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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众鸟高飞尽

全冠清在奔跑,只有跑才能活命,只有跑才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他全冠清是越挫越勇,契而不舍的!只惜时不我与,只恨天意弄人。让他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一次又一次的铩羽而归。而这一次他将孤注一掷,再不行就玉石俱焚。“对!玉石俱焚!”这么想着,他反而放慢了脚步,在感觉到背后来人后,更是干脆停了下来。回身、观望。

放眼看去,丐帮陈长老、大信分舵、大仁分舵、大义分舵、大勇分舵,场中上上下下不输于三百名弟子。看来为了追回帮主,丐帮还真是劳师动众呀。而作为帮主的他,却只一个大智分舵,加上他自己,也不过百零来人。全冠清虽打定主意孤注一掷、玉石俱焚,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也不禁心头发毛,只将背后的那根碧玉棒子攥得越发紧。

陈长老越过一干帮众,站在当前抱拳道:“启禀帮主,本帮副帮主畏罪潜逃,该当如何处置,还请帮主回帮指示。”他口中说得恭敬,眼睛却直瞪着全冠清,面上是一派戒惕。

全冠清道:“我已派吴长老去追回副帮主庄聚全,将之擒回帮中兴师问罪。未知进展如何,怎不见吴长老回来禀报?”吴长风在少林山脚下追击庄聚全,被庄聚全一掌击倒,命悬一线。全冠清也略有耳闻,他之所以匆匆逃出来,一方面是怕阴谋败露,自己在帮中再无立足之地;另一方面也是为留得青山在,欲备东山再起。他这话也含有另一层震慑之意:吴长风已然失手,你们又能奈我何?就算你们抓到了我,庄聚全那边必也放不过吴长老。他知陈孤雁为人重义气,断不会为了擒拿他这个丐帮孽障,而再损及一个丐帮长老。

哪知陈长老不为所动,道:“只要帮主跟随我等回帮,自然知其进展如何。”手一挥,便有十几名弟子跃上前来,列成合围之势,齐道:“恭迎帮主!”全冠清这边,便有人喝道:“大胆!你们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围上前来,是恭迎呢?还是绑架!”陈长老道:“我们自是不敢对帮主无礼,不过这得看帮主表现如何?”

全冠清此刻也不想再装下去,手一抖,将那根碧玉竹棒高高举起,扬声道:“丐帮的人听着,此乃本帮圣物打狗棒。棒在帮在,棒亡帮亡。在我身后便是万丈深渊,我只怕自己一个失手,将打狗棒丢入深渊中。你们谁要想成为丐帮的罪人,尽管冲上前来。”听此,正在移动的丐帮弟子只得顿住脚步,齐看向陈长老,看他如何指示。

少室山英雄大会,全冠清、游坦之狼狈为奸,意图争霸武林不成,却使丐帮信誉扫地,为天下武林所耻笑,丐帮中的人自知今后丐帮要想在武林中安身立命,势必得另立明主,重整帮风,而在这之前需得清除全冠清、庄聚全之流。英雄大会结束后的当天,庄聚全就已在阿紫的帮助下,逃之夭夭,接着身为帮主的全冠清亦是影踪不见。危害本帮的两个毒瘤,自行遁形,丐帮的人正也乐得个眼不见为净。然而全冠清出走时,除了带走他大智分舵的弟子外,还把丐帮圣物打狗棒也给偷走了。陈孤雁之所以带领丐帮弟子全力追击全冠清,主要为的就是追回丐帮圣物打狗棒,擒拿全冠清倒是其次。而全冠清也深知这一点,在出逃的时候带上打狗棒,没想这打狗棒还真成了他的护身符,甚或杀手锏。

陈孤雁放眼看去,全冠清确是立身悬崖边,崖下云雾缭绕,不知深浅,而全冠清身前尚拦着百来人的大智分舵弟子。刚才全神追逐全冠清,竟没留意地形。本来这样的地形,对他们追逐的一方该是最有利的。可全冠清的话却令陈孤雁甚觉为难:要想击溃拦在全冠清身前的百来名弟子,原也绰绰有余,然而全冠清要将打狗棒扔下悬崖,更是轻而易举。这么一思量,场中诸人竟都陷入一片静寂。

全冠清环视全场,脸露得色:看来还得由他全冠清来掌控局面。正欲大放厥词,撇清一切罪状,引领众人将一切矛头指向庄聚全,而后带领众人把庄聚全捉拿归案,那将是大功一笔,到时还怕这帮主之位不重入囊中吗?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这骚动乃是人群自后而前分成两边,有一人沿着人群分开的小道急急走上前来。全冠清定睛看去,发现这人竟是前去追击庄聚全,并已负伤而归的吴长风。只见吴长风脚步踉跄,却仍是疾疾往前面赶,丐帮弟子有人想过去搀扶,都被他一一挡开。

陈孤雁也早认出是吴长风身影,赶忙过去扶住他道:“吴兄,你不好好养伤,怎地跑出来了?”吴长风也想推开陈孤雁,无奈陈孤雁早知他心意,在过去搀扶的同时亦使上内力定住,吴长风一时推他不动,便恨恨道:“我这伤死活是养不好。有这时间,我还不如为帮中肃清余孽。你若敬我是兄长,就把手松开!”陈孤雁面露难色,却是不松手。吴长风便趁他这一迟疑时,狠狠一推,竟将陈孤雁推得退后几步。他自己也不消停,大踏步向前,站在拦在全冠清身前的大智分舵弟子,道:“我受那庄聚全一掌,寒毒攻心,自知命不保已。早已没什么顾忌的,真要有什么罪,就由我这个将死之人承担!你们还不退开,是决意要助纣为虐吗?”

