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看着表妹远去的背影,怔怔出了会儿神,回头见两名吐蕃国士兵仍杵在当地,便道:“你们还不回去复命?难道真在等我的书信?”
两名吐蕃国士兵见王语嫣凄然离去,均料想慕容复必定前去追回,届时他的警惕性难免会放松,如此一来,他二人想要搜寻些什么,也就容易得多。哪曾想慕容复竞对自己的表妹漠不关心,此刻又怼起他二人来,令二人越发觉得局促。两人互相望了望,点点头,似乎相互间达成了什么共识,一人道:“慕容公子果是爽快人,不如这就请移尊驾,随我们去见吐蕃王子罢。”
慕容复见两名吐蕃国士兵起先还算恭敬拘谨,此刻态度却变得强硬起来,心中一凛,暗道:“鸠摩智执意要见我一面,若是为之前两名徒弟之死,刚才我已给了答案;可这两人仍紧追不放,看样子勿须请到我而甘心。此处是西夏皇宫,若说是为吐蕃王子清除障碍,也不至于如此名目张胆;便是要明目张胆,他若亲来,岂非更好?他到底为的是什么?”
正暗地思忖,一人直奔进凉亭来,冲到慕容复面前急道:“慕容公子,王姑娘哭得正伤心呢,你怎不去安慰安慰她。”来者正是段誉,一脸的急不可耐,忧虑非常。
原来自入了西夏皇宫,王语嫣就一直郁郁寡欢,段誉想要讨她欢心,便想找她说话解闷,可却寻不到她踪影。略一猜想,自然知道她是去找慕容复去了。段誉倍觉失落,只觉自己这个顺风船算是靠岸了,再无什么用途了。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茫然若失的出来寻找。正巧在路上遇到赵继,赵继自然知道段誉这般失魂落魄,所为是何,欣欣然为段誉指了路,他自己却急匆匆走开了,倒像是赶着回去拿什么东西。段誉循着赵继指的路前行,来到凉亭附近,刚巧看见王语嫣哭着离开的情景,自是一股子欢喜地过去跟王语嫣打招呼,而当时王语嫣伤心欲绝,只顾着痛哭疾奔,又哪里理会段誉。段誉起初还觉得莫名其妙,待看到立在亭子中的慕容复,便已了然。是以,忍不住冲进来对着慕容复就是一顿喝问。
慕容复自然知道表妹处在伤心中,可心意已决,断不会为了这一丝不忍,而有所动摇。淡淡言道:“段公子既如此怜香惜玉,何不前去英雄救美?你若因此得与我表妹结成眷属,我定当祝福。”
段誉脸一红,道:“你胡说什么!王语嫣心有所属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若得她半点垂青,那便此生无憾了。然她对你一往情深,你却置若惘闻,非得去求亲那个什么西厦公主。慕容公子,我善言劝你,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夫妻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你和西夏公主素不相伿,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王姑娘清丽绝俗,世所罕见,温柔娴淑,找遍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过去一千年中固然没有,再过一千年仍然没有。何况王姑娘对你慕容公子一往情深,你岂可做那薄幸郎君,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英雄好汉卑视耻笑?”
慕容复正暗地思忖鸠摩智意图,哪理会段誉说的是什么,不过也当真不能对表妹全然不顾,思及王语嫣临走前问的最后一句问话,不禁隐隐担忧,只怕她会横生枝节,便道:“段王子有那闲功夫与我费口舌,何不留多些时间去陪我表妹。去晚了,不怕会抱憾终生吗?”段誉于王语嫣的事一向反应甚快,急道:“你是说王姑娘会有危险。好端端的,她又怎会有危险?”随即翻然醒悟,惊道:“不好!王姑娘会不会伤心欲绝,要自寻短见?”欲要转身离开,却又忍不住愤愤道:“明知自己的表妹濒临死地,却还能心安理得,视若无睹,慕容公子的涵养委实令人叹为观止,望尘莫及!”慕容复面无表情道:“多承抬举,在下当仁不让。段公子,你这就请便吧。”
段誉怒道:“你这人显实不可理喻!”骂了这一句,别的话也憋不住了,也不管是否有他人在场,炮轰似的道:“你就算做成了西夏驸马,再要做大燕皇帝,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中原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那也难说得很。我善言劝你,你不听也罢。可我决不允许你伤害王姑娘。好!你非得为了求亲西夏公主而抛弃王姑娘。是吗?我偏不让你如意!你来应选西夏驸马,我也是来应选西夏驸马。我一人斗你不过,我便找朋友来帮忙。我现在就去找回王姑娘,也去找帮手。总不能让你得称一时心意,却叫王姑娘伤心一世!”
