒律,方丈一体受刑,贫僧好生钦佩。只是玄慈师兄年纪老迈,他又不肯运功护身,这二百棍却是经受不起。贫僧冒昧,且说个情,现下已打了八十杖,余下之数,暂且记下。”
群雄中许多人都叫了起来,道:“正是,正是,咱们也来讨个情。”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声说道:“多谢众位盛意,只是戒律如山,不可宽纵。执法僧,快快用杖。”两名执法僧本已暂停施刑,听方丈语意坚决,只得又一五、一十的打将下去。
堪堪又打了四十余杖,玄慈支持不住,撑在地下的双手一软,脸孔触到尘土。虚竹忍不住叫道:“爹爹!”一把奔过去,蹲下握住玄慈的双手,就想为他运送真气。玄慈知他心意,言道:“你这是要增添为父的罪孽,快些退开!”玄慈声音虽是微弱,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虚竹只得垂泪收回了手,退至一旁立定。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法杖打完,鲜血流得满地,玄慈勉提真气护心,以免痛得昏晕过去。两名执法僧将刑杖一竖,向玄寂道:“禀报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毕。”玄寂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玄慈挣扎着要站起身,却觉左右两边腋下,一边一个紧,再一看时却是虚竹和叶二娘一人一边扶他起身。早在虚竹起身退开,玄慈重又受杖的那时,叶二娘就已冲入人群中。只是玄慈埋头忍受刑杖,虚竹又拉住母亲不给靠近,同时为免母亲看到难受,玄慈在受杖时,虚竹一直拦在叶二娘身前,所以玄慈并不知道叶二娘是何时进来的。
待得玄慈受杖完毕,叶二娘和虚竹马上奔过去扶他起身。叶二娘见玄慈满脸疑问,嘴唇蠕动,似要说话,泣不成声道:“有人解了我的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让我这样搀着你就好。”一边说着,一边腾出一只手帮玄慈将捋起的僧袍放下。
满场群雄前,众目睽暌之下,身为少林寺方丈的玄慈被所谓的“妻儿”,一左一右搀扶在则,玄慈倒没觉有多难堪,反觉欣慰不已,颤巍着伸出手,右的抓住叶二娘手腕,左手抓住虚竹,说道:“过去二十余年来,我日日夜夜记挂着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却又不敢向僧众忏悔,今日一举解脱,从此了无挂碍恐惧,方得安乐。”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脸露祥和微笑。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说,却觉得他手掌越来越冷。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探他鼻息,竟然丝毫也无。变色道:“你……你……怎么啦?你是不是又在唬我?”又对虚竹叫道:“快!快救你爹!别让他又离我们母子而去!”
虚竹早以一只手抵住玄慈背心,以真气运到玄慈方丈体内,然运了好半晌北㝠真气,玄慈却哪里有半点动静?强忍着泪水,望着母亲摇了摇头。叶二娘喝道:“你朝我摇头那是什么意思?你救不了,难道不会找人来救吗?”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向反应慢的虚竹却恍然开悟,自语道:“对!我们去找那个扫地僧前辈!”当下,背了玄慈,朝藏经阁方向奔去。叶二娘自然也紧随其后。
可她内力远不及虚竹,刚跟了一小半路程就与儿子落下了好大一段路,虚竹本有意扶她同行,却被叶二娘以救玄慈要紧为由推脱掉了,虚竹对这个新认的二十四年素未谋面的母亲,自是严听计从,又知此时确当以救玄慈为第一要务,便背着玄慈先行了。叶二娘在后面遥遥相随,惶急之下又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身。挣扎着要起身,忽觉手臂一紧,一人扶住她起来,道:“伯母,我送你一程。”抬头看时,只见扶住她的正是大理世子,儿子的拜把子兄弟段誉。
