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后面听到的这番话,更令他震惊万分。
却是慕容复竖起食指轻摆,对赵继道:“诶,‘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有句良言,不知国师可愿一听?”他是跟赵继说的话,后面却只看着鸠摩智,那神情犹似盯着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
鸠摩智固是猜不透他所想,只是不屑道:“是金句良言,还是污言秽语,但说无妨!贫僧自无公子这等巧舌如簧,只会在口头上逞强!但那是公子因了少林寺英雄大会的前车之鉴,这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倒也情有可原!”言下之意便是指慕容复武功不及他,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更兼懦弱无能,不敢应战。其用意还是要激怒慕容复。
慕容复却不动怒,暗地冷笑,平平道:“唉!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这般修炼上乘武功而走火入魔,最是厉害不过。”
鸠摩智突然纵身大叫,若狼皋,若牛鸣,声音可怖之极,伸手便向慕容复抓来,喝道:“你说什么?你……你在说谁?”而赵继略微站在慕容复之前,鸠摩智这一抓,只是不管不顾直冲过来,首当其冲的只怕要先撞着赵继。赵继已吓得呆住了,哪里还记得躲闪?正惶恐间,突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摁又一扯,身子便向后直跌出去。后面站着的是赵继的随从,赶忙伸手来接住主子,让他不至跌倒。
赵继定睛看去,见鸠摩智与慕容复竟已互换了位置来站,刚才伸手推开赵继的,自是这慕容复了。
慕容复推开赵继,紧接侧身避至鸠摩智身后。鸠摩智被自己的冲劲所推,直推到慕容复适才站的位置才停下来,所以两人便也互换了位置。
鸠摩智终究是个高手,这般急骤而停,脚步也不曾紊乱,立即转过身来,月光照到他脸上,只见他双目通红,眉毛直竖,满脸都是暴戾之色,但神气虽然凶猛,却也无法遮掩流露在脸上的惶怖。
见此,赵继不禁有些后怕,同时也暗自庆幸,心道:“还好没被他撞着。”看向慕容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慕容复适才那句话只是试探,如今见鸠摩智这副情形,更无怀疑,说道:“我有一句良言诚意相劝。明王即速离开西厦,回归吐蕃,只须不运气,不动怒,不出手,当能回归故土,否则啊,那位少林神僧的话便要应验了。”
鸠摩智荷荷呼唤,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大叫:“你……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慕容复见他脸色狰狞,浑不似平日宝相庄严的圣僧模样,不由得心生凛然,当即向后退去,却是退到了赵继身则。
鸠摩智跨步跟近,又喝道:“你知道什么?快快说来!”
赵继既已打定主意力挺慕容复,又见鸠摩智态度嚣张,而慕容复又退至自己身则,只当慕容复又借助自己的势力寻求庇护,便道:“他知道的也许正是国师您所忌讳的,国师非得刨根问底,慕容兄何不一吐为快。倘若国师对慕容兄的答复有何不满,又想借题发挥,挑起争斗。莫说在下不愿意看到,萧大王是此间见证,对此也会有所表态吧?”说着,看向萧峰。
萧峰当然知道鸠摩智这般失态,所为是何:那日在少林寺藏经阁中,那无名老僧说鸠摩智练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什么易筋经,又说他‘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说道修炼少林诸门绝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气所种,奇祸难测。这位老僧说到他爹爹和慕容博的疾患,灵验无比,那么老僧说鸠摩智的话,想来也不会虚假。慕容复必是察觉到了鸠摩智举止有异,肯定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以此相激,鸠摩智果然被激怒。然他既要激怒鸠摩智,就该料得到鸠摩智被激怒后的后果,而他就算有所忌惮,也不至于吓到躲到赵继之后?
