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与此人交手以来,确切的说是此人一直逼着萧峰与之动手。萧峰无心恋战,只守不攻,且战且退,那人穷追不舍,步步进逼,萧峰始终甩脱不了。此刻却是给逼到了悬崖边上,若是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往前却是绝命一击!在这退无可退,进亦难进的境地,萧峰忽地左掌上推,右掌下压,一招“飞龙在天”平地使出,周身如若裹着一层气流冲天而上,平平落于那人身后。那人反应也是极快,未及转身,鞭子已自前而后挥出,如灵蛇出动,直扑萧峰身后脚下,却不是要卷住萧峰双脚,而是如水波般一圈又一圈地舞着。萧峰不及落地,双脚又被鞭影所困,无落脚之处。忽地凭空一翻,头下脚上呈倒立状,双手径来抓那狂舞的鞭影,居然一抓便抓了正着。微一错愕间,那人双掌又已迫近胸口,当这危急时刻,萧峰却想起了昔年阿紫向他吐毒针时,他亦是近在咫尺奋力向阿紫拍出了一掌,害得阿紫差点陨命,过后他更是竭尽全力,历尽艰辛方保住了阿紫的一条小命。眼前这人距自己如此之近,自己若奋力还他一掌,未尝不能让此人身受重伤,甚或陨命当场。可是为何在这生死关头,心中始终存着一念:此人不当杀,亦不能伤。难道只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此人与那人有莫大关联?只是因为初见面时,那人劈头盖脸的一通问话,让自己萌生恻隐之心?……
这还得从凉亭会面说起。赵继招摇显摆,亭中余人皆是静观其变。只鸠摩智心道:“若非身处西厦皇宫,不得不有所顾忌,如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哪容你在我眼前作威作服。可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真当我堂堂吐蕃国护国大师是浪得虚名吗?”
这么想着,上前一步,朝赵继道:“这位公子一表人才,少年得志,得庇于祖上积德,才能招摇显世。是贫僧孤陋寡闻,唐突了公子,多有得罪。”他这话明褒实贬,本意就是讽刺赵继徒有其表,外強中干,难成气候。赵继岂有听不出,脸现不悦,欲待反驳。却见鸠摩智说话的同时,双手合什,向自己略一垂首躹躬。赵继只觉一股力道扑面而来,迫得自己几要向后翻去。总算他把持得定,折扇轻挥,一摆一压,出乎意料地竟把那股力道压了下去。自己依旧能若无其事地屹立着,正暗自得意,突然间右腿一软,不由自主朝着鸠摩智当面单膝跪下。
鸠摩智故作惊讶,道:“古人云‘礼尚往来’,公子果然谦逊有礼,但回此大礼,岂不折煞贫僧,快快请起吧。”他口中说得客气,面上却一派戏谑,同时暗自疑惑:“刚才我那一下,就算不能让赵继跌个四脚八叉,总能让他踉跄一下,出出丑,挫挫他的锐气,哪曾想他竟行若无事地站着,现如今我已收手,何以他反而朝我下跪?”继而看向赵继身旁那道矗立不动的孤傲身影,暗道:“难道又是那慕容小子暗中作祟?我本以为他与那赵继是一丘之貉,才暗中阻挡我出手,免了赵继一跌之辱。可此刻却是他给了赵继一个难堪。此人果然居心叵测,委实另人防不胜防!而且也不曾见他手动脚抬,就已有此效果,似他这等功力,已非往昔,他究竟有何门路令其功力大增?”