慕容复听他毫不留情抨击自己,也不以为怒,只道:“你啰嗦这么多,就不怕找到表妹,也是见不着她了吗?”段誉自然知道慕容复话里的意思,心想此人真的是铁石心肠,执迷不悟,但此刻已顾不上生气,毕竟他说的也在理,王语嫣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冲慕容复狠狠一瞪,转身就走,忽而迎头撞上一个人,还来不及看清是何人,就听见身后慕容复冷冷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只惜三缺一,未免少了些三足鼎立的气势。段公子,莫如等人凑齐了,再走也不迟。”
段誉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慕容复此话的含义,定睛看向被自己所撞之人,不由得喜出望外道:“大哥!”来者正是萧峰。
萧峰隐在树丛中,耳听着来来往往的几人与慕容复在交涉,皆觉不温不火,直至看见王语嫣痛哭奔走,段誉良言苦劝,慕容复仍是不为所动。终于义愤填膺,心中只迸出一念:他当真如此!这念头一起,便再抑制不住,气冲冲跃出树丛,朝这里一步步走过来,每迈一步,心中便沉一分,以至于段誉迎头撞上也不知躲闪。段誉却见萧峰神色中既怒且悲,更有深深的无力感,不复以前威风凌凌的模样,也是惊得顿住了,道:“大哥,你……”
萧峰道:“人命关天,你速去罢。”段誉点头称是,灵波微步施展开来,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场中的人都暗喝了一声彩。
然萧峰向段誉说着话,目光却从无一刻离开那人,良久或许只是一瞬,迸出一句:“姑苏慕容果然雄图大志,薄情寡义,人所不及!”
“萧大侠作壁上观这么久,出来就是为了恭维在下这么一句,真令在下受宠若惊。”正对上萧峰深邃的目光,慕容复这般答到,荣辱不惊,波澜不起。
萧峰窘然:以他的机警,自然早该察觉到自己身在此处,若非事出突然逼得自己现身,自己还当真以为可以毫无查觉的离去。这么想着,便略微讪然道:“我无意偷听你们的对话,只是碰巧路过而已。不过说真的,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慕容复道:“我倒想问问萧大侠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不过我想无论萧大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想来皆是听不进耳,看不过眼,是也不是?”
萧峰道:“你也不用言语相激。我也问你两句话,但盼你据实回答。你当真只为求亲而来?如若求亲事成,复又如何?”
慕容复道:“如果我说我对西夏公主爱慕之至,此行是为求亲公主,寻觅良缘;如若求亲事成,我定当与那西夏公主相敬如宾,琴瑟共鸣,白头偕老。萧大侠信否?可否念在往昔的情分上,给予在下一个祝福?”
萧峰道:“若能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你真正心之所向,我一介莽夫,实在无从考究,也不能妄断是非。但若由此造成天下生灵涂碳,百姓流离失所的局面,无论上天入地,哪怕刀山火海,我总放你不过便是!”
慕容复道:“这样也好!你我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路由我选,我意已决,何人拦我,遇神杀神,遇俎杀俎!”
仿佛烈火被寒冰瞬间凝结,犹似流水被泥沙轰然截堵。这一段对话过后,两人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但两人相对而立,目光如火如电,如霜如雪,紧盯在对方脸上,谁也没曾挪开,更是谁也不愿意挪开。或许,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更清楚的看清对方。可偏偏却已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便是两名土番士兵也感觉到那静立不动的两人周身肃杀的气氛,连带着他二人也生出些压迫感来,若非有命令在身,真想就此撤退。
忽听一个声音道:“‘北乔峰,南慕容’,幸会!”众人循声看去,但见一人缓缓朝这边行来,明明看着很远,听声音犹似在耳旁,再一看时,人已到了跟前。但见宝相端严,雍容自若,正是鸠摩智。
“看来还是北乔峰面子大些,他若不出现,也惊不动大师的大驾。”慕容复道。
“贫僧不请自来,恐怕要惹得慕容公子不快了。”
“岂敢!此乃西夏皇宫,并非我姑苏燕子坞,大师又是此间贵宾,当然可来去自如,肆意妄为。在下不过寄人篱下,自不如大师这般无拘无束,呼风唤雨。灵州道上,吐蕃二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倒也是威风八面!”