早在玄慈、虚竹、玄灭未回到广场的时候,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以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别相助主人,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得玄寂喝道:“结阵拦住!”百余名僧侣齐声应诺,一列列排在当路,或横禅杖,或挺戒刀,不令众人上前。玄寂厉声道:“我少林寺乃佛门善地,非私相殴斗之场。众位施主请勿擅动。”邓百川等见了少林僧这等声势,知道无论如何冲不过去,虽心悬主人,也只得停步。
而后包不同就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丐帮群起与萧峰为敌。再有全冠清业已失势,急欲另兴风波,以谋翻身,便以宋辽死仇、天下安危为由,出言挑唆场中余下的三位玄字辈高僧和丐帮两长老带领众英雄擒杀萧氏父子。然他虽是帮主,此刻却也不敢妄自出头,一意推举丐帮两长老带领丐帮擒敌。一讲到宋辽死仇,大宋安危,群雄自是纷纷呼喝响应,玄寂待要发话,忽闻得玄慈的声音传来,喧闹的人群才暂时安静下来。然而往后玄慈受罚,直至身死,众人始料不及,皆是惊叹不已。
众雄初闻虚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觉他不守清规大有鄙夷之意,而后玄慈追逐慕容氏父子和萧氏父子而去,更有人认为他是借机畏罪潜逃,待见他重又返回并坦然当众受刑,以维护少林寺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偿一时失足了。万不料他受刑之后,随即自绝经脉。本来一死之后,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这二百杖之辱原可免去,但他定要先行忍辱受杖,以维护少林寺清誉,然后再死,实是英雄好汉的行径。群雄听得虚竹要背着玄慈去找扫地僧,众人虽不知扫地僧是谁,但均想玄慈活命的机会,必是微乎极微,望着虚竹奔去的方向,除了个别好事之徒,众雄不由得大是怅然。
全冠清本就野心勃勃,图谋匪浅,自然不肯错失如此良机,又高声叫道:“玄慈方丈德高望重,偶有失足,却罪不至死,他今日自绝经脉而亡,全是被萧远山这条蕃狗所逼!务必请少林寺玄字辈三位高僧,丐帮两大长□□同发号施令,大伙儿齐听差遣。擒杀萧氏父子,一者为方丈报仇,二者除去我大宋的心腹大患。其余善后事宜,不妨慢慢从长计议。”
群雄登时纷纷呼叫:“这话说的是,请三高僧、两长老发令。”“此事关及天下安危五位前辈当仁不让,义不容辞。”“玄慈方丈罪不至死,萧远山逼人太甚!”“咱们同遵号令、扑杀这两条蕃狗!”霎时间千百人乒乒乓乓的拔出兵刃,更有人便要向一十八名契丹武士攻杀过去。
余婆叫道:“众位契丹兄弟,请过来说话。”那十八名契丹武士不知余婆用意何居,却不过去,一名契丹武士粗声粗气道:“咱一十八人是跟大王一起来的,就要跟大王一起回去。咱拼着一死,也要等到大王回来带我们回去!”他说的是契丹话,场中除了个别会契丹话的人听得懂外,并无人听得懂他说什么。言毕,那些契丹武士各人挺刀在手,并肩而立,明知寡不敌众,却要决一死战
余婆叫道:“灵鹫八部,将这十八位朋友护住了。”八部诸女奔将前去,站在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诸洞主、岛主翼卫在旁。星宿派门人急欲在新主人前立功,帮着摇旗呐喊,这一来声势倒也甚盛。
满场嘈杂声中,玄灭已将藏经阁中的大致情况悄悄跟玄寂说了一说。玄寂见了灵鹫宫这等声势,情知大是劲敌,同时听闻玄灭所言,心中又存了一丝侥幸,希望虚竹找到扫地僧后真能替玄慈挽回一线生机,又担心扫地僧施救时,萧远山等人会从中作梗。便对群雄道:“这十八名契丹武士杀与不杀,无关大局。冲着虚竹先生的脸面,暂且搁下。我们首要之务是找到萧氏父子,向他们讨还血债,决不能与之善罢干休!”转头向丐帮两长老道:“两位长老,咱们齐到敝寺去瞧瞧动静如何?”陈吴两老齐道:“甚的,甚好!丐帮众兄弟,同赴少林寺去!”
