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恶心想:“公子爷怎么了,好好的一件貂裘干吗要烧掉?既要烧掉,当初披在身上又不见他反对?”但转念又想:“这貂裘既是萧峰所赠,萧峰又是慕容氏的对头,他送的东西公子爷怎会要,也许公子适才不过假意示好,放松对头的警惕,以便适时反击;再说了,烧掉一件貂裘何足惜?慕容氏家世显赫,公子若用得着,日后再买就是。”这么思量,掏出火折子点了火,正欲将貂裘点燃。公冶乾一把夺过貂裘,道:“这么好的一件貂裘,烧掉了岂不可惜?公子既用不着,留给我便是。”风波恶道:“那也成。不过公子日后问起,二哥你可得自己跟他解释。”
公冶乾道:“你不说我不说,公子爷又怎会知道?再说了,公子只叫我们处理好貂裘。至于怎么处理,他又没说清楚,也不一定是烧掉吧。”说着,赶忙将貂裘收入背后的行囊中。风波恶眉头一皱,道:“二哥,你今天真是奇怪了。平时的你不像是那么贪小便宜的呀。为什么今天会对这样一件貂裘恋恋不舍呢?”公冶乾笑笑不语,心中却道:“恋恋不舍的是公子爷,这与公子爷一向的行事作风不同。这貂裘既是萧峰所送,公子爷又数度在萧峰那里失利,只怕其中有莫大关联,我留下貂裘,或可一探究竟。”这么一想,便道:“所以要请四弟你守口如瓶,不要跟公子说起这事。”这回风波恶反倒轻松道:“公子既下令烧掉貂裘,早把它弃若草芥,也许他也不会问起,二哥你就安心留着用吧。”
真如风波恶所料,公冶乾、风波恶二人在前面竹林与慕容复会合后,慕容复果然对貂裘一事不闻不问,他二人也就乐于只字不提。三人下了少室山,公冶乾、风波恶本想在附近集市买一辆马车,以便公子爷坐在里面边赶路边养伤,慕容复坚道不用。二人只能随了公子爷之意,除了另外买两匹骏马外就是购置一些必备品,三人三骑轻装上路。这般策马扬尘行了几日,在行至一处山谷时,慕容复突然口吐鲜血,身子晃了两晃,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公冶乾、风波恶大惊失色,待得把公子爷扶起。只见慕容复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然昏晕了过去。二人好不容易将之救醒,苦劝慕容复不如找个地方把伤养好了,再去西厦。慕容复坚到无妨,只道自己一时气息不顺,气血翻腾所致,自己自行运功调息,过得一时半会儿就可启程。两人拗不过公子爷,只得原地插营休息。慕容复自行调息疗伤;风波恶牵马去洗漱,顺便打水烧饭;公冶乾见此山谷幽谧静寂,人迹罕至,应该没什么人打搅到公子爷,自己不如到附近山野找寻些可用的药材,用以给公子爷疗伤,当下将想法跟慕容复禀明。慕容复也不愿两位家臣看见自己此时的弱态,坚道自己不用人守护,自也乐得他二人离去。虽然得到公子爷应允不必守护,公冶乾心中仍有些担忧:出少林寺时,公子爷伤势明明已有所好转,这一路过来,他们也并非日夜兼程,疲于赶路;也不曾与人有过什么剧斗。到底是什么激发了公子爷的伤势?该不会是那件貂裘吧?不过是一件貂裘而已,公子何必如此在意?既在意,又为何下令毁去?于是就想等找到草药回来后,再尽快向公子禀明事实,免得公子爷伤神伤身。
没想到却在找寻草药的过程中,与返回来追寻公子爷的包不同相遇了。兄弟二人约略讲了自从少林寺分别后各自的际遇,公冶乾听说包不同带回来了有助于公子疗伤的“九转熊蛇丸”,很是欢喜,当下草药也不找了。兄弟二人喜冲冲往慕容复运功调息的山谷中赶回,哪曾想慕容复独自一人在谷中崖下运功调息时,会被跌落崖下的打狗棒砸中。