吴长风虽则带伤,面容憔悴,但往日里他在帮中就颇有威信,此刻又以带伤之身现身追敌,气势不输往日,众人大是钦佩。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他旨在擒拿全冠清一人。这些大智分舵弟子,有些是彻底被洗了脑,有些是有把柄被掌控,有些也是希望能尽早高升,所以这帮人才沆濯一气,做困兽之斗。而吴长风这番不怒自威的话,却令他们有了些许的松动,最靠近吴长风的一排弟子,有些不自禁向旁退去。

全冠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心生一计,扬声道:“谁不知庄聚全心狠手辣,武功阴毒,一掌即夺人命。早前吴长老带领本帮数名弟子前去追击庄聚全,这数名弟子均被庄聚全一掌毙命,却只吴长老在庄聚全毒手下留得一命,并且还能负伤逃回帮中传音信,更为难得的是此刻还行若无事的在这里耀武扬威。吴长老还真是武功高强,契而不舍呀!要是庄聚全在此,只怕也逃不出吴长老的手掌心,更别提我这个背负冤屈的落魄帮主了。不过我还真是不明白了,吴长老如此强势,当初怎叫那庄聚全逃脱了去?”

场中就算再笨的人,也听出了全冠清的话外之意:吴长老从庄聚全手下留得一命,与其庄聚全从吴长老手下逃脱,这两件事都绝非偶然。说不定这两人是暗中勾结,故意在众人面前制造假象,混淆视听,意图不轨。

旁人听得明白,吴长风自也察觉全冠清话里有话,厉声喝道:“全冠清!亏你为一帮之主,居然恬不知耻,勾结邪魔歪道,让本帮蒙羞!此刻又在这里妖言惑众,颠倒是非!似你这等奸恶小人,有什么资格胜任帮主,留下打狗棒,趁早滚出丐帮!”

全冠清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为了这根打狗棒,牺牲了几名弟子,硬挨了一掌负伤而归,吴长老居功至伟呀!我若留下打狗棒,只怕只得留给你吴长老一人了。却不知这样子,帮中弟子是否信服?跟随吴长老前去追击庄聚全壮烈牺牲的几名弟子,可否瞑目?”

他这话再明白不过:吴长风与庄聚全合演了一出苦肉计,吴长风故意放走庄聚全,并负伤而归,且此刻带伤追敌,为的就是要彰显他自己劳苦功高,居于人上。吴长风要抢回打狗棒,实则为的就是要谋夺帮主之位。

全冠清这边的人都善于见风使舵,眼见全冠清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自也跟着附和:

“对了。庄聚全那小子出逃时,腿已被萧峰打断,吴长老又是帮中武功最高的,怎还叫那小子逃脱了去?”、“我看那小子虽一身阴毒的武功,但心智平平,吴长老武功高强,又是江湖老手,却被那小子打得负伤而归,看吴长老当时负伤而归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快不行了呢。”、“可此刻吴长老负伤追敌,浑向个没事人似的,还气势凌人的要抢回打狗棒,这也真奇了。”、“这有什么奇的。现在帮中就只陈长老和吴长老位高权重,全帮主若破帮而出,这丐帮之位自然得着落在这两人之上。打狗棒是帮主的标志,当然是谁抢到谁当帮主。”、“要我说呀,陈长老在帮中威望极高,全帮主若被迫害出帮,这帮主之位当非陈长老莫属。”、“其实总的来讲,陈长老和吴长老不相上下,然而帮主之位只有一个,他们中的一人要想当帮主,当然得狠下功夫,出奇制胜。”……

全冠清这边的人都精于口舌,人数虽较陈长老这边的少,但七嘴八舌,竟似说了个惟妙惟俏,直如无中生有。

陈长老端严谨慎,自是不以为意,吴长老性子却较为暴躁,却是铁青了脸,喝道:“无耻小人!当初真是瞎了眼,我们才奉你为帮主。今日我吴长风拼着一死,也要除去你这个祸胎,以正帮风!不然九泉之下,我怎有脸去见历代帮主!”

全冠清眼底闪过一丝狡狤,道:“历代帮主?不知可否包过乔峰乔帮主?”

吴长风义愤填膺,道:“似你这等卑鄙无耻,有什么资格与乔帮主相提并论!纳命来吧!”再不说话,直冲上前去。

全冠清眼见吴长风气势汹汹冲上前来,心中反而得意,慷慨激昂道:“我全冠清死不足惜,只恨我丐帮泱泱大帮,从此又得落入蕃帮异族之手了。吴长老,这萧峰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枉顾帮规,不仅加害帮中兄弟,此刻还以命相搏?”

