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一滑而过,眼瞧着赵继整个身子便要平铺坠于十枭举起的手掌上,也争这一刻,鸠摩智便要一脚踏在赵继身上。见此,慕容复身子突地腾空而起,转了个方向往下落,却是一脚一边落在了之前被鸠摩智劈成两截的那半瑶琴上,脚踏两截瑶琴,犹似滑冰一般飞快地划到赵继身旁,伸手拉过赵继身子往旁一甩。赵继身子不由自主又凭空飞出好远。
赵继身在半空,昏昏噩噩中闻得一声“看脚下!”,依言往脚下瞧去,见脚下赫然多了一块木板,正是慕容复之前踏过的那一半瑶琴。与此同时,赵继只觉腋下一紧,却是慕容复拽着他胳膊往瑶琴方向落去。赵继在慕容复的搀扶下,终能四平八稳地立于瑶琴之上。然而未等他完全松口气,身旁慕容复忽而举掌拍向水面,一条水线如游蛇一般围绕在两人身侧,随即几缕轻烟在水面升起,滋溜一下消于无形。昏噩中的赵继自然看不到鸠摩智已然冲他们二人方向又使了几记火焰刀。只不过鸠摩智倒也机警,为防他人察觉,他这几下火焰刀是向着水下朝二人挥击过去的。哪料慕容复仍是知晓,亦是举掌拍向水面,化解了攻势,赵继便也见到有轻烟在水面升起。
鸠摩智见慕容复一掌便化解了他的几记火焰刀,心中甚是骇异,自知眼前这个青年已今非昔比,又失去了赵继这个垫脚石,便不再恋战,立即脚踏十枭头顶掉头返回。在踏上凉亭时,忽而回身双手各拈兰花指,冲水面弹了两弹。
赵继立于水面,见此甚感费解,耳边慕容复声音忽起:“国师拈花献佛,公子何不舞扇除魔。”慕容复说着话,一手搭着赵继之肩,一手拉着赵继执扇的手,向水下一探,一道弧形水线便疾射而出,又带动赵继身子向前一滑。赵继受慕容复牵引,展开扇子往那道水线一截一摆,水线裂出无数水珠四下飞窜,只闻噼啵啵啪两声,似是什么东西爆裂,伴随着这噼啵声的是,有水花溅起又落下。
赵继不知,亭中观战的萧峰却是一目了然:鸠摩智所指便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慕容复带动赵继截断水线所裂出的水珠,与拈花指力相撞,才传来了这噼啵声,指力与水珠相撞洒落水中,溅起水花随即也消散掉了。萧峰对慕容复能化解拈花指固然吃惊,更吃惊的是慕容复只是带动武功平平的赵继来化解鸠摩智的连番进攻的,可见慕容复并未使尽全力,却已让鸠摩智这一大高手碰了一鼻子灰。
而鸠摩智两名弟子眼中所见:明明师父立于亭中,居高临下向水中发起攻势,慕容复只是带动赵继在师父的猛攻下闪躲挪移罢了,不可言胜败象却也未显。
鸠摩智却觉甚是挫败,心下越发狂燥,手中拈花指接连点出,力道固是威猛,却已是全无章法,便如猛虎擒蚊,接连扑空。反观水面慕容复和赵继,在鸠摩智一翻紧凑的猛攻下,倒腾挪移,舞扇弄水,伴着水花溅起飘下,他二人便如凌波水面上,在漫天雨珠中,滑冰漫步,舞扇飞行,倒也潇洒飘逸得很。
鸠摩智灵光一闪:看来要挽回颓势只能杀鸡敬猴了。收回手指,斜挥右掌,火焰刀再度使出,却是向亭中尚余的四枭袭去。这四枭乃是原先守护在赵继身则的。他们眼见赵继在自个的层层守护下,仍是给鸠摩智击落水中,心中本来就既惊也恐,眼见鸠摩智劈掌而出,慌乱中举手抵挡,哪曾想火焰刀之势竟能绕过四人并立的手掌,滋的一声射出,又即刻回旋,眼见就要往各人脖颈抹去。四人只觉脖颈一阵滚烫,黑影一晃,心下都惨呼‘我命休已!’。