现在听到赵继对自己发问,萧峰便隐隐觉得慕容复这一躲大含深义,但却猜不透什么,此情此景,也许自己真该找个由头抽身离去,才不至卷入这无谓的纷争。然而目光扫到那人冷漠的俊颜,心中没来由的一痛,便暂时将离去的念头压下。又想自己身份既已被场中诸人所熟知,自己一切所为只怕都被他人认为与辽国有莫大关联,若不就此表个态,自己纵然无所图谋,也被旁人所猜忌,于辽国无利。
便道:“‘见证’一说,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在下可不想卷入你们的纷争。你们的是非曲直,在下实难断论。但我大辽国坦坦荡荡,无意与谁敌对,也无所畏惧。所以有句话我也得奉劝在场的诸位:凡事量力而行,适可而止。”
“正当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却是慕容复接住萧峰话头,跟着道:“萧大王英雄气概,一言九鼎,自不如在下这般声名狼藉。国师听不进在下的劝,也该信得过萧大王之话吧。”
鸠摩智冷笑道:“‘北乔峰,南慕容’向来齐名,难得慕容公子自甘卑微,抬高他人。不过你搬出一个北乔峰出来压我,就当我会怕了你而有所退缩吗?今日一战,终是难免。瞧你父亲面上,我让你十招,动手吧。”
慕容复不动手,也不着恼,叹了一口气,道:“当日少林寺藏经阁中,家父与萧大王之父所患恶疾皆被神僧前辈说中,并得他治愈。明王内息走入岔道,凶险无比,若不即刻回归吐蕃,那么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未始不是没有指望。”
鸠摩智狞笑道:“你怎知我内息走入岔道?当真胡说八道。你一再隐而未发,这会儿贫僧可没功夫跟你瞎耗了。看招吧。”说着左手一探,向慕容复面门抓来。一瞥间,见慕容复面前尚站着个赵继,忙道:“这小子当真碍事!”跟着右手一挥,左右手同时开工,一抓慕容复,一推赵继。
慕容复见鸠摩智左手五指微颤,但这一抓法度严慬,沉稳老辣;右手那一推却是平缓送出,就算真的碰到赵继,也未准能把赵继推倒。此际鸠摩智暴怒出手,断不会对谁有所留情,如此顾此失彼,自是与他身上所患恶疾有关。
慕容复之所以挨着赵继而站,图的便是这一刻,当即斜身转过,挺拳直击鸠摩智右手。鸠摩智见慕容复终于出手,不由得心中一喜,立时甩起左袖,卷向敌人右臂。慕容复右臂不退,潜运斗转星移之力,左手袍袖轻挥,已将卷向右臂之力,搭上鸠摩智左袖,二人两袖相绕,噗的一声,却是同时挥向鸠摩智推向赵继的右手,两人袖子才散开。
两人袖子虽散,力道未减,不过这股力却似变成了鸠摩智挥左袖拍向自己右手。鸠摩智反应神速,在左袖挥向右手的刹那,已隐去了几分力,要不然自己的右手就算不被拍断,只怕也得被那一袖之力给拂伤。
然身处两人比拼间的赵继可没那么幸运了。鸠摩智自己的左袖挥向自己的右手,其时他的右手正推向赵继,虽他隐去了几分力,但对赵继而言,力道还是挺大的。赵继反应自不及二人快,眨眼间已被鸠摩智右手推倒,后面的随从想接住他,却也是刹那不及,赵继整个身子直跌出去,滨临凉亭边沿,一个身影电掣般跟上,伸出右臂挺住赵继后背,将他身子稳住了,才不至跌落水中。赵继惊魂甫定,看向来人,正是慕容复。
慕容复目不斜视看向鸠摩智道:“国师所要对付的,不过在下一人,何须伤及无辜?有道是我不伤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在下委实难安,实是避无可避,只得应战。”说着身子如离弦之箭,直飞向池中。飘飘乎停在他之前挥落在池面的那把瑶琴上,瑶琴质轻,所以能飘浮水面。眼下上面又多了一个人,竟然只是稍微下沉了一些,莫说慕容复足底未湿,连水花都未曾起过半滴。众人暗自称奇,皆自惊叹。
只听慕容复道:“国师,此乃西夏皇宫,你我远来是客。呆会儿打斗之时,弄坏了人家的亭台桌椅,未免不合礼数。不如我们只在水中切磋一番,怎样?”接着转头对萧锋道:“萧大王不愿做见证人,确是明智之举。不过既在当场,有道是旁观者清,过后西夏方面若有追究。还望萧大王秉着公道之心说句话:在下与国师动手,实是无奈之举,确是情理之中,当在分寸以内。”
听此,萧峰终于想通了慕容复为何在激怒鸠摩智后,就站在赵继身后,原来是为了迫使鸠摩智动手之际,误伤赵继。他便能挺身而出,慷慨出战。如此一来,西夏若有追究,自也不好说他什么了,赵继也会对他心存感激。而自己身在当场,就算袖手旁观,两不相帮,如赵继之流,也会对自己心生不满吧?如果只是对他个人心生不满也就罢了,但是赵继等人将对他的不满迁怒于整个辽国,当真后患无穷。
萧峰有此一忧,倒也并非凭空而来,之前赵继对慕容复说让其放手一战,萧峰也听在耳里。进而联想到从识得赵继以来,此人的种种表现虽招摇显摆,但也讳莫如深,只觉赵继并非一般骄戾贵族子弟,当真来头不小,或有翻云覆雨之能也不一定。萧峰自是不畏权势,不图富贵。但若关乎万千黎民百姓,却由不得他不心存顾忌。慕容复有此一提,显就是看透了萧峰这一点。迫使萧峰从大局出发,适时进言,与其说是叫萧峰帮他,不如说是让萧峰挺赵继一把。
念及此,萧峰大是凛然,心中固然不满慕容复的工计于心,对他或明或暗的力挺赵继的意图也甚为不解,更是莫名窝火,没好气道:“公道自在人心,一个人若是真正行得端,坐得正,原也不需要旁人的认可!”