赵继部下眼见主子已然受辱,但这番耻辱却是主子主动“送”上的,待要向鸠摩智发难,却也不好公然挑畔,趁着主子站起,将怒未怒之际。一拥而上把鸠摩智与其两个弟子围在中心,怒目相向,严阵以待。鸠摩智两个弟子不屑道:“你们主子自个儿不争气,你们这些奴才也要巴巴的来献丑吗?”鸠摩智故作生气,道:“不得无礼!人家礼数周到,我们自然也不敢怠慢!岂能在言语上冲撞人家。”
“不在言语上冲撞,难道要在手脚上见真章吗?”说这话的却是慕容复,他款步迈出,站在鸠摩智前面,接着道:“大师既知‘礼尚往来’,当知宋国素有礼仪之邦之称,赵公子既来自大宋,当然有谦谦君子之风,他对你行此大礼,不过是倡显了一个大国的雍容之度,依在下看来可无半分卑躬屈躯。难得大师对此大礼坦然接受,看来吐蕃国实属天朝上国,国中臣民全都高人一等咯?”
赵继莫名其妙载了个跟头,众目睽睽中,公然向人下跪,而他所跪之人,自觉无论身份地位都不及自己,本来正觉羞愤不已。慕容复的话却令他心头豁然开朗,心道:“慕容兄果然心思机敏,他这话既给我挽回了面子,也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当头棒喝。妙哉!”想及此,心中对慕容复的器重又加深了一层。不过要是赵继知道,他引以为重的这个人,可能便是让他免去一跌之辱,却又令他载了跟头的始作俑者,倒不知该作何想法了。
赵继头脑不笨,眼见慕容复已铺好了路子,他自也跟着走了下去,当即收起一切不快,正色道:“慕容兄此言差矣。俗话说的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吐蕃国虽是小国,礼数上应该不会少了去,自非什么不受教化的番邦蛮夷。在下行此大礼,是我个人对英雄豪杰的一种礼敬,也是我大宋王国知会各国使者的一种礼节。吐蕃国师在吐蕃国位高权重,此番背负使命驾临西夏,一国之誉系于一身。自当谨言慎行。在下代表宋国行了这么个大礼,足显我朝亲和友邦的态度。吐蕃国师既代表吐蕃国,自当回在下一个礼。如若不然,传将出去,吐蕃国实属不受教化的番邦蛮夷,吐蕃王子面上须不好看。而且俗话说得好,先礼后兵,倘若等下真是不得已冒犯了国师诸位,在下这方可不曾理亏。辽国南院大王光明磊落,既在当场,当是此间鉴证。”
听此,鸠摩智方如梦初醒,终于明白慕容复对赵继那一击的真实意图,原来竟是引蛇出洞,放长线钓大鱼之意。赵继这话一出,鸠摩智与赵继的一番意气之争竟成了国与国之间的对比较量。
鸠摩智心知倘若回礼回去,赵继之前已然单膝跪地,自己要么同他一样单膝跪地回礼,要么双膝跪地垂首,只有比之做得更加恭敬,才能彰显吐蕃国在礼节上不输于人。可要他鸠摩智向个不可一世,甚至一无是处(至少在鸠摩智心中,觉得此人一无是处)的后生晚辈卑躬屈躯,他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倘若不回,赵继等人添油加醋传将出去,吐蕃国未免背上个不受教化的蛮夷番邦之恶名,甚或在求亲大会上因此而遭受各国攻击,损了吐蕃王子颜面,有辱国威。
鸠摩智当然不惧于与赵继等人动手,以他平素的涵养与机智也当能设法跳过此节。可不知为何,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无可自抑的抖个不止,又想到今日一再被人当面算计,心中便狂躁起来,强忍怒火,笑道:“贫僧是有不到之处,这就给公子赔礼了。”端起桌上一杯酒,向赵继走近,道:“这杯酒便是贫僧的赔礼,望公子笑纳。”说着双手捧着酒杯,递给赵继。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继眼见鸠摩智笑之盈盈,只当鸠摩智已被自己言语所慑,着意弥补改过,心中暗自得意,道:“国师客气了。”说话的同时,一手伸出,欣然接住鸠摩智递来的茶水。却在触手的刹那,觉得酒杯极是烫手,只得撒手一抖,茶杯整个划了个弧度,“啪”的一声,坠入地上,碎片四溅。而在此之前,鸠摩智已然收手。这在旁人看来,倒向是鸠摩智将酒杯递给赵继后,赵继接过马上将酒杯抛开,全然不给鸠摩智留有情面。
鸠摩智两个弟子当即吼道:“小宋猪!我们国师对你一再容让,你别给脸不要脸!”赵继当然知道是鸠摩智捣的鬼,但他一时无法拆穿其诡计,又不想示弱,只道:“国师的赔罪酒我心领就是,喝与不喝倒也无所谓!不过若是还有人出口伤人,那才是罪加一等,不可饶恕!”