吴长风惊讶不已,只得一顿,道:“你说什么!”全冠清道:“阿紫是萧峰的小姨子,萧峰对之疼爱有加。庄聚全虽被萧峰打断了腿,但仍对阿紫奉若神明。早前吴长老去追击庄聚全,听说阿紫姑娘也在场,也就是说当时逃脱的不仅是庄聚全一人,还有辽国南院大王萧峰的小姨子。我倒想问在场的诸位了,这其中当真全无玄机吗?”他故意将辽国南院大王萧峰咬得极重,场中丐帮弟子听得心头一震。

全冠清这边的人又趁机起哄:

“是了。庄聚全本来是丐帮副帮主,也称得上位高权重了,却对阿紫一个小丫头严听计从的,阿紫背后的靠山便是萧峰。庄聚全听阿紫的,说到底就是听萧峰的。萧峰在英雄大会打败庄聚全,说不定便是他俩为收服丐帮,合演的一出戏。”、“而吴长老放走庄聚全,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与萧峰是一路的。”、“怎么可能,吴长老对丐帮忠心耿耿,怎么会与蕃帮异族勾结,做出颠覆我帮的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宋长老看起来够正直了吧,还不是把传功长老给杀害了。”、“我听说吴长老未入丐帮前,是土匪出身,烧杀摅掠,叱咤一方,就是萧峰将他降服的,后面萧峰见他极重义气,够胆识,便力荐他加入丐帮。”、“难怪当年杏子林之变,吴长老为替萧峰开脱,竟甘愿自刎,他对那萧峰还真是忠肝义胆呢。”、“不过这样说来,吴长老为报萧峰的知遇之恩,再次暗中助萧峰成事,颠覆丐帮,也无不可。”……

全冠清这边的人众说纷纭,矛头所向尽皆直指吴长风,就连陈长老这边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全冠清冷眼旁观,脸上现出一丝狞笑,心中只想:扭转局面,尽在此举。瞬即将笑容隐去,阿开双唇,正欲再添一把火。

突然之间,身前弟子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这边压过来,更夹杂着不绝于耳的惨呼声。原来吴长风百口莫辨,当真怒不可遏,再加上身负重伤,本就焦躁难当,气愤之下,猛地抓起当前一名大智分舵弟子朝全冠清扔去,心中只得一念: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全冠清,免得他造谣生事,别的就都好办。然而全冠清身前围满了大智分舵弟子,吴长风想冲上前去,却是寸步难行,急怒难挡之下,想也不想只是抓人投掷。而被投掷的人也只是被挡在全冠清最前面的弟子接住,根本波及不到全冠清。未得全冠清之命,又迫于吴长老之威,众大智分舵弟子倒未敢与吴长风动手,只是下意识往后闪去以免被抓到。偶有被抓到的,自是惊呼痛叫。

如此一来,却又给全冠清落了个口实,扬声道:“吴长老,你将帮中弟子当作人肉靶子,这跟那庄聚全又有什么区别,当真狼心狗肺,心狠歹毒!为免打狗棒落入奸侫之徒之手,为了护卫丐帮,兄弟们,我们岂能束手就擒?大伙儿冲吧!”手一挥,本在向后而退的大智分舵弟子,便如脱了缰的马儿一般,疾冲上前,其中一部分是将吴长风团团围拢住。

见这情景,陈孤雁知情势刻不容缓,看来今日丐帮必有一场倾轧,自己若在按兵不动,只怕不仅吴长风被困,伤亡更加惨重。道:“拦住所有人,谁也不许走!”一声令下,这边便也有人冲上去,与大智分舵的弟子厮打在一起。

混乱中,忽听全冠清喊道:“吴长老,你还是够狠的!我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而你现在真的将打狗棒扔下了山崖。你如此渎涂本帮圣物,便是本帮的大罪人!士可忍孰不可忍!说不得,今日我只好重拾帮主号令:丐帮众弟子听令,给我拿下吴长风,以正帮风!”

原来吴长风确是身手了得,在接连掷了几个弟子后,又躲过了别的弟子的阻挡,终于欺近了全冠清身则,举手欲抓全冠清,忽觉手里竟多了一根棍棒,定睛看时竟是打狗棒。原来全冠清眼见吴长风迫近前来,作势要抓自己,灵机一动,当即将打狗棒快速塞进吴长风手里。趁吴长风错愕之际,又忽地伸手去抓,吴长风随即回神,自然不会再让全冠清抢到打狗棒,忙举手格挡,同时将握着打狗棒的那只手往后拉伸。岂知这一往后拉伸,却觉手里的打狗棒全然不受力,直通通跌落山崖去了。这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吴长风故意将打狗棒扔到崖下似的。

旁人当然不明白,吴长风自己也不明白:早在全冠清说要将打狗捧扔下悬崖之前,他已在棒端偷偷绑了一根细丝,他说要将打狗棒仍下悬崖,本就是虚幌一枪,他只须做个扔的动作,让众人看到他扔了打狗棒。实际上,打狗棒却因钢丝的存在,仍牢牢牵在他手中。而现场情况混乱,自也没人留意到细丝的存在。后面他自有法子将所有罪名推到游坦之身上,再带领众人擒拿游坦之、寻找打狗棒。而吴长风的出现,只是令他这个计策更高明了一些:他将打狗棒快速送至吴长老手中,再假意抢夺,迫得吴长老全神阻挡自己,吴长老抓着打狗棒的那只手力道自然有些减弱,全冠清再将手中细丝往崖边奋力一扯。绑在打狗棒的细丝也并非什么坚韧的钢丝,在受全冠清猛的一扯、吴长风狠的往后一拉之后,已然崩断,而打狗棒是真的跌落悬崖之中了。