然也不过眨眼间,四人眼前又是一亮:他们的主子赵继直立于前,兀自张着折扇,手中折扇破了几个洞,扇面湿漉漉的还在滴水。四人不由自主摸向自己脖预,终于肯定自己小命还在,均松了一口气,又不知主子如何到了凉亭中,均是一头雾水。
这四人不知,处在凉亭一则的萧峰却是看得分明:鸠摩智火焰刀一出,慕容复立即抓着赵继持扇的胳膊往水面一按,口中道:“水中捞月!”说着话,带动赵继身子飞速一滑,又道:“起!”赵继不由自主腾空而起,飞回凉亭。更奇的是,在赵继飞起的瞬间,一道水柱也跟着从赵继扇下飞出,比赵继的人更先扑入凉亭。乍一看,还真以为赵继用扇子舀水往亭中泼去。
水柱飞扑而入凉亭,刚好与鸠摩智回旋袭向四枭的火焰刀撞个正着,化成水花竟还冒着热气,散向四枭脖劲,但也不至于致命了。也亏得赵继是有些武功底子的,水花散去的瞬间,将身子一个回旋,稳稳落入凉亭中。四枭也只是一时迷糊,眼见主子无恙,又知自己小命得保,也不去想什么前因后果,竟尔习惯性的异口同声道:“爷英明神武!”
赵继还未答应,却见鸠摩智的两名弟子朝这边冲来,四人闪到赵继之前,刚想应对。那两名弟子忽地定住,也就这瞬间,又一道水柱从天而降,将两人头上脚下淋个正着。原来鸠摩智不甘落败,赵继既已上岸,碍于身份,倒也不好再冲他下手了。眼见慕容复兀自闲然地立于水面,不禁怒火胸起。右手一掌拍出,掌力直逼慕容复。
慕容复知这掌力雄劲,也不硬接,踏着足下两截瑶琴向旁猛一滑。原先他站的地方立即现出一大水坑,水花四溅,水里的十枭便如被瓢泼大雨淋着一般。而慕容复一滑而过,立即施展轻功飞向凉亭,竟是滴水不沾,一身清爽。然鸠摩智那一掌所激起的水花实在太高,一部分扑向凉亭,原本亭中之人应该无一幸免被淋着。
萧峰不想被淋成个落汤鸡,在水花落下的瞬间,双掌推出,亭中便如竖起了一道无形屏障,水花又向下散去。这一幕被半空中的慕容复瞧见,想也不想,当空施展斗转星移,将萧峰掌力聚拢,带动水花袭向鸠摩智。
如此一来,无数水花聚在一处,变成水柱朝鸠摩智当头泼下。鸠摩智两名弟子也是见事极快,知鸠摩智若给淋着,当真是一败涂地了,这么想着,立即闪到鸠摩智面前,不等他们有反击之机,两人已被头上脚下淋了个全。
慕容复这才飘然落下,道:“这一场水仗打得甚是畅快!有劳国师承让了。”说着,彬彬有礼朝鸠摩智抱了个拳。
这一杖,鸠摩智自始而终都没伤到慕容复,而他自己也未曾被慕容复损到分毫。但是不管怎么样,就算他再怎么难以置信,他终是输了,输得不着痕迹,却又无从反驳。当下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应道:“彼此彼此。”
慕容复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道:“不知国师尽兴否?水里可还有人等着呢。若国师意犹未尽,不仅在下愿意奉陪,我想赵公子也欣然同往,水里的人可都是赵公子的部属。你说呢,赵公子?”