当下少林寺领先,丐帮与中原群雄齐声发喊,冲向山上。
之前包不同虽然说动丐帮群起与萧峰为敌,全冠清更是煽动群雄应承,但其时玄寂尚未发话,少林僧众仍是应早前玄寂之命结阵拦住各紧要关口,一列列排在当路,或横禅杖,或挺戒刀,不令众人上前。再后面玄慈虚竹返回,又当众受刑杖,如此一来众人注意力被转移,又耽搁了一阵子。燕子坞中人自也敬佩玄慈勇于担当,但毕竟自家主公与公子的安危才是首要的,然玄寂未发话,少林阵法未见松动,燕子坞中人也只能空自着急。待得玄寂发言,答应与丐帮两长老带领群雄擒杀萧氏父子,少林僧众跟着撤阵,燕子坞中人便迫不及待向山上奔去,邓百川一边跑一边喜道:“这少林寺也算有点人情味,三弟你也真行,这一番说辞,竟替主公和公子拉到了这么多的得力帮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非是少林寺有人情,而是我等再无耐性。耽搁了这么久,不知主公和公子是祸是福,胜负如何?”
王语嫣急道:“快走!别‘非也非也’的了。”一面说,一面提步急奔,忽见段誉跟随在旁,问道:“段公子,你又要助你义兄,跟我表哥为难么?”言辞中大有不满之意。适才慕容复横剑自尽,险些身亡,全系因败在段誉和萧峰二人手下,羞愤难当之故,王语嫣忆起此事,对段誉大是恚怒。
段誉一怔,停了脚步。他自和王语嫣相识起来,对她千依百顺,为了她赴危蹈险,全不顾一己生死,可从未见过她对自己如此神色不善,一时惊慌失措,心乱如麻,隔了半晌,才道:“我……我并不想和慕容公子为难……”抬起头来,只见身旁群雄纷纷奔跃而过,王语嫣和邓百川等众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又是一呆,心道:“王姑娘既已见疑,我又何必上去自讨没趣?”但转念又想:“这千百人蜂涌而前,对萧大哥群相围攻,他处境实在凶险无比。虚竹二哥今日亦是突逢大变,自顾尚自不暇,萧大哥身边没个帮手,我若不竭手援助,金兰结义之情何山?纵使王姑娘见怪,却也顾不得了。”于是跟随群豪,奔上山去。
其时段正淳见到段延庆的目光正冷冷向自己射来,当即手握剑柄,运气待敌。大理群豪也均全神贯注戒备,于段誉匆匆走开,都未在意。
段誉途中看见叶二娘跌倒,便扶她起来。他内力深厚,再施展出灵波微步,虽带着个叶二娘,仍能遥遥领先于群豪,而后在叶二娘的引领下,径自入了藏经阁。而玄灭与玄寂虽知萧氏父子就在藏经阁,但二人顾忌藏经阁乃本门重地,若叫这么多人随意闯入,恐怕多有不便;再者两人总存有一丝希望,企盼虚竹寻得扫地僧后,扫地僧正在对玄慈进行施救,倘若给群豪闯入藏经阁中,未免造成干扰。是以,由着群豪在各处殿堂中转来转去,吆喝呼喊,两人尽管脸色凝重,担忧不已,却始终缄默不语,不向群雄透露藏经阁所在,只管自顾自走路。
段誉一路护送叶二娘过来,叶二娘除了告知段誉藏经阁的方向外,别的什么也不愿多说。段誉知她此时悲苦之至,也不与她计较,再者段誉觉得带着叶二娘去追虚竹,一方面是举手之劳帮一下二哥;另一方面又想或许萧峰也在藏经阁中,自己若能先于群豪找到萧峰,便能趁早告诉萧峰,让他早点脱险。现在护送叶二娘到了藏经阁,果见萧峰真在里头。段誉自是惊喜不已,待得萧峰问起玄慈之事,他自是直言相告。萧峰听罢,只得摇头叹息,慨叹不已。
段誉听到萧峰叹息,又想到他处境危险,便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大哥,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不如你现在就与伯父偷偷离开吧。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萧峰未答,忽听一人嘶声叫道:“他是你的掌门师尊,又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岂能听从别人信口胡言,说救不了便救不了的!你不救,老娘来救!我就算耗尽所有力气,也要把你爹爹救活!”说话之人正是叶二娘。
叶二娘推开虚竹,便奔到玄慈身旁,伏下身来,双手抵住玄慈胸口,将自身那点微薄内力运送到玄慈体内。虚竹知母亲此刻已是疲惫之至,倘若再把自身的那点内力输送出去,母亲焉有命在?何况父亲确是救不活的,自己不顾一切背他来寻扫地僧,不过是聊尽人事,听天由命罢了。现如今,自己已失了父亲,可不能再没了母亲。眼见叶二娘不要命的往玄慈体内输送内力,虚竹马上奔将过去拉她起来,而后就遭到了叶二娘的这顿喝责。
叶二娘喝责着,又要冲过去给玄慈渡气,虚竹拉住母亲,哭着道:“娘,爹爹是救不活的!你醒醒吧!”