全冠清当然不觉惋惜,趁机说了上面那一段话。如此一来,吴长风真成了众矢所指的叛逆之徒,全冠清反成了肃清叛逆,匡扶丐帮的领袖人物。论武功自是吴长风高出一截,但他之前被游坦之打伤,如今只是强自压制伤势,不予发作。现在接连被全冠清所激,伤痛已如山洪暴发般急剧发作,偏生众大智分舵弟子受全冠清言语相激,向他发起了猛攻,陈长老这边的丐帮弟子虽不至于对他攻击,然终究为全冠清言语所煽动,减缓了对一干大智分舵弟子的阻拦。此时的吴长老真是左支右绌,凶险万分。若非自身意志坚定,蛮劲十足,恐怕早已崩溃了。

陈长老自知吴长风处境危殆,急欲过去解救,无奈他身前的丐帮弟子扭作一团,在听到全冠清的呼喝后,更有十几名大智分舵弟子向他发起了猛攻,一时之间也近不了吴长风身边。陈孤雁边击退来敌,边急得大喊:“全冠清你作乱丐帮,使得丐帮兄弟自相残杀。我若逮到你,定不轻饶!”

全冠清隔着一干乱作一团的丐帮弟子站定,不慌不忙应道:“我全冠清身正不怕影子斜,倒要请陈长老洁身自爱,不要因私废公才好。帮中兄弟,又有谁不知,你与吴长老情同手足,志同道和?听说,昔日萧峰当选帮主,便是你二人合伙向汪帮主力荐的。如今丐帮群龙无首,我全冠清武功低微,无权无势,却要毛遂自荐,只怕要令陈长老不快了。”一席话,竟也把陈孤雁拖下了水。

论武功修为,陈吴两位长老都远远高于全冠清,但论阴谋手段这二人却远远及不上他了。陈孤雁此时若能猜透全冠清心机,就该任由他自弹自唱,看他能否自圆其说。偏生此刻他已被全冠清的话气昏了头脑,猛地喊道:“丐帮弟子听着:谁能拿下全冠清,我陈孤雁甘愿卸下长老之位,由他担任!”

全冠清不甘示弱,道:“在下自荐当帮主,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帮主嘛,当然是能者居之。谁能拿下吴长风,寻到打狗棒,我们大伙儿就奉他为帮主!”

这么一呼喝,场中丐帮弟子,无论是大智分舵弟子,还是陈孤雁所带领的丐帮人众,大部分竟都手举竹棒,吆喝呐喊,纷纷朝山下奔去。陈孤雁也因此得靠近吴长风身边助他退敌,然丐帮混乱的局面此时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两位长老相依而立,眼见一向以“帮风严谨、纪律严明”的丐帮变成一群趋利附势、见义忘利之徒,两人只得相顾一视,渭然长叹。

突然间,奔向山下的弟子,有人一跤跌于地,起初是一个,接着是两个或三个,连着又是三五一簇,□□一群,同时或前跌或后翻,本是热情欢呼的人群,顿时一片狼狈。跌倒的人,只觉面前疾风一刮,未倒的人,只觉身旁白影一闪。待众人发觉是被人袭击,欲待反击时,手中却是空空如也。手里棍棒已是不翼而飞,却看不清袭击自己,拿走棍棒的是何人。众人正自错愕间,半空中飘下一个清冷略带嘶哑的声音:“是我拿走了你们的竹棒……”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白影腾空而降,白影背后张着一硕大的扇形,待白影落地众人才看清那扇形便是各人丢失的竹捧,那白影是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人。白衣人将所有竹棒只执一端,并成扇形架在身后,气定神闲站着,悠悠续道:“恐怕你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自己的竹棒,而是这根不怎么起眼的碧玉棒子吧。”说着一手收了竹棒,那些竹棒如婴儿胳膊大小,少说也有十来根,白衣人却像收折扇般收发自如。一手抖出一根碧玉竹棒,碧玉晶莹,油光闪亮,赫然竟是打狗棒。

丐帮中人,便有人喝道:“你是何人?怎地偷袭我们,还抢了我们丐帮信物打狗棒?”

白衣人冷笑一声,道:“打狗棒?这根棒子刚才打到了我,那么我成什么了?”

众人听此,大致明白了:打狗棒跌落悬崖时,那白衣人刚好在崖下,而打狗棒正好打中了他。不过这也怪不得丐帮的人呀,先别说打狗棒跌落悬崖本就非丐帮所愿,又有谁知道崖下有个人,谁又能料到打狗棒落下刚好打中那个人,怎么这人一上来就将丐帮打得七零八落?更为惊异的是,这悬崖不浅,此人瞬间便即上来,一上来就将丐帮打得七零八落,而丐帮人众竟然全无招架之力,此人武功可谓高深莫测。

陈长老扶着因寒毒发作而瑟瑟发抖的吴长风立在人群中,心想白衣人并非等闲之辈,然丐帮乃泱泱大帮岂能输阵,将吴长风交由一名弟子搀扶,上前作揖,道:“有道是‘不知者无罪’,丐帮若有冒犯公子之处纯属无意,望公子见谅。本帮信物打狗棒也请公子归还。”