当时慕容复正盘坐运功疗伤,体内真气流转游走,好比一个膨胀的气球,就算一根细针也可轻易刺破。更何况高空坠物,力道本就大。打狗棒虽只砸中肩膀,未及要害,但这一砸真不亚于又挨了一重掌,慕容复立时身子前倾,口喷鲜血,几欲痛昏。好在他此刻身兼爹爹无上内力,虽然受伤,却不至于一击而溃。举目望向谷中四下,但见空无一人,他知两位家臣一个去溜马打水,一个去找寻药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待他看清砸中自己的竟是打狗棒时,一身疼痛化作满脑仇恨,满脑仇恨又升作无可抑制的怒火。
此谷其实也没有丐帮人想像中那么深,只惜谷顶云雾缭绕,谷上的人自以为其下便是万丈深渊,谷下的人自也看不到谷顶的情景。好在慕容复内力深厚,凝神静听,闻得谷顶有打斗声传来。盯着打狗棒略一思忖,已明白了大致,终是忍不住满腔怒火。从身上白衣扯下一块白布蒙在脸上,强自以内力压住伤势,直冲上谷顶,对着喧嚣纷乱的丐帮人众就是一顿迎头痛击。
等公冶乾、包不同回到谷底,只见到一滩鲜血,却没见到公子爷踪影,二人虽慌不乱,赶忙循着踪迹直追上谷顶时,慕容复与丐帮的一番剧斗早已止息。不过这样一来,慕容复带伤之身,一路过来,竟没能好好休息过,反而一再伤神劳力。这一番剧斗下来,身子实是疲惫不堪,这会儿他调息完毕,睁眼站起,见场中只余两位家臣,全冠清已不见踪影。
公冶乾拿着打狗棒上前跟他禀道:“公子,全冠清已离去,这打狗棒我们留来何用?”包不同也道:“这家伙也真舍得下,我还以为他会为了打狗棒,还要跟我们熬一阵呢,没想倒走得飞快。”
慕容复道:“陈孤雁既舍下打狗棒而去,已将重心转向整顿帮风。全冠清在丐帮,本已人心不复,所凭者为打狗棒,如今的打狗棒对丐帮而言,并非神圣不可侵犯,就算他得到了,也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对丐帮已无多大牵制,我想他也不会傻到跟我们干耗。不过打狗棒留在我们这里,也非长久之计,于我们也无多大用处,日后找个机会还回去就是。”包不同道:“如今丐帮已容不下全冠清,全冠清这次真称得上输了个血本无亏,倒不知他要何去何从了。”
慕容复道:“如全冠清这类人,无论在哪,就算不是翻云覆雨,应该也是如鱼得水,好在此人已与我们无多大干系,我们理他作甚,加紧赶路吧。”公冶乾见公子爷状态恢复得不错,原本打算将貂裘一事作禀报,但只怕反而重又引起公子不快,便也作罢了。包不同自也不会跟公子爷提起曾与萧峰有过交集。当下,三人回谷底与风波恶会合,粗略用了些野餐,便重又启程去西厦。
临到灵州,便听闻吐蕃王子拦道阻挡求亲人众。风波恶、包不同愤愤不平地要去闯关。慕容复却另有一番计较,道:“西厦国招选驸马,各方青年才俊齐聚于此,对手多少、强弱如何,我们一无所知。有吐蕃国把关监敌,最好不过,我们正可耤此察阅对手虚实,做出相应布署,方能避重就轻。倒也不必着急搅了吐蕃国的阵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三位家臣闻言均觉有理,点头称是。
是以,四人虽一早便到了灵州地界,倒也不着急进去。打听到吐蕃国设关卡之处,就近选了个隐蔽的高岗。因雪龙体形高大,只怕太过显眼,便找了个低凹之处绑了。四人备了些干粮,悄没声息登上高岗,居高临下,静观其变。没想那一日却迎来了萧峰与赵继这两拨人,当时赵继险被铜锤大汉的铜锤击中,慕容复当即抓起一粒石子发射过去,他虽是带伤之身,但武功本已高强,如今又兼含慕容博的毕生内力,出手自然越加高超。他有心要试探赵继的实力,是以只是用石子将铜锤射歪,减缓了冲力,果然试出赵继确然武艺不精。后面又发生王语嫣被擒事件,慕容复自是忍不住又一再出手,最终将铜锤大汉与铁杵大汉击毙了。公冶乾想到一路过来,公子爷都是在带伤奔波,几次出手也是只见其重未见其轻,于他身上伤势实则有害无利,忍不住出言规劝,但盼公子保重身体,为西厦求亲蓄精养锐。