听罢,叶二娘忽地定住了,蹲下来呆呆凝望着玄慈的遗容,喃喃道:“是的,救不活了。三十多年前,你这么跟我说,要我放弃对爹爹的救治;三十多年后,咱儿子这么跟我说,要我放弃对你的救治。刘大哥,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人家说你是出家之人,就该绝欲绝爱,可又有谁知道,你还没有出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那时你是将门之后,我是大户千金,说来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那时战乱叠起,你一心忧国忧民,于儿女情长之事向来甚少过问,而我年纪尚幼,又碍于女孩子的矜持,虽对你心存爱慕,却从来不敢向你表露心意。再后来辽军侵入城中,大肆烧杀掠夺,我家是城里的大户,更加不能幸免于难。那一天爹爹惨遭杀害,我差点**于人。我忘不了你破门而入,一刀将那辽兵斩成两半,拥我入怀的刹那。后来我伏在爹爹尸身上,哭着喊着求你救活爹爹。你说:‘小妹子,你爹爹是救不活的,你莫在哭着求我了,我已经尽力了。唉!’
小妹子,小妹子,你总是叫我小妹子,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小好多吗?救不活就救不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又没有责怪你,你干吗如此叹息?如此懊悔?再后来我听人说那天辽兵之所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猛,全系因为你指挥失误,给了辽兵可趁之机,这才导致城门失陷,城里的百姓都在责怪你,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仅已经尽力了,而且是在竭尽全力了。城门失陷,里面满满都是凶狠残暴的辽兵,是你带领几个手下,不畏凶险,不顾一切冲进城来,救出城里剩余的百姓;又是你,不忍见我痛哭流涕,拖着伤残之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搬动我爹爹的尸首出来……刘大哥,你说你苦了我,我何尝不欠着你?
往后我又得知,那次你之所以指挥失误,是因为有人向你假传消息,而这个向你假传消息的人竟是你最信赖的一个朋友。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让你不要那么自责,那么难受。可却再也找不到你。后来才知你竟出家了。你走得如此突然,连最后一面也不许我见一见。也罢,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出家,你既决意与这个尘世做个了断,我也不想再烦你。你去当你的和尚,我继续做我的千金小姐。可是我知道这一生我是再也忘不了你。在你破门而入,护我贞洁的刹那,我已对你情恨深种,刻骨铭心。刘大哥,你是不是也对我存有几分情意,几分牵挂?要不然为什么在做了和尚后,居然还久不久去紫云洞看一看,那可是小时候你经常背我去玩的地方。那一天我听人说,你又去到了紫云洞中,一个人枯坐在那里呆了好久。那人还跟我说,他经常见你去紫云洞,可每次去都是拜完香就回来,从来没像这次呆得这么久的。也真奇怪了,你的一举一动,那人好似了如指掌,且每次都以飞鸽传书传到我家中,上次你受人误导,指挥失误,致使城门失陷的消息也是那人通过书信告诉我的。我从来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你才是我最值得关心的。
收到那封信后,我突然起了要见你的冲动,这是你当了和尚后,我第一次这么的想见你。我从家里拿了点祭祀用的酒水和面点,就往紫云洞中赶去。到那里的时候,已是夜幕时分,再没什么人来上香了。我站在洞门外,见你果真一个人枯坐在那里,周身被朦胧的烛光所笼罩,你面前的祭坛燃着几柱檀香,飘出缕缕轻烟,使得你的面目忽隐忽现,让我有了一瞬的错觉:你是一尊佛像,我在与一尊佛像彼此凝望,相顾无言。最终是你先打破了沉默,道:‘小妹子,你再不过来,佛祖也要开罪了。’我好高兴又听到你叫我小妹子,好开心你还记得我。我走过去,把从家里带来的酒水和面点,拿出来摆放,并燃上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我一直希望能再见你一面,没想到今天终于如愿,我真应该好好感谢紫云洞里的仙姑道爷们。我端起一杯酒水,走到你面前,我想好好的敬你一杯。