白衣人道:“好!我还给你们!”一手抓着竹棒往上空一扬,一手挥着打狗棒在竹棒间一搁一挡,只听“噔噔”几声,所有竹棒便分不同方向向各处飞去。随即听“哎哟”、“啊呀”之声不绝于耳,便有十几名丐帮弟子同时跌倒于地。原来丐帮中有人不服,便趁陈长老与白衣人说话的瞬间,想出及不备攻击他,夺回打狗棒。哪想白衣人看也不看,出手快如闪电,一下就把他们击溃了。

白衣人看着被竹棒击中,在地上挣扎不起的人,道:“我倒要问问了,这回是有心还是无意?”这白衣人一身素白,白色面纱蒙着的脸上,露出一双眼,却是犀利如电,各人给他眼光一扫,均自寒了一寒。

这些偷袭白衣人的丐帮弟子多是全冠清那边的人,陈长老只以为是全冠清授意那些丐帮弟子对白衣人暗地偷袭,向全冠清狠狠一瞪,却不说话,那意思很明白:你不是一帮之主吗?如今局面,看你如何收场?

不过这回陈孤雁却是想错了,那些弟子偷袭白衣人并非出自全冠清之意,不过是一些急功好利之徒擅自行动而已。此时的全冠清想的则是:“这白衣人体形、身法都似曾相识,只惜声音嘶哑,听不出是何人。他出现在这里,难道也是为打狗棒而来”?

这么一想,向倒在地上的丐帮弟子喝道:“螳螂挡车,不自量力,还不退去!”这些被打倒的弟子之前未被白衣人收去竹棒,闻言,以竹棒支地挣扎站起,灰溜溜退到人群中去了。

全冠清上前冲白衣人抱拳道:“这位公子气宇轩昂,身手不凡,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子。然这打狗棒确是丐帮信物,丐帮自然对之视若珍宝,不过公子用起来未必顺手,不如公子做个顺水人情,将打狗棒归还,丐帮上下自会对公子感恩戴德。”

白衣人将打狗棒拿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道:“不知全帮主要怎样感恩戴德?”

全冠清未答,吴长风恨恨道:“全冠清现在可不是我们丐帮的帮主,真正有资格当我们帮主的人,却是被这厮给逼走了!”话一说完,身上寒毒发作,冷得直打颤。

听此,白衣人身子似乎抖动了一下,瞬即平定,向全冠清道:“人家不认你作帮主,你却说丐帮上下对我感恩戴德,只怕作不得准吧?”全冠清一脸尴尬,不知何以作答。白衣人只作不见,道:“你既做不了主,就去找做得了主的人来,我自会将打狗棒交予那人,还贵帮一个公道。”

全冠清暗自思量:在他心中,自然觉得自己就该是丐帮帮主,帮中的事该当由他做主;可此刻明摆着白衣人不肯将打狗棒交给他,而如今形势,他也不能在丐帮呼风唤雨,命丐帮围攻白衣人抢夺打狗棒;且以目下情景,丐帮中人要想从白衣人手中夺回打狗棒,也决非轻而易举之事。看来要做个顺水人情的,反而是他全冠清自己了。

这么想着,全冠清道:“公子既然如此看重打狗棒,那就将打狗棒暂时寄放在公子那里。不日全冠清必定登门拜访,到时还望公子不吝赐教,若有幸从公子手中拿回打狗棒,全冠清感激不尽;若不幸命葬公子之手,那也是全某人甘愿为丐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自也怨不得公子,只希望公子顾及江湖道义,尽早将打狗棒归还丐帮。”

白衣人淡淡道:“你倒会说话,什么功劳苦劳都由你一个人包完了。这丐帮再不好好关注你,也真说不过去了。这等用心,我若不成全,岂非令人大失所望?也罢,这打狗棒你拿着便是。”说着,将打狗棒递到全冠清面前。

全冠清惊喜不已,正要接过。吴长风厉声喝道:“你俩原来是一伙的!给我放下打狗棒!”说着话,身子已然窜起,向全冠清、白衣人这边猛冲过来。然他身上寒毒不轻,未等冲近前来,身子就已踉跄倒地,缩成一团。陈孤雁抢上扶回吴长风,对白衣人怒目相向道:“公子是谁?我丐帮已对你礼让三分,你却非得与丐帮作对。如此,我也只好得罪了。”说着话,疾冲而上。

陈长老的兵器是一只粗麻布袋,他冲上之时,已将麻袋张开大口,往白衣人头顶罩落。白衣人微一侧身避过,挥棒从陈孤雁腋下插过,棒头的一端却仍指向全冠清。全冠清只一伸手,便即抓住棒头。白衣人道:“抓稳了。”说着,右手中指、食指拈着棒尾,往前一送。全冠清竟然把持不住打狗棒,一只手握着棒头,不由自主跟着往陈长老袋口撞去。

陈长老本意就是想擒住白衣人,夺回打狗棒,眼见全冠清居然在白衣人的推动下,将打狗棒送上前来。不禁暗自得意,右手微侧,将袋口一转,麻袋膨胀延伸,眼看就要将打狗棒和全冠清手臂一齐套中。全冠清知陈长老袋中有五色蝎子,毒性虽非见血封喉,但也是厉害之极。若给陈长老套中手臂,手臂被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只得松手撤棒,忽听白衣人对陈长老道:“套牢了吗?”陈长老此时袋身已将打狗棒覆盖,乍闻白衣人对自己说话,怒问:“怎么?”白衣人突然左手往袋身一搭一甩,右手前伸握住棒头往外抽,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就似拔剑出鞘,陈孤雁像是被他舍弃的剑鞘,拖着麻袋倒退而去。