慕容复未答,鸠摩智哈哈大笑道:“是贫僧听错了吗?一向惟恐天下不乱的慕容一氏,居然会以宋辽联盟来吓唬人,倒也真奇了。不过人家辽国南院大王,好像不怎么买你的账喔。”心中想的却是:“慕容复这小子当真狡猾!他邀我水中切磋,显是欺我不识水性,不善水中作战。哼!我岂可认载!”
鸠摩智这话听在赵继耳中,却让赵继觉得甚是刺耳,忿忿道:“所谓宋辽联盟不过是我先人委屈求全得来的一纸盟约,双方若能就此止戈养息,那也是造福万民之事。不过辽国贪婪无度,狂征暴敛,忒也欺人太甚!时至今日,谁又会墨守成规?辽国不兴兵则罢,若要兴兵,我大宋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萧大王,莫说你此刻独善其身,不欲相帮。就算你施与援手,你当在下会对你感恩戴德吗?宋辽世仇,不死不解,两国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萧大王若想寻个由头,捅破这层纸,在下倒是喜闻乐见!”
赵继话中所提的宋辽之盟当是指澶渊之盟。澶渊之盟确实换来了宋辽两国和平相处,但那是宋国屈辱中签下的,澶渊之盟以来,宋国苛捐杂税增多,老百姓虽免受战乱之苦,但生活也是不堪重负。所谓和平,实则是以宋国的积贫积弱换来的。萧峰对大宋的了解,远比对大辽清楚得多。知道赵继说的在理,便不想加以反驳,只是心中既认定赵继身份非同一般,而他又对自己的用意妄加推测,实在大为不妥,便道:“在下不知赵公子心中所想,也不会妄加揣测 但有句话我必须郑重声明:在下此次来夏,不过偶然为之,全系个人因素,无涉国家政事,还望诸位须知!”这话不长,但义正辞严,自有一股威慑之意,场中人都听得为之一顿。
片刻停顿后,却只慕容复道:“我与萧大王本非同道中人,有此一提,忒也不识趣,倒叫萧大王见笑了。”慕容复站在池面平平而道,月色朦胧,萧峰瞧不清他说这话时是何神情,但这平淡的话语似乎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落寞,又似一把利刃悄悄划过萧峰心间。刹那疼痛中,萧峰涩然道:“所谓同道,无非是要我如你一般,以无数鲜血白骨换取那一世功名,这般颠覆天下,涂害苍生,我岂能苟同?”
忽听赵继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慕容兄既为贤臣,我当为名主。我定能让你一施所长,一展抱负。你我志同道合,携手并进,便是覆了这天下,又有何不可?人生于世,若不存鸿鹄之志,不具建功立业之心,就算那人神功盖世,也不过是一介草莽武夫,终是难登大雅之堂。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若位高权重,要说他并无丝毫问鼎天下之意,不也是欺人之谈吗?”他这段话没有一句提到萧峰,但场中人,又有谁不知他这番话便是针对萧峰而言。顿了一下,赵继看向慕容复,又问:“慕容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换作没有认识萧峰之前,在听到赵继说这番话时,慕容复也许会拍手称是,可心中既已明了萧峰内在的风骨,心中对赵继的话实则是一百个不认同。然看到赵继将目光投向自己,并加以询问,慕容复仍是郑重点了点头,只回了四个字,道:“原该如此!”