慕容复当然知道西厦求亲的重要性,自是一口应许,为免自己心神再起荡漾,当即将目光从那个殿后的高大身影挪开,道:“既是卧虎藏龙,免不了龙争虎斗,而我们就做那伏虎降龙的狩猎者。不过在狩猎前,我们最好先掌握猎物的各自属性,今观求亲人众,良莠不齐。我们只需把重心放在几位佼佼者身上,若能摸得透他们,余者当不足为虑。”
公冶乾道:“公子言之有理。这其中吐蕃王子孔武有力,勇猛过人;大理段世子谦谦君子,一表人才;辽国南院大王英勇豪迈,气度不凡;而这个看似身无所长的赵继,只怕也是背景不浅,不容小觑。”
慕容复道:“二哥所提起的这几位,确是劲敌,不过眼下真正称得上对手的,却只有这个明确是来求亲的赵继。我们不妨先从他身上入手。”忽而话锋一转,道:“传令驻扎在汴京的暗哨,要他们时刻盯紧京城的动向,一有异动,立马汇报。”
公冶乾道:“公子莫不是怀疑这赵继来自大宋京都,或与宋室皇族有关?”慕容复道:“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此人必是皇族中人。听他的自我介绍,便初见端倪。我猜‘赵继’不过是他的化名。赵继?哼!看来,他定是认准自己是赵氏王朝的继承人。如此欲盖弥章,其野心可见一斑。不过有没有那份能耐,却有待勘酎了。”说着,重又转过身去,俯视山下。此时山道上已杳无人踪,只余幽远静谧,看过去蜿蜒流长。山峦绵延起伏,河流交错纵横,满目山河,巍巍雄姿,只道:“这天下岂由一个姓氏而定!”
……
终于入了西厦皇宫。众人风尘仆仆,舟车劳顿,在西厦国的照应下,各自安歇。入夜,玉盘高悬,银光洒泄,离中秋节尚有两日,这月亮已分外明亮了,只惜尚外满盘。
“小时常听义父义母讲,十五月亮十六圆,便是到了中秋,也不见得月亮就圆了。”有这感触的却是一个莽苍大汉,他自认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也不喜舞文弄墨,自也吟不出什么良词佳句。却在抬头看了那缺了一角的皎月,忽而有感而发。此际他负手在后,随意漫步在幽静的走廊内。他自来豪爽,万事不萦于怀,然自入了西厦皇宫,他就有种莫名的惆怅,更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实不知是为何。辗转难眠之下,便出来散步。
这西厦国的皇宫守卫也当真松散,他兜兜转转,已不知绕过了多少亭台楼榭,不说连个守卫也无,偶有遇到的,也是对之置若惘闻。他驰骋沙场,又身居要位,早知防备守卫的重要性,也练就了时刻警醒,随时提防的习惯。这般疏散的状态反倒令他觉得不自然。不过转念一想,离西厦求亲尚有三日,西厦国这般放纵宾客,无非是要彰显其礼让于人,使宾客在一种较为轻松的状态下求亲,从而更能看出求亲者各自真正的实力与素养。说不定西厦国已派人在暗中监察,想到了这一层,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只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便招致诟病,影响到义弟求亲。是以专挑僻静处信步随走,借以消磨这漫漫长夜。