陈孤雁、全冠清都自恍惚,突然间眼前白影闪动,绿光盎然,乍一看时,却是白衣人长袖翻动,而那根打狗棒又已握在了他手中,只听白衣人声音漠漠:“你们一个抓不稳,一个套不牢,说不得这打狗棒只好重入我掌中了。”

全冠清道:“我自然愿意将打狗棒交由公子保管些时日,然我丐帮人才倍出,人多势众,若是有人不识好歹,非得从公子手中夺回打狗棒,公子可要多多包涵才是。”他这话一方面是暗中唆使丐帮群起围攻白衣人,一方面也为自己留了后路:白衣人与丐帮无论哪方失利,他全冠清都不理亏,谁也怨不得他。

白衣人自然也听出全冠清话里的意思,冷哼一声,道:“你们真就这么重视打狗棒,非得抢之而后快?我若拿走了打狗棒,你们丐帮是否就不复存在了?”

陈孤雁此时已将白衣人视作丐帮的对敌,不等全冠清答话,抢道:“没错!这打狗棒本就是我丐帮信物,事关我帮兴亡。我们从公子手中要回打狗棒,此乃天经地义,公子若执意不给,我们也只好蛮来。公子武功是高,但我们这么多人,只怕公子也讨不了好去。”听这话,陈长老也有群起围攻白衣人之意,倒与全冠清同仇敌忾起来。

白衣人哂了一声,不屑道:“我讨不了,那我不讨就是。告辞。”将打狗棒别在腰间,双手负背,迈步便走。陈孤雁哪容他脱身,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木棒,将白衣人围住。

此时,丐帮中人虽然壁垒分明,各自分别以陈孤雁和全冠清为首分成两派,但看到本帮信物打狗棒被外人所夺,个个均觉蒙羞,更是眼红,听到陈长老命令,竟尔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列打狗阵。

陈长老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

白衣人知丐帮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纵敌人强过自己百倍,在打狗阵的威势下,不死也伤,更遑论自己此刻孤身一人。然他虽惊不惧,扬声道:“所谓‘泱泱大帮’,原来不过是以众欺寡,鼠目寸光而已。借过。”忽而双足轻点,从一干列成阵势的丐帮弟子斜身而过,朝全冠清奔去,道:“我看这个大功还是由全帮主抢去好。”说着话,已从腰间抽出打狗棒,朝全冠清挥过去。

丐帮中人此刻虽然结成打狗阵,看似同仇敌忾,实质大多各怀鬼胎,毕竟全冠清之前扬言的得打狗棒者得当帮主的话,还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用。武功平庸、辈份低微者自知不一定能抢到打狗棒,便是抢到,这帮主未必就能由自己担任,但由此得以立功,增加高升的机会,也是不错的。是以,一些急功近利者,未等陈长老唱完口令,已然冲上截断白衣人去路,意图抢回打狗棒。

当白衣人说要将大功交由全冠清抢去时,全冠清就知白衣人说的乃是打狗棒,但因为有了前次的教训,全冠清并未做好迎接的准备,直至看见白衣人被丐帮弟子截断去路,打狗棒递送不上。方信白衣人所言是真,他确是有意将打狗棒相送。只惜现在白衣人和全冠清之间插进了十几个丐帮弟子,就算全冠清伸手来接也是够不着了。

白衣人被十几个弟子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便是脱不得围,而众丐帮弟子也未讨得丝毫便宜,只看得见白影晃动,连他的衣袂都未曾沾得半分。

陈长老见一众丐帮弟子,居然不听他指挥,贸然攻击白衣人,心中颇为不满,早停止了吟唱,再看到白衣人在众丐帮弟子的围攻下,虽是只守不攻,身法却是灵动如燕,飘逸似仙。心中暗暗吃惊,又存了几分得意,暗道:“丐帮‘打狗阵’威阵天下,向来鲜有敌手。此人武功固是高强,但以他一人之力,决难与打狗阵抗衡。此刻他只守不攻,显是对打狗阵心存顾忌,我们不防乘胜追击。”

这么想着,高声引吭:“东西北的兄弟哟,大伙儿齐来讨饭哟,啊哟唷哟。”他这么一唱,余音未了,东西北的丐帮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快速围成一个圆圈,将白衣人与之前抢先围攻的十几名丐帮弟子围在圆心,同时手持棍棒敲地,边敲边向里围拢。场面犹似一个收缩的大爪,而白衣人好比爪心里的一块肥肉,迟早会被攥紧,捏碎。

突然间人群上空绿影闪烁,却是白衣人碍于局势,已将打狗棒抛向上空,众人不由得仰头观望,最贴近白衣人身则的几个丐帮弟子更是跳跃身子,急欲抢夺。忽听“啪啪”几声,却是跳跃的弟子身子不知被何物拍中,腾跃之势已变成下坠。等那些弟子落到实地,方知自己是被本帮中人的棍棒敲中。其实岂止是他们那几个,放眼看去,与白衣人最贴近的一波丐帮弟子,却是甲的竹棒打中乙的头部,乙的棍棒击中丙的腰间……俨然是互相打中,乱作一团,然各人竟不知何以会出现此番局面,他们想攻击的分明是白衣人呀。