自己一再声明,却一再被人所猜忌,萧峰心中实是说不尽的厌烦,还没想过要如何回应。却听鸠摩智道:“是欺人之谈,亦或暖人之举,试过便知。”转而对萧峰道:“萧大王,这等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你我面前妄谈尊卑。你我就该意气相投一次,给他点颜色瞧瞧,方能让这无知小辈明了,什么叫前辈高人!目下,先由贫僧代为效劳,指点他一番。”说着,右臂伸出,径来抓赵继。赵继的部下之前已多次护主不利,只怕主子怪罪,这次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在鸠摩智伸手的刹那,有四人也飞快冲到赵继面前护驾。
鸠摩智忽地收回右臂,合着双手向旁一分,暗运火焰刀神功,噗噗噗噗四响,四人齐声惊呼,四人肩膀倏忽一凉,四道飞絮飘落于地。却是绣在四人肩膀上的金枭飞落了下来。鸠摩智也不再进击,负手道:“眼下赵公子这十八枭去了四个,剩下这十四枭,比之萧大王尚未现身的十六骑,又当如何。赵公子,要不叫萧大王的十六骑也现身一展身手?你二人只叫属下切磋,也不至于伤了和气。”鸠摩智显这一手功夫,不但炫耀己能,破衣而不伤人,表示手下留情,这一番话更是明明白白的要挑起赵继与萧峰之争。不过令诸人奇怪的是,之前鸠摩智对慕容复咄咄逼人,何以突然之间又把矛盾的中心转向赵继与萧峰?
从之前鸠摩智说的什么代为效劳之类的话,萧峰就已明了鸠摩智是要蓄意挑起他与赵继之间的矛盾,莫说萧峰与赵继本无甚矛盾,就算有,只要无伤大局,萧峰自也不会往心里去。可当萧峰听到赵继说与慕容复志同道合,又看到慕容复点头表示认可时,萧峰心中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只觉赵继这小子当真可恶,的确该给他点教训。所以后面鸠摩智恶意挑起他与赵继之间的矛盾,直至以他之名冲赵继出手,萧峰都不加置否。如今鸠摩智又把话讲明,要萧峰与赵继派出各自的部属出战。萧峰虽然无心争斗,但对赵继的那股厌恶却也未消,有心要挫其锐气,便道:“在下确是孤身一人来西厦,十六骑并未跟随。不过十六对十四,看样子是在下捡了个便宜,要真打起来,那也是胜之不武。”
赵继却是经不得激,道:“既是如此!吐蕃国师与慕容兄切磋的时候,倒要请萧大王指点在下这些不成器的奴才一二。萧大王武功盖世,我等也算不上仗势欺人。倘若侥幸赢了萧大王,自当感谢萧大王的承让。尔等四人已然败阵,不可再动手!”后面一句话,却是对被鸠摩智削去金枭的四名部下说的。跟着折扇一摆,众人皆瞧见原本绘着山水图的一把折扇只现出四个大字:大展鸿图!赵继就这么张着那把折扇,也不说话。
十四枭忽而分成两组,每组七人,各组以一人为领头,分作三人一叉,就似两片扇形在亭中铺展开来。见此,慕容复心中暗赞:“好你个赵继!到底是有些真才实学的!这两仪阵可阴阳互置,攻守互补,只不知在他们看来,鸠摩智与萧峰这两人谁为阴,谁为阳?谁可攻?谁要守?”