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依稀有琴声传来,那琴声不大,却似有股魔力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循着来向而去。越靠近,琴声听得越是清晰。但觉琴声一会儿如若涓涓细水,淙淙而流,蜿蜒山涧,叮咚作响;一会儿如若奔涌急流,碰撞礁石,浪花激荡;忽而壮怀激烈,像个慷慨奋战的斗士;忽而婉转轻柔,恰似娴静柔美的少女。然而不管琴声如何变换,却似有股道不明的情愫缠夹其中,似幽还怨,似怨还哀,哀而不衰,衰而不败……倏忽间琴声上了一个高度,如若万马奔腾,惊涛骇浪,却铮的一下完全止息,恰似一朵烟花直冲上天,化作满天绚彩,虽荣华散尽,但曾经的光辉灿烂已然嵌入心田,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萧峰自认胸无墨水,也不精通音律,更加不懂得附庸随雅。可这琴声似乎已拨动了他心中暗藏的某根弦,让他一颗心儿恍恍惚惚,飘飘荡荡;又似乎在向他诉说着什么,其中情愫似乎已泌其心脾,入其骨髓,让他欲言无语、欲罢不能。正踟蹰间,只闻得两下击掌,一个声音道:“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好曲!好曲!”听声音,正是那华服公子赵继。
只听一人接口道:“曲是好曲,却未必人人都弹得来。”听这声音,萧峰心中恍若重重一击,心中道:“是他!”这个他自是慕容复。萧峰一颗心本来飘飘荡荡,无所为依,乍听到慕容复的声音,自然提神万分,暗道:“他俩怎会呆在一块?”这么想着,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只听慕容复道:“易安居士一首琵琶行将天涯歌女的辛酸悲苦表现得淋漓尽致,想来不是居士文采飞扬,便是歌女奏得实在上动天听,闻者动容。在下不才,献丑一曲,未敢独领风骚,令人生出如聆仙乐之感。但求抒发心意,排解烦闷。不知在下此曲可曾入了赵公子耳中,以助雅兴?”
赵继道:“月夜奏琴,无论弹者听者,本来就是雅兴盎然。不过能将哀怨凄惋的琵琶声,化作慷慨激昂的瑶琴声,透出一股铿锵有力的不屈之志,令闻者血脉贲张,想来慕容兄所谓的雅兴不单止于琴声尔。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慕容复笑笑道:“你我皆心知肚明,今番西厦一行,又有谁人是止乎求亲尔?能一睹西厦公主芳颜,赢得西厦公主芳心,自是一大乐事;再不然,得有权利名第厚禄而归,也是幸乎矣;再就是,得以见见世面,广结天下才俊,亦不失美事一桩。你我既是同为求亲而来,有所相争自是必不可免,但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而且一切争斗只应在求亲大会上。其余时间若再打打杀杀,未免大伤和气。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正应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其时,萧峰隐身在树丛中,近旁是一汪碧池。借着月色的照映,依稀可见水中倒影:凉亭之下,茶几之旁,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人轻摇折扇,一人抚琴奏乐,虽看不清两人模样,但仍能感觉到两人都是一派贵介,闲然自得。若非亲眼所见,亲耳听闻,萧峰实难相信,两个本该你争我夺的对手,会有这般宁静祥和的共处之态。曾几何时,他与他也有过月夜之下温馨共处的一刻,只惜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往事不可追。如今这个与人谈笑风声,清贵雅致的佳公子,可还记得那个曾经与之驰骋沙场、生死与共的莽苍汉子?