那次你虽然没能救回我爹,但却保住了我的贞洁,还帮我整顿好一切,让我不至于因为失去了爹爹这个唯一的亲人,而变得无所依靠。可我却没能好好跟你说个谢字。我就想好好敬你一杯酒,郑重地跟你道个谢,而后扭头就走,自此而后,我跟你就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我知道你们出家人是不喝酒的,所以当时我说:‘刘大哥,多谢你相救之恩,小妹在这里先干为敬。酒干人散,以酒谢恩,以酒绝情。’我端起那杯酒就要往口中送去,哪想却被你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你道:‘你还叫我刘大哥,可见你还记得当年之事。当年我误信人言,指挥失误,致使城门失陷,害得叶员外惨遭横死,使你失去了父亲,你恨我不恨?’我道:‘我若恨你,今日我也不会来这里了。’你又道:‘可就在不久前,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因为误信人言,不分青红皂白,带人截杀一家几十口,除了一个婴儿幸得保命,无一存活。你说我蠢是不蠢?狠是不狠?’我道:‘你是蠢是狠,我全不在意,别人的生死越加与我无关,我记得的只是刘大哥你对我的好。’听罢,你道:‘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接着竟然一咕噜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既而只是仰天大笑。可我分明听出你的笑声里,蕴含着莫大的痛苦。
我不想看到我一直敬爱的刘大哥如此痛苦,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你。便道:‘你若想借酒销愁,我代你喝!’我抢过你手里的杯子,拿起地上的酒壶,倒一杯喝一杯,连倒了三杯酒来喝,三杯酒下肚,我竟有些飘飘然了,可我记得这种酒浓度很低,我不擅饮酒,这酒是我特地选来喝了与你道别的。我一阵头晕脑胀,平日里敢想而不敢言的话,一股脑地全搬了出来,道:‘刘大哥,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可是你做了和尚,终其一生,我再也等不到你!可我还是想跟你,无论你是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猛将,还是如今淡漠尘事的和尚,我都想把人生最珍贵的第一次留给你。’你只喝了一杯酒,却好像也醉了一般,浑不记得自己是出家之人,之前你饮一杯已然犯戒。这次你却又从我手里抢过那壶酒,一饮而光,一把扔开那酒壶,目光迷离,走过来双手搭住我肩膀,道:‘我一向负人良多,今夜我必不负你!我——想要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陡然一惊: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真的醉了吗?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马上逃离此地。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欢快的呐喊:刘大哥说他想要我!我喜爱的刘大哥他也想着要我。我全身酥软,再也迈不开步子,扑入你的怀抱里,紧紧搂着你的脖子,咬着你的耳根,轻声道:‘我也是!’
恰在此时,本就黯淡的烛光突然一闪而灭,我们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互相吮吸着对方,互相拥有着彼此……虽然明知一晌贪欢,后患无穷,黎明之后将是永别;虽然明了此举必是天地难容,此行终是万劫不复。可我们已然沦陷,浴火涅槃,永不超生!”
听到这里,众人无不怆然,这世间之事,明知不可为而为者,多则有之;明知当为却不为者,亦居之不少。如叶二娘与玄慈,在当爱之时不爱;在不当爱时却又沦陷其中。这人世间的缘起缘灭,悲欢离合,当真一言难尽,人所难料。这其中又夹杂着诸多国仇家恨,恩怨情仇,令人嗟叹不已!
一时之间,虚竹想到梦姑;段誉想到王语嫣;萧峰想到阿朱,却又不自禁把目光投向慕容复;慕容复也正看着萧峰,见他目光投过来,当即别过头去,不与萧峰正视。其余众人尽皆沉浸在一片慨叹中,于叶二娘所说的她与玄慈之间的苟且之事,倒不怎么在意了。满场静寂中,一人缓缓向叶二娘走近,众皆看清,乃是慕容博。慕容博身上剧痛未消,是以走得缓慢。慕容复担心父亲,在后面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