鸠摩智勃然道:“不知公子要怎地不可饶恕?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公子一再咄咄逼人,偏要敬酒不喝喝罚酒,这难道也是你们大宋的君子之风吗?贫僧这便借公子一句话,先礼后兵,不曾理亏!贫僧两位劣徒,就交由公子几位猛将指教了。至于公子,贵为千金之躯,倒也不劳烦指教贫僧。公子身旁的南慕容,人皆言其‘人中龙凤’,贫僧倒愿领教其高招。”
鸠摩智自知赵继身上几斤几两,以他这等高手,当然不屑于与赵继这类外强中干的纨绔子弟动手。而他既认定慕容复与赵继是一丘之貉,为免慕容复在旁暗施诡计,不如自己主动邀战,他料想慕容复虽功力大增,但也决不是自己对手。只要自己挫败了慕容复,赵继之流又岂在话下?
赵继虽有心招揽慕容复,但也摸不透慕容复真正心之所向,而鸠摩智此番言语,竟似已将慕容复看作是赵继手下。赵继心中窃喜,当然希望慕容复能代表自己一方出战,但也不好堂而皇之地表露心迹,向慕容复道:“慕容兄,看来真如你所说,要在手脚下见真章了。只惜在下这等粗浅功夫,还入不了吐蕃国师的眼,出来也只会贻笑大方,倒给慕容兄添堵了。慕容兄若不想应战,直接推掉便是,我就不信他吐蕃国还能在这西夏皇宫中胡来!”
慕容复未答,鸠摩智道:“赵公子着意劝阻,是怕贫僧出手太狠,伤着了你这位知交好友吗?就算慕容公子真的出来应战,你当真以为他是为了你这份兄弟之情,并护你大宋王国吗?可笑!”转而向慕容复道:“慕容公子,贫僧此次诚心请教,却是为了我吐蕃国,可非为了你我个人恩怨。还望慕容公子不吝赐教。公子贵为皇族后裔,当然不甘于以他人臣子的身份应战,所以你我此时之争,也可说成是两国相斗。贫僧总会顾念与令尊的一份故人之情,更敬重公子一如既往的兴复之志,让公子虽败犹荣,不致如少林寺英雄大会一般一败涂地,沦为众家笑饼!”
鸠摩智当然知道慕容复来西厦求亲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复国,更以少林寺英雄大会慕容复落败一事来说道。他说这话时,面上不无讽刺之意,只盼能激怒慕容复。只要慕容复忍不住冲自己动手,自己便可堂而皇之地反击。但此处毕竟是西厦皇宫,要在别人的地盘上逞威风,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而如今这局势,无疑是谁先动手,谁理亏。
赵继却暗自寻思:“这吐蕃国师在胡扯什么!慕容兄虽然看起来一派贵介公子的模样,又岂能是皇族后裔?难道我出宫的消息,终究不径而走,宫中另外有人来?就算慕容兄是宫中所派来人,目前朝中一切安好,何来兴复一说?也罢,他若肯出战,管他是为何!只要他能折了这吐蕃国师的威风,便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此时不拉拢,更待何时?”这么想着,展开折扇,半遮住面颊,嘴唇贴近慕容复耳旁,道:“慕容兄,你尽管放手一战,西夏方面我自有担待。”
赵继用扇子掩着,话又说得极低,鸠摩智仍是听到了,心中微微一惊,道:“赵继这小子当真来头不小吗?如今这局势一触即发,他无疑处在风口浪尖上,怎地一点都不害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