早年鸠摩智曾挟持段誉前往燕子坞,名义上是要在假死的慕容博的墓前将段誉活烧,以告慰知己亡灵,实则是贪图慕容家的武学绝学,他这番心思早被阿朱阿碧所识破,被这两个小丫头一顿戏弄。每每思及这段往事,鸠摩智对慕容家都是深恶痛绝。而今,为使吐蕃王子求亲顺利,自己命两名弟子在灵州道上阻道拦截求亲人众,却双双被慕容复悄无声息干掉,自己却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有怨无处发。他鸠摩智与慕容氏一族可称得上新仇旧恨,越结越深,这慕容氏早成他的眼中钉,对这慕容复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然尽管心中恨意剧增,耳听着慕容复当面讥讽,面上却仍是一派平和,只道:“贫僧教徒无方,慕容公子贵人相助,代为管教,也是好的。”说着话,眼睛扫向场中另外两名弟子,见他二人衣衫水迹未干,神情落败,显然也吃过了亏。两人被师父瞧得发窘,躲闪不过,只得愤愤不平望向慕容复。鸠摩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道:“南慕容声名在外,狡诈多变,远非尔等忠厚实诚,你俩一时失手,为师见怪不怪。”言下之意自是指慕容复小人当道,胜之不武。
慕容复当然听出他话外之意,想他堂堂一代宗师,不仅如此护短,竟还颠倒是非,而且还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不明就里的人恐怕就得被他哄骗住。慕容复却不动怒,只道:“在下道高一尺,国师魔高一丈,相较之下,当然国师略胜一筹。”
鸠摩智道:“过奖!南慕容又岂是徒有虚名?论阴谋手段,谁人敢与之比肩?论武功修为……”忽而话锋一转,道:“‘北萧峰,南慕容’向来齐名,少室山英雄大会,贫僧得以一睹二位风采,引为生平幸事,只惜意犹未尽。俗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贫僧有个世俗的想法:二位若再一决雌雄,谁更高一层?”
萧峰听他二人连捧带刺的互怼,早觉不耐,耳听着鸠摩智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又以英雄大会上他与慕容复相斗之事来说道,更是不悦,只道:“你也不用出言挑唆。那只是世人强加给萧某人的虚名,岂在我意下?一个人声名在外,没的多了个累赘;若是名不符实,更觉难堪……”
“萧大侠大好男儿,却与区区在下齐名,确是难堪了。”不用看,萧峰也知突然插话的是何人,心中一痛,暗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又那般清高孤傲的个性,我那句话确是比击他两掌更来得伤人。”萧峰暗自神伤,瞧向那人时。却见他亦是漠然相顾,无悲无怒,犹似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之口。
鸠摩智善于察言观色,饶是眼前这两人把持得定,看似不为所动。鸠摩智又岂不知他刚才那席话就算不能推波助澜,但总也起到了蜻蜓点水的效用,由不得这两人不起涟漪。只要风波一起,何愁无利可图?这么想着,不禁暗自得意。
却听慕容复道:“国师要想一睹群雄争霸的风采,何急这一时?求亲大会之期将至,届时各路豪杰文拼武斗,各施所长,以夺驸马之位,只怕其盛况不下于少室山英雄大会,大师正可大饱眼福。或是,吐蕃王子爱惜英才豪杰,在群雄未来得及大展身手之际,就将其收入殻中,也未为可知?若真如此,这当中自少不了吐蕃国师的一番汗马功劳。”
鸠摩智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欲待反驳,忽听一个声音道:“看来这儿真是风水宝地,我不过离开了一会儿,便又多出这么多英雄豪杰来!”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来人意态闲雅,风度翩翩,却是去而复返的赵继。只见他走近前接着悠悠道:“刚才我好像听说有人要收揽天下群豪。若真如此,这求亲大会倒有几分聚众起义的意味,只不知何众所聚?所起何义?是改朝换代?亦或是逐鹿天下?”他这话太过突兀,甚至有些一针见血。
鸠摩智没有接口,心道:“这又是从哪冒出的小子?要不是慕容小子碍事,我那两个徒儿早把他收了。如今竟跑到我面前撒野来了,倒要看看他能逞些什么能?”