萧峰眼见这阵势不弱,知赵继此举志在必得,当下也打起了精神,准备应对。
只见最外围的两叉朝对向一阵小跑,就似扇子的两边在慢慢合拢。正当众人以为最外围的这两叉又跟中间那两叉并在一起时,中间两叉六人陡地飞出,就似两条利箭疾射出去,分指萧峰和鸠摩智。萧峰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却是一招亢龙有悔。这招亢龙有悔本就攻得少,守得多。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之前在少林寺,萧峰以一招“亢龙有悔“误伤慕容复,本就心存悔意,此刻亢龙再出,所指对象虽非慕容复,但也不想再伤及他人,以免给人留下话柄,引起别的纷争。哪曾想一掌拍出,冲向他的三人,便向侧一翻,撞倒了另外三个冲向鸠摩智的三人,而这冲向他的三人却若无其事的站着。六人面面相觑,大为难堪。
鸠摩智是何等人,早在赵继向部下下令进攻时,就料知赵继并非只针对萧峰一人,所以见另外三人攻向他,鸠摩智并未觉得有多意外,只等这三人贴近前来,再送他们一记火焰刀,是死是活全凭这三人运气了。倒没想萧峰会替他摞倒了这三人。
别人不知,萧峰又岂会不知,这般隔山打牛当与一人脱不了关系:因为在应战的同时,萧峰也时刻注意慕容复的动向,见那人的袍袖曾无风而鼓,几乎与此同时,冲向萧峰的三人便也撞倒了冲向鸠摩智的那三人。这一下出手隐约便是他慕容家的斗转星移之术。只是这斗转星移要想使出,须得有力可借,且这力必须是施在己身。而如今那人所借之力,却是萧峰对他人施展亢龙有悔之力,而非别人攻向他之力。如此一来,除去萧峰,竟没人看出慕容复已然出手。也因此,就连精明的鸠摩智也觉得是萧峰替他摞倒了那三人,他的火焰刀也不好再使出了。
萧峰还未从对慕容复巧妙出手的惊叹中缓过神来,却听赵继喝道:“国师不吝赐教,萧大侠大显神威,尔等若不全力以赴,岂不辱没了这两位前辈高人?更有碍于大辽与吐蕃的精诚合作,我们何不成人之美!”说着,折扇又是一翻,现出四个字:展翅高飞。
这么说,除去护在他身则的那四个被削去金枭的护卫,其余十四枭又快速组成阵形,只是这次这阵形却有些古怪。
慕容复在池面看得分明,这阵形便如一个阴阳图,立在中间看似歪歪扭扭的六枭便是阴阳分割线,余下八枭虽七零八落的站着,但也是蓄势以动,便如活动的阴阳图,阴阳两面可随时转换。也就是说这八枭的站位在应战中可随时变换,互补互济。
萧峰不像慕容复那样精于阵法,但也不会只是蛮打蛮干,正暗自思考应对之术。突见中间六枭飞起冲向鸠摩智,六人十二拳排作一线,就似一条笔直的长棒挥向鸠摩智。萧峰暗道:“鸠摩智怎么着也是一代宗师,武功之高自也不必多言。这帮人阵势是不弱,但赤手空拳向鸠摩智招呼,忒也托大了。”陡然间,这六人半空中拳作的长棒,一裂为二,一半挥向鸠摩智,一半挥向萧峰。
萧峰右手一挥,一道气旋飞出击向长棒。拳作的长棒顿时散开,哪知这三人虽散不乱,仍是手举拳头,合成三角之势攻击萧峰。这时萧峰与这三人的距离很是相近,只见这三人举起的拳头竟泛着金光,原来三人拳头上竟都套有金制指套,那指套便如鹰爪一般尖锐,破空声响,朝萧峰刮去。萧峰竖起左掌挡住面门,右手在身前划个圈,劲力所发,竟已震得这三人向后倒飞出去。这三人也是厉害,向后倒飞的瞬间,竟同时以右脚蹬地,不仅没倒地,反借萧峰这一挥之力,再度飞起,如三只大鸟一般射向鸠摩智,三人拳头所套的鹰爪也分别指向鸠摩智三处要害,再加上之前攻向鸠摩智的三人,此刻是六人六个方向对鸠摩智进击。
鸠摩智双掌一合一分,做了四次,每次皆是迅捷无比,四记火焰刀竟能同时向四周疾射而出,所指方向却非正攻向他的这六枭,而是处在外围的那八枭。原来鸠摩智早知攻向他的这六枭乃是佯改,处在外围的八枭才是主力所在。若他全副身心与这六枭对抗,外围八枭中处于阳极站位的四枭定然向他发起猛攻。而鸠摩智自认也不精于阵法,难以分辨出外围八枭谁属阴谁属阳,该当如何破阵。
若是往时,鸠摩智岂会在乎这干人等,杖着自己武功高强,见招拆招照打就是。可此刻体内内息错乱,心绪更是烦燥不已。只想速战速决,灭了这一干碍手碍脚的鼠辈。此刻他狂燥之下使出的这四记火焰刀其威力不下于之前在少林寺袭向段誉的那一击。十四枭武功不弱,但个人自身功力,自非可与段誉相比,若被击中,外围八枭必有四人当场丧命。