赵继人虽然在亭中站定,一颗心却是跳得厉害,倒不是因为后怕,只是脑中一直现出适才慕容复带他滑水应战的潇洒身姿,偶有扫过慕容复清冷的俊颜,面上便不禁一阵燥热,心跳也跟着加速。
如今见慕容复看着自己问话,不禁有些心虚了,竟不敢与慕容复对视。但也明了慕容复此番问话的真实用意,跟着见风使舵,看向水面道:“你们几个可得站好了,倘若国师意犹未尽,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你们可得竭力而为。”说完,看向鸠摩智,脸上不无讥讽之意,看向手中折扇,见扇面破了几个洞,知是方才水中应战时,有些被鸠摩智指力击破的,心中却是另一想法:“若能由他带着再战一场,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便是再损及几把扇子,又何妨?”
鸠摩智两名弟子被水淋着,看上去狼狈万分,却也不肯服软,口中冲赵继喝道:“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有种单挑!”
赵继未答,一个声音道:“诸位皆是英雄豪杰,也是我西夏国远道而来的贵宾,不意竟在此处切蹉武艺,堪称视觉盛宴。只惜此处地窄形拘,真是怠慢了。”
这话是说得彬彬有礼,听着却觉阴恻恻。众人循声看去,但见一行四人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个一身青袍,长须垂胸,双足凌空,两边手各支着一根钢杖行进,钢杖在地上一咚一咚地响着,赵继耳朵跟着一下一下地震着。显然这瘸子武功高强,拄拐的时候有意使上内力。
赵继心道:“这人是谁?我与西厦国素有往来,怎么从未见过他?他这是要给我等一个下马威吗?赁也无礼了!”其实也只是赵继等人武功低微,耳朵被震罢了。鸠摩智,萧峰,慕容复这三人并未觉得有异样。
鸠摩智与萧峰却识得这人正是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段延庆,追随在段延庆之后而来的,依次是凶神恶煞南海鳄神,穷凶极恶云中鹤。最后一个虽披着斗篷,罩着鬼面具,但仍可看出此人身形苗条,应该是个女子。此刻又与三大恶人同行,鸠摩智与萧峰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此人便是接替叶二娘,成为一品堂的四大恶人之一。
西夏国一品堂乃是西夏国王所立,堂中招聘武功高强之士,优礼供养,要他们传授西厦**官的武艺,但却非皇宫直辖,赵继说与西夏国素有往来,也不过是指与西厦皇宫贵族颇有交流,如段延庆这等闲云野鹤,赵继自是不识。
西厦一品堂高手云集,这四大恶人便是一品堂中的顶级高手,虽叶二娘殒命于少林寺,但一品堂很快能找到高手顶替其位置,那也是情理中的事,萧峰等自是见怪不怪了。
然慕容复看向那最后一人,心头却只一震:“怎么是她!”这个她自是少林寺中所见的鬼面绿衫。虽然此刻她换了另外一副鬼面具,改了着装,披着斗篷。慕容复仍是一眼认出了她,然鬼面绿衫却似未识得慕容复一般,跟着段延庆等人步入凉亭。便即木然站着,一语不发,也未曾正眼看过慕容复。慕容复自也不好跟她主动打招呼。
段延庆道:“诸位若还不尽兴,何不等到三日之后的求亲大会再一决高下。圣上龙恩浩荡,无论输赢,皆有赏赐。好过诸位在这里闷声苦斗,输赢成败皆无定论,岂不吃了哑巴亏?”
赵继以为从一开始发言的便是段延庆,如今人已到了跟前,又确切的听到了声音,但却未见段延庆张嘴。不禁纳闷道:“也不知谁是哑巴,偏要装腔作势。”
段延庆还未答,南海鳄神却斥道:“你奶奶的!要不是念在你是来求亲的贵宾,又对我小师娘有相救之恩。似你们这等公子哥,老子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宰一双!也算是为我师父肃清了情敌,省得那臭小子老是刁难老子!”听这话,倒像是把慕容复也骂在其中了。
南海鳄神说的小师娘是指木婉清。如萧峰所料,西夏国在各处都伏有眼线,四大恶人效命于西厦国,义不容辞担起要务。段誉,赵继等人在山道上的遭遇,四大恶人也从探子处得知,只是还没造成什么大动荡,四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赵继不知南海鳄神说的小师娘是谁,一脸疑惑看向慕容复,心道:“这丑八怪说的师娘莫不是指王姑娘吧?难道慕容兄竟收了这丑八怪作徒弟?又早已与王姑娘结亲?竟还来竞选这西厦附马?”