众人恍惚间,又觉白光转动,耳边棒声飒然,却是白衣人身子腾跃,已然接住打狗棒,挥棒而来,横扫各人足胫,最里边的一层丐帮弟子脚踝被扫中,只得吃痛跃起避过。紧接着,另一层丐帮弟子却又挥棒砸向白衣人。白衣人棒法斗变,三根手指捉住棒腰,将那竹棒舞成一个圆圈,宛似戏耍一般。突然间,绿光起浮,却是白衣人手中打狗棒如游蛇一般在各人棍棒间穿插而过,“突突”几声,众人只感腕部被一物所戮,顿时麻痛难堪,只得纷纷撒手撤棒。

然这层弟子刚绝,那波弟子又起,丐帮弟子络绎不绝,一层强过一层,竟似无穷无尽,轮番围攻白衣人。全冠清在旁静观战局,心中却颇为纠结,既恐白衣人落败,到时白衣人再不能将打狗棒相赠倒是其次,只怕自己想通过白衣人牵制丐帮的计划就得泡汤;又恐陈孤雁指挥打狗阵得胜后,丐帮弟子人心所向都投向他那边,那样自己在丐帮真就孤立无援,再起不了什么风浪了。

陈孤雁也是在旁观战,见白衣人身处打狗阵中,却能游刃有余,心中惊异,但又想他孤身一人,久战之下,必难支撑,到时再夺回打狗棒那是轻而易举,不过这样一来,以丐帮打狗阵对阵一人,酣战已久方才胜出,丐帮这一战实则也赢得不甚光彩。这么想着,便道:“我丐帮本与公子无冤无仇,亦不想对公子赶尽杀绝。只要公子交出打狗棒,不与那全冠清同流合污,我们就撤了打狗阵,自此与公子井水不犯河水。”

白衣人以打狗棒拨开一群丐帮弟子,道:“何谓‘同流合污’?这丐帮可没有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啪啪几声,白衣人打狗棒朝前横架而过,压住前面几个丐帮弟子的竹棒,又道:“区区一根打狗棒,我还不曾放在眼里……”打狗棒虽轻,白衣人一棒压下来,那几个被压住竹棒的丐帮弟子,却觉犹如千斤重一般,竟是难以抽出自己的竹棒,白衣人这一下正合四两拨千斤之义。

白衣人压着不动,只道:“若论物归原主,只怕你们都还不配!……”这边白衣人压着不动,那边又一波丐帮弟子挥棒袭来。白衣人不闪不避,只将打狗棒疾翻,仍搭在丐帮弟子的竹棒上,带动一干竹棒向外牵引,之前被压的丐帮弟子竹棒,便与后一波丐帮弟子的竹棒交叉重叠。两波丐帮弟子,少说也有二十来根大小不一的竹棒,居然在一根小小打狗棒的压制下,动弹不得。趁这空际,白衣人声音冷峭,道:“现下,你们想摆就摆,想撤就撤,可没那么容易!”说着话,打狗棒微起。被压住木棒的丐帮弟子只觉棒上劲力消减,心头陡然一松。然而未等他们缓过神来,只见白衣人长袖轻挥,打狗棒从交叉重叠的木棒间□□而进,又向上一挑,所有被压的竹棒,全然不受丐帮弟子掌控,齐齐抛向上空。紧接着,众丐只觉眼前白影碧影交织一团。还看不清是何物,只闻唰唰几声,似乎无数黑影在半空中呼啸而过。各人纷纷被袭,痛呼连连,等跌倒于地了,方才明了原来是被木棒击中了。木棒源源不断,从交织成一团的白影碧影中,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出,本是紧骤的打狗阵便疏散开来,丐帮弟子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扩散开来,只为了躲避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棒影。

其时吴长风寒毒发作,被两个丐帮弟子搀扶在阵外观看,他虽恶寒频频,无法作战,但从头至尾看得分明,对白衣人所使的招数甚是讶异,此刻眼见丐帮弟子落败,终于忍不住道:“天下无……”

“狗。”忽闻一人接过话头,跟着只觉后衣领被一物所挑,身子顿时向后倒退,吴长风本就伤痛难支,此番失去两名丐帮弟子的搀扶,立足不定,眼见要摔。又觉一棒架过自己后背,阻挡了自己的摔势,随即身子被轻轻一带,稳稳坐倒于地。待他定睛看时,只见一根碧玉竹棒,如飞箭而来,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棒是打狗棒,持棒制住自己的是白衣人。原来不知何时,白衣人已越阵而出,来到此处挟持吴长风。接过吴长风话头的,自也是他了。

两名搀扶吴长风的丐帮弟子,眼见白衣人居然神出鬼没般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将武功也自不弱的吴长老给劫持去,又是骇异又是愧疚,急忙挥棒来救。白衣人打狗棒伸出,将两根竹棒挑得甩了上来,趁二人错愕之际,打狗棒一拨一人左胫,二钩一人右踝,嗵的一声,二名丐帮弟子同时向后扑倒。白衣人将打狗棒一伸、一挑、一拨、一钩,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快捷如电。吴长风未来得及作何反应,白衣人打狗棒疾收而回,又已抵住了他的太阳穴。莫说吴长风此刻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便是身健体康,只怕也难以招架。

白衣人长身屹立,森然道:“丐帮的人听着,想要你们的长老活命,你们就统统给我住手!”