萧峰也暗自寻思:“这少年也太过轻狂!若换作任何一个当朝皇帝在此,他这话真不亚于一根导火索。”
只有慕容复道:“是收揽还是收服?是聚众起义还是各自为营,当然要因人而异,就事论事才好。如辽国南院大王英勇豪迈,只身赴西夏,不过是为身为大理世子的义弟两肋插刀,打气助威,倒也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而吐蕃国师深谋远虑,先是命弟子阻道把关,再就是携弟子伺机潜伏以打探虚实,也不过是一片忠主护国之心,原也无可厚非。纵观全局,求亲行伍中,反倒是你我显得力单势薄了。区区不才,只落得个隔岸观火,静看群雄竞逐。”
赵继道:“依在下看来,隔岸观火就如隔鞘搔痒,不仅全然无济于事,反而更加骚痒难耐。在下可没慕容兄这般隐忍谦逊,说不得,这群雄竞逐,在下未敢见丑,却也不能掉了面子,输了架势。”说着折扇一摆,忽听脚步纷踏,有一行十八人,分作两列齐涌向凉亭,面向赵继,同时单膝跪地,躬身行礼,齐道:“见过爷!”赵继道:“免礼平身。”。那十八人便依言站起,笔直立定,对余人却是视若无睹,傲气斐然。
余人见这十八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黑衣双肩各绣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银色烈鹰,在月色下,但见锐目利隼,栩栩如生。且这一十八人步骤整齐协调,气派威武,显然经过专门训练,看样子倒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萧峰心道:“适才这赵继匆匆而去,现在又速速而归。难道竟是为了招来这些部下吗?赵继身手平平,他的这些部下虽非一等一高手,看上去倒也个个神勇威武,比之前的两个麒麟强得多了。更难得的是他们隐藏得如此之深,之前在灵州道上,赵继遇险怎又不见他们出现?亦或是赵继指派他们去做别的要务?这赵继是何来头?小小年纪,便颇有城府,但到底年轻气盛,那人轻轻几句话,他便沉不住气了,这般名目张胆的叫部下出来耀武扬威,也太招摇!而这吐蕃国师,又岂是省油的灯!”看向那人,心中却只一想:“果然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轻轻一席话,就能挑动干戈,可却是不显山露水,任谁也挑不出他这话的毛病。”
正暗自寻思,却听赵继道:“辽国南院大王声名显赫,如今驾临西厦,却是寂寂无闻。想是辽主一向韬光养晦,座下臣子便跟着深藏不露。不过此乃以静制动,蓄势待发,不足为奇,而一旦发起,只怕将是势不可挡,听说萧大王座下燕云十六骑,曾勇闯少室山英雄大会,大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而今在下这十八枭,比之萧大王那十六骑又当如何?”
说着看向鸠摩智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这‘皇土’与‘皇臣’,难道竟是吐蕃国的‘皇土’与‘皇臣’吗?想是灵州道上吐蕃国余威不减,要在西厦皇宫中重振雄风吗?弹丸之地,蝼蚁之众,亦敢争雄?未免可笑!”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这一番话无疑是**裸的挑战,场中三大高手都听得为之一顿。不过三人所思却是各异,萧峰心想:“自入了西夏皇宫,我就一直低调行事,也嘱托三弟等人,不要泄露我的身份,何以这少年竟对我入中原后的所为一清二楚?又是那人从中作梗,这回他又打的什么算盘?”看向慕容复,心头一阵迷惘。
慕容复没有看萧峰,心想:“我倒小看赵继这小子了,想是他早在西夏皇宫中布有眼线,而他又在在灵州道上吃过吐番国的亏,这两名吐番国士兵潜入此处,必是他埋伏的眼线告知于他。此人到底年轻气盛,吃不得亏,就算不至于明目张胆向吐番国反击,及时叫人出来耀武扬威壮大声势,以起到敲山震虎的效用,倒也不赖。不过这番敲山震虎,在吐番国师看来,只怕要变成班门弄斧了。”这才看向萧峰,心道:“萧峰啊萧峰,你想置身事外,却又如何能够?岂不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局原也不单我一人在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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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