紧接着,听闻酒水入杯的声音,却是赵继勘酒笑道:“慕容兄所言甚是。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今夜与君举杯邀明月,但盼来日偕君入龙门。这龙门一跃,只怕少不了慕容兄的鼎力相助。来,我先干为净。今夜我俩要不醉不归。”说着举起酒杯,向慕容复致敬,仰天一饮而尽。慕容复道:“却之不恭,自当奉陪。”举起酒杯,倾杯就唇,单手一翻,杯中果然涓滴不剩。
平静如镜的一汪碧池,现出两个月下对酎的人影,一杯接着一杯,一语连着一语,一曲跟着一曲,当真交谈甚欢,果然旁若无人。可偏偏却是有人的,偏生这个人此刻心中堵得发慌,恨不得一掌拍向池水,打破这灼人的画面。他也不知为何觉得这画面灼人,也许是空气中洋溢的酒香,有股烧刀子的味道、刺激了他的味蕾,让一向好酒的他按捺不住了吧?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也找到了说服自己离开的理由:漫漫长夜,不如自己也回去把酒言欢,好过在这里郁闷干耗。想来这西厦国的好酒定是不少,至于是与人对酎或是单个独饮,有何之欢?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其实忍受不了这画面的,又岂止萧峰一人。一个窈窕身影,行若弱柳扶风,向酣谈畅饮的两人靠近,细若蚊声道:“表哥!”正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王语嫣。也真亏得萧峰内力深厚,听出是王语嫣的声音,从而止住了离去的脚步。也正因此,他同时从水中倒影看见了两道黑影消无声息的隐入他对面的树丛,那面树丛正对着凉亭,可以较为清楚的观看亭中情景,不像萧峰所处的地方,背对凉亭,更兼杂草丛生,遮挡视线。所以萧峰对亭中情景的观察,仅限于水中倒影所见。“看来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月夜,却是暗流涌动。”这么想着,萧峰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只呆在原地静观其变。
慕容复自然也是听到的,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转过头,看向表妹,波澜不惊道:“你还是现身了。”王语嫣稍稍一惊,道:“原来你早知道我来了。”不仅王语嫣吃惊,萧峰也觉得意外:难道王语嫣一早就停留在这里?只因自己心神全都倾注在对酎的两人身上,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慕容复道:“我知你会来,但我不知你会来得这么快,更料不到你会这样现身。”
王语嫣道:“所以表哥你明知我在这里,却只顾着与赵公子酣谈畅饮,为的就是让我知难而退,对吗?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慕容复知这个表妹温柔却不软弱,单纯却也不傻,要不然她也不会在灵州道上,仅凭暗器破空之声,就道出了自己名字,此刻又能避开段誉等人的跟随,并只身一人找到这里来。事已至此,自己也不想敷衍了事,硬起心肠道:“该说的,想必刚才你也已听到,又何必多言,何苦徒增烦恼?”
当王语嫣耐不住表哥只顾与人饮酒畅谈,并鼓足勇气出现在表哥面前之时,她早已料到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可她还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表哥能给自己一个与预期不一样甚或截然相反的答案。可表哥这样的回答,不似答复却胜是答复,已将她心中尚存的一丝希望毁灭掉。
王语嫣心如刀割,凄然一笑,道:“对啊!是我自己庸人自扰,我原就不该来的!”
赵继本以为段誉与王语嫣是一对,如今见慕容复与王语嫣这般模样,方知自己之前所料全错了。若说之前自己觉得王语嫣与段誉是良配,那么此刻眼前的这两人才真正称得上郎才女貌的一对,只惜妾有情郎无意,终是不成眷属。不过,这回他很是识趣的没有掺和进去,道:“慕容兄既有佳人作伴,小弟这里就不多做打扰了,我们求亲大会上见。”慕容复拱手道:“恕不远送。求亲大会上我们再一决高下,届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赵继道:“原当如此。不过慕容兄佳人在则,恐是力不从心了吧?”说着,意味深长向王语嫣瞧了一眼,潇洒离去。
说者无意,听者无心。慕容复固然觉得对不住表妹,但他自也不会为了表妹而放弃求亲西厦公主。可他已然伤了表妹,若再直接了当的遣王语嫣离开却也不敢了。赵继离开后,场中两人竟是相对无言,确切的说,是王语嫣对着表哥的背影在观望,慕容复对着池水在观摩。两人目光再无所及,皆是一语不发。