慕容复见赵继一脸疑感,只得道:“岳老三,你师父段誉便在近处,说不定顷刻就现身,你那三个叩头礼可得准备好了。”段誉与南海鳄神的事迹,慕容复也从表妹和四大家臣口中听过一些,如今见南海鳄神口不择言冲撞自己,便也调侃起他来。
南海鳄神喝道:“你奶奶的!二娘走了,老子好不容易跃居二位。你喊我岳老三,便是对我出语不逊!小心俺扭断你脖子!”说是这么说,他知慕容复身手不俗,倒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话锋一转,道:“你说俺师父便在近处,是你亲眼所见吗?”慕容复道:“岂止是我,这里的人都有见过。”说着看向赵继,赵继心领神会,跟着附和道:“可不是。你那师父还真是艳福不浅,刚救下你的小师娘,转瞬又把慕容兄的表妹给勾走了。我看你这大脑袋不仅要跟师父叩首,对着你那一双又一打的师娘也有行不完的礼呢。”
南海鳄神跳起来道:“你奶奶的,老子可不干了!先走为妙!”说着话,身子嗖一下窜出老远,远远地还有声音传来,“老大,你与那段小子同宗同姓,俺老三可不敢搅了你二人叙叙旧。”云中鹤不屑道:“这个岳老四分明借机遁逃,却说得冠冕堂皇的。”
赵继不知南海鳄神与段誉的事迹,见慕容复三言两语便把南海鳄神打发走了,心中大是诧异。
容复轻声对他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自可游刃有余。”
鸠摩智听见,道:“慕容公子好兴致。刚刚过足了水杖的瘾,转瞬又用起攻心术来。不过也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公子雄才远略,却只能对付不入流的角色。恐怕公子心有不甘吧?若不然公子之前既言自己身处西厦皇宫,不过寄人篱下,为何如今却又客夺主权,对招呼自己的东道主,揖屈气指,明嘲暗讽,不觉失了礼数吗?”
西厦国招选驸马,自然免不了晏请宾客,四大恶人既效命于西厦国,说他们是此间的东道主自是不为过。鸠摩智这般言道,无非要挑起慕容复与四大恶人的争端,进而叫慕容复在西厦国中寸步难行。
慕容复心中自然知晓,却也不动怒,只道:“国师一代武学宗师,却自比下三流的角色,却叫在下情何以堪?在下适才确是胜之不武,不过得益于国师屈尊承让,如今又有西厦一品堂的几位高手在此观战,不如国师再行赐教,以示公正?”
赵继不等鸠摩智回答,道:“言之有理,国师乃前辈高手,武学宗师,万人敬仰。就算在小辈面前偶有失手,那也是国师关爱后辈,谦逊容让的榜样,我们这些后生正当争相效仿。所以慕容兄与国师若是再战一场,便是输了,也是作为一个后辈,对前辈的谦让,却非技不如人。换而言之,不过就是你二人彼此礼尚往来,不分伯仲。”
鸠摩智和慕容复之间无论在辈分,年纪,阅历等自是不可同等而言,赵继却故意忽略这些方面,只是声称鸠摩智与慕容复在身手上不分伯仲,实则已是对鸠摩智大大的贬低!
鸠摩智岂有听不出?可感觉这坑却是他自己挖出来的,欲待反驳却无从入手,一时气结,哑口不语。
萧峰看着鸠摩智一副吃瘪的表情,目光又扫过慕容复和赵继,见二人脸上颇有得色,心道:“这两人都一般的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么想着,心下却甚觉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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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