萧峰万料不到鸠摩智竟不顾自己异国为客,前辈高人的身份,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而萧峰自己亦是身处敏感之境,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制止。池面陡地升起两个水球,直窜入凉亭中,猛地相互一碰,又化成四个小水球,分四个方向疾射,竟能与四记火焰刀分别相碰,然火焰刀去势不减,依旧袭向外围八枭中的四枭。便在此时,各人鼻中只闻得一股焦味,外围八枭中有四枭胸前升起一缕清烟,再一看时这四人胸前衣衫烧破了个洞,焦味自是从这而来。原来这火焰刀果然猛烈,水球只是削弱了它的威力,其余威仍能将四枭衣衫灼破了。不过四人得以捡回一条命,于这点尴尬也不怎么在意了。
鸠摩智当然知道这水球从何而来,看着池面那个凌波而立的峭然身影正要发话,却觉眼前黑云笼罩,这一大片黑云下还泛着刺目的金光,原来却是外围的另外四袅,两两交叉双手,螺旋般滚动朝鸠摩智直刺,各人手上所套尖爪受螺旋攻势牵引,忽前忽后向前进击,一时之间难以辨清哪个先刺到。而此前攻向鸠摩智的六枭也未曾停下,此刻的鸠摩智便如被一只长着无数锐利爪牙的□□压顶。
鸠摩智的两名徒弟以为师父处境危殆,有心出手相助,但素知师父争强好胜,又恐他日后见怪,便都暂且忍住了上前帮衬的念头。不过两人倒也收起了对赵继一拨人不以为然的态度,看向赵继。见这纨绔公子也一改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襟而立,张着折扇,全神贯注看着战局。
应战中的鸠摩智也是从容不迫,扫了一眼赵继,见到赵继张着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已现出了另外四个字“鹏程万里”,心下豁然开朗,知道对方队形所变,皆受赵继手中折扇指引。心道:“臭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只惜这两下子还不足以压倒我鸠摩智!”
这么想着,居然不理会迫近的“爪牙黑鹰”,拇指朝赵继方向凌空一点。鸠摩智两名弟子暗自窃喜:这是师父的无相劫指。师父曾以这无相劫指技压少林众僧,这赵继自非可与少林高僧相比,又如何能躲得过?眼下只有一命呜呼的份了。
鸠摩智一指点出,跟着左掌往地上一按身离弦之箭射出。身在半空的十枭以为鸠摩智怯战逃离,各人心中都有得意。便在此时,突见一物横面扫来,此物来得迅猛,十人招架不住,齐刷刷被撞入池中。好在池水不深,刚好淹到胸口。落水的十枭只露出一个头来,看向突如其来的那物,顿时大惊失色:那不是一个物体,是个大活人,正是他们的主子赵继!
赵继飘荡的身子余势不衰,朝池中跌落。落水的十枭已顾不上自身的窘境,纷纷伸手来接。
池面飘荡着鸠摩智得意猖狂的声音:“临阵指挥不如奋勇参战。赵公子,原来你们宋人上至君下至臣都是那么前赴后继,赴汤蹈火的,今日倒叫贫僧开了眼界了!”稍一顿,看着池面另一道峭立的身影,又道:“慕容公子可是等得不耐烦了,但请赐教。”说着飞身而起,竟比下坠的赵继还快,双足点着池面十枭竖起的手掌,朝慕容复逼近。
慕容复对鸠摩智的这番突袭并未觉得有多意外,以鸠摩智争强好强的个性,断不会在向自己发起挑战后会怯退不战,他一再拖延与自己交战,只为了找寻最佳战机。他适才使出无相劫指点向赵继,并非要取赵继性命,只是要击倒赵继。不过他出力也实在巧妙,无相劫指之力宛若无形的利箭一般,透过赵继身旁四枭的保护,击中赵继身子,却是迫得赵继身子往前倾而非往后倒。与此同时,鸠摩智从十枭的包围圈飞扑而出,一把抓住赵继身子,便如投掷石子一般往十枭汇聚处投去。他出指,飞扑,投掷,一连串动作迅捷无伦,十枭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已纷纷落水。若非慕容复身处战局外,也未必瞧得清十枭是如何落水的。
落入水中的十枭此刻就成了鸠摩智的垫脚石,不善水战的他此刻便多了几分胜算,他当然要抓住机会与慕容复较量一番。
慕容复既摸清了鸠摩智意图,倒也不敢怠慢了。眼瞧着鸠摩智踏掌而来,即刻挺直了身子,足下猛一蹬,瑶琴一分为二,慕容复单脚立于一半,抬脚踢起另一半,朝鸠摩智射去。鸠摩智手掌一挥,又把那另一半劈成两截,散落水面。而此时他离慕容复已很近,举掌便拍向慕容复胸口。慕容复单脚踏着一半瑶琴,贴着水面向后一滑,竟避过了。避也避得快,滑也滑得潇洒。便连鸠摩智的两名弟子也觉得慕容复并非无力应战才闪避,倒像是故意挑逗师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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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