王语嫣心下凄凄凉,目光触到置于石桌上的古琴,灵光一闪,道:“记得小时候,在燕子坞琴韵小筑,我们一起听阿碧抚琴,何等惬意。然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表哥抚过琴,没想语嫣今日有幸,聆听表哥的琴声,弥足珍贵。我自认琴艺不及阿碧,但此刻也想献丑一曲,不知表哥可否赏光?”不待慕容复有所反应,坐在石桌旁,纤手挑捻按捺,自顾自抚起琴来。但觉琴声轻柔婉转,缠绵悱恻,比之适才慕容复所奏,别有一番风情。
萧峰对着池面观看,只见两个人影一坐一立,坐者顾盼生姿,楚楚动人,立者神清骨秀,玉树临风,再加上如水银般洒落的月光,绿树红花围绕着的亭台碧池,与其萦绕于旁的娇柔婉转的琴声——好一个清雅怡人的意境,好一对金童玉女的璧人。若说之前对饮弹唱的两个人令萧峰觉得烧灼难耐,意欲上前打破;那么此刻这看似全无交涉的一对,反倒令萧峰有些自惭形秽,萌生退意。
忽听拍的一声响,似乎是琴弦崩断,果然,倒影中只见王语嫣娇躯颤抖,双手轻按琴面,颤声道:“只断了一根,还是可以弹的,请听我把曲子弹完吧。”纤手轻抬,还未落下。前面慕容复屹立不动,头也不回,袖中曲指一弹,凌空虚发,只听琴音铮铮大响,一共响了六下,迅即嘎然而止。
萧峰内力深厚,乍闻这六下琴声,虎躯竟跟着震了六次,心中大是诧异。另一边,王语嫣竟似全无所觉,实则已是秀目蓄泪,涩然道:“我听阿碧讲,‘惊梦’本只一音,表哥一弹而发六音,音音惊梦。语嫣受教了。然表哥叫语嫣从梦中初醒,那表哥自己呢?就算表哥求亲西厦成功,复国之志也只是黄梁一梦而已。”换作平时,王语嫣岂敢对表哥说出这样子的话。可现下伤心欲绝,就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禁以琴问话,弹奏一曲《有所思》,意在勾起儿时与表哥共处的美好时光的回忆,也被表哥以一曲《惊梦》无情地打断。不禁由伤而愤,话语间也变得强硬起来。可内心还是忐忑的,攥紧衣角,盯着慕容复的背影,生怕表哥转头,就是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可慕容复仍旧没有回身,亦是一动不动,王语嫣也就无从得知表哥喜怒如何,正彷徨间,只听拍的一声,余下的六根琴弦一齐崩断,却只发出一声断音。好好的一把七弦瑶琴眼看是要废了。
“弦断也许可以续,缘断却难圆。表妹,我知你对我的心意。但我与你的缘分仅限于表兄妹尔,并无夫妻之缘。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复国之志,是得是失,我总是要担的;西厦求亲,无论成败,我总是要去的。于你,除了歉然,我别无它为。”回首,正对着表妹,慕容复这般言道,波澜不惊,喜怒不现。可那副决绝之态确是显而易现,不容置疑的。
王语嫣芳心欲裂,还来不及哭出声,忽见表哥长袖一拂,卷过那把瑶琴,直挥向水里。道:“既弹不成,留着何益!”瑶琴并非什么重物,然落水溅起的浪花既高且宽,直扑向隐在树丛中的萧峰的脸面,侵肤生疼,萧峰差点就叫出声来。心中骇异:少林寺一行,他被自己两掌重击,就算伤势痊愈,只怕功力也有所减弱。可山道上凌空击石,适才隔空弹琴,如今拂袖挥琴,无不以内力迸发,且这等内力只怕不低于自己。是什么让他功力大增?
正纳闷间,隔着池水正对着萧峰的那面树丛中传来扑一声,似乎什么东西坠落于水面,紧接嗤溜一声快速弹起,耳闻得几下紧骤的脚步声,池面倒影现出两个大汉,看穿着打扮当是吐蕃国的兵士。两名吐蕃国士兵直奔进凉亭,单手横胸俯首向亭中的两人敬礼。待他们立定身子,离他们最近的王语嫣见两人上半身衣衫现出一滩又一滩的水迹,脸上也沾着少许湿漉漉的发丝,显是仓促间抹干的,其中一人连屁股也湿了。王语嫣虽生性腼腆单纯,但终究是童心未泯的少女,若是往日,见二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又知是被表哥教训至此,只怕已笑出声。但此刻心灰意冷,已无心取笑,漫不经心看向二人。
一人道:“我等奉国师之命,前来拜会慕容公子。恭请慕容公子驾临吐蕃王子下榻处,与之一叙。”
另一人道:“吐蕃王子言道:素闻‘北乔峰,南慕容’之名,今得悉能与南慕容同赴西夏,不胜荣幸。又闻慕容公子身手不凡,早前已大展神威,慑敌于无形之中。今番虽与慕容公子同为求亲而来,有所相争自是必不可免。但吐蕃王子素来喜交天下英雄豪杰,公子如此英雄了得,王子仰慕之至。此番邀请只为惜英雄,无涉其它。公子若能莅临指导,王子定当倒覆相迎。”
在入西厦皇宫之前,慕容复早已将列位求亲者的底细摸了个遍,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是**不离十。知这吐蕃王子宗赞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此番邀请,显是提前下战书。不过这般含蓄的挑战,只怕与一人脱不了干系。只道:“离中秋求亲大会尚有三日,我等左右无事。且在下一介白丁,却蒙吐蕃王子如此盛情邀请,真乃荣幸之至,自当前去拜见。要说莅临指导却也不敢当。不过在此之前,我是否应该修书一封,讲明国师座下两位爱徒英勇就义之事,交由二位转交吐蕃国师,再由国师呈送吐蕃王子,方不负二位悬藤坠股之功,也全了国师忠主护国之志?”
原来在山道上拦截求亲人众的两名大汉正是鸠摩智的两名得意弟子。鸠摩智命他二人把关拦截,起初还算顺利,为吐蕃王子免去了不少竞争对手。哪知这一日涌入灵州城的求亲人众竟多不胜数,但等了许久,却不见两名弟子前来复命。后面一打听,方知两名爱徒已死于非命。鸠摩智机智谨慎,虽然死了两名爱徒,却也不敢声张出去,只因他们阻道拦截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此番已入了西厦皇宫,若是因徒弟之死而将此事曝光,不仅自己脸上挂不住,也有损吐蕃王子颜面,于吐蕃国大是不利。
然私下调查却是必不可免的,鸠摩智也早探知萧峰等人的踪迹,知两名徒弟曾与萧峰等人有过冲突。他自知萧峰等人的行事作风,料想他们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就算真是萧峰等人所杀,必是光明正大下手。这般远程暗地凌空击石以夺人命,非高深内力所能成之。当世之间,有此等功力的人寥寥无几。慕容博、萧远山在扫地僧的点化下既已出家,料来也不会出来横生事端。思量之下,自然查觉求亲人众中,慕容复的嫌疑最大。可是以他对慕容复的理解,这个青年的武功远没达到如此境界。百思不得其解下,自是又遣弟子前去查探。
两名前去查探的弟子,靠近凉亭,隐入树丛中。此处树丛正对凉亭便于二人查看,只惜贴近水面。若二人明目张胆站在树干上,只怕行踪暴露。不得已两人只好手脚攀着树干,让身子隐在枝叶间,濒临水面。二人身手其实也相当不错,观察也是悄没声息的进行着。哪曾想慕容复突然挥琴落水,溅起的水花不仅弄湿二人衣衫,被溅处还灼痛不已。两人耐不住疼痛,只得松手贴着水面弹起,其中一人弹起之时险些落水,屁股都湿了。
两人从水面弹起,直接落到走廊上,知行踪已然藏不住,便奔进凉亭,将之前国师教他们的一番说词说予慕容复听。哪曾想慕容复已料知二人来意,主动将山道上所发生的事搬出,然他这般言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倒令这二人无所适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
王语嫣见有外人在场,自己便有再多的话也不好问出了,而表哥又已言明西厦求亲非去不可,自己的一腔情意付诸流水,一颗心直跌到冰谷里。她自知再留在这里,也无任何意义。努力使泪水不掉下来,道:“表哥既有要事要谈,语嫣就不多作打扰了。临行前,语嫣预祝表哥觅得良缘,大业得遂!”说完,掉头即走。忽又顿住,道:“表哥,你我虽无夫妻之缘,但我若有任何危难,你会挺身相助吧?”慕容复道:“你是我表妹,我自当护你周全。”王语嫣的泪水破眶而出,道:“多谢!”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太史婆大人已然现身,我原该停笔。可在婆婆大人没有出现的那几年,这些意象已浮现在我脑海中好久好久,犹似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那里活跃,我实在不忍心将他们扼杀。所以,还是班门弄斧,献丑了。
若还有人光顾,在下荣幸万分,感激不尽!若寂寂无人,权当自娱自乐,只求太史婆大人不生气就好。
当然了,不管怎么样,自当以婆婆大人的为官方正版。婆婆大人无疑是所有同人文中的王中之王,余人皆望尘莫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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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