一方面,丐帮弟子虽然受全冠清盅惑,大多数弟子对吴长风起了猜忌,但吴长风毕竟贵为长老,往日里在帮中的威信也自不错,群丐自也不希望堂堂一个长老,就此死于非命;另一方面,打狗阵势已乱,这是丐帮建阵以来,头一次被一人之力攻破,且攻破之速极快,未等他们重组阵势,又已遭受那人牵制。众丐既惊且惧,在听到白衣人的威喝后,喧嚣的当场竟是鸦雀无声。

半晌,只听陈孤雁道:“公子此举,无非是叫我等不要过河拆桥。那公子自己不也明知故犯了吗?”说着话,手一挥,便有四个丐帮弟子,押着全冠清上前。原来全冠清起先全神关注打狗阵与白衣人作战,后眼见打狗阵势被攻破,群丐自顾不暇,全冠清便想趁乱逃走,却被也时刻提防他的陈孤雁发现。全冠清当然不是陈孤雁的对手,一两个回合便被陈孤雁拿下。也正因此,陈孤雁才错过了解救吴长风的时间。此际,全冠清双手被缚在前,脸上并无被擒之后的失落恐惧,望着白衣人,一脸企盼。

白衣人瞥了一眼全冠清,却是言不及义,道:“全冠清是你们丐帮的,打狗棒是你们丐帮的,场中诸人,除我之外,全是丐帮的。我也早说过丐帮并无与我志同道合之人,难道陈长老刚才没听清吗?”

陈孤雁哑然:他跟吴长风一样,本以为白衣人与全冠清是同路人,是以才擒住全冠清,用以要胁白衣人,以便夺回打狗棒、救下吴长风。如今见白衣人对全冠清漠不关心的样子,方信他所言非虚,看来确是丐帮无意冒犯了他,他才愤然对丐帮出手。可是现在丐帮与他的过结越闹越大,如何善后,真成了难题。

却听白衣人话锋一转,对吴长风道:“倒要请问吴长老,适才在下那招‘天下无狗’使得怎样?”

吴长风颤着声音,难以置信道:“‘天下无狗’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使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中的绝诣。公子使将出来,深得其要义,我等皆望尘莫及。公子到底何许人也?又怎会使我丐帮不外传的打狗棒法?”

白衣人所使正是打狗棒法,这打狗棒法是历代丐帮帮主代代相传,只有帮主才有资格学,也只有帮主才会使。无怪乎吴长风会如此讶异,当然更令他惊异的是,白衣人使的天下无狗威力大增,不仅四面八方俱是棒,且他能以棒制棒,棒棒相生,叫众丐无所遁形,从而以天下无狗破了打狗阵。

陈孤雁也早看出白衣人所使的棒法不离“绊、劈、缠、戮、挑、引、封、转”八字要诀,这些都合乎打狗棒法。不过陈孤雁却不如吴长风那般惊异,毕竟天下能人众多,打狗棒虽名曰丐帮不外传之绝技,但有绝世高人偶得习之并传之于人,也不稀奇。且当时他要全神指挥打狗阵,为免丐帮人分神,虽然心中知晓但也不予道破。没想,白衣人终能以打狗棒法里的‘天下无狗’破了打狗阵。这可由不得吴长风不㤞异了。㤞异之下,又激发了另一层担忧,只道:“难道你要用打狗棒法压制我帮,谋夺帮主之位?”

丐帮弟子多也看出白衣人所使棒法与历代帮主所使的棒法相似,但打狗棒法在这名白衣人使将出来,竟少了一些莽苍粗野,多了几分潇洒飘逸,令人为之目眩。均想:“没想此人居然会使打狗棒法,看来我帮的帮主之争,又推向了另一波**。今后丐帮何去何从,将由这白衣人决定。众丐脸上有惊异、有得意、有疑虑、有不甘……目光所聚,都投在了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白衣人身上。

白衣人扫视全场,将群丐神情尽收眼底,于他们所想也猜出了大致,正色道:“丐帮打狗阵威阵天下,无外乎‘众志成城,坚不可摧’八字,试想你们若真人心归一,同心协力,就算在下精通贵帮打狗棒法,仅以一人之力,又丐能破之?棒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贵帮真的收回了打狗棒,你们当中又有人能真正驾驭得了吗?是擒拿一帮无足轻重的穷图末寇重要,还是营救一个垂死挣扎的元老功臣重要?我想陈长老是明白人,该当知道如何选择。”他这番话分明暗示自己破了打狗阵,实属偶然,从另一方面表达了对丐帮打狗阵的认可,众丐心中稍微好受些。但这几个问句,也令群丐为之汗颜:丐帮此刻人心涣散,帮风日下,就连曾经威名赫赫的打狗阵,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陈孤雁最是难为情:想自己虽然身为丐帮长老,却不能力揽狂澜,振兴丐帮,实在有负长老之职,有愧历代帮主的悉心栽培。再看到吴长风斜坐在白衣人身则,伤重发作,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更加难受。丐帮四大长老,现下就只余自己和吴长风,若是再走了一个吴长老,自己孤掌难鸣,丐帮真就只能走向没落了。

吴长风自身功力不弱,加之游坦之在少室山下袭击他时,距离较远腿又已被萧峰打断,游坦之掌力自然有所消减,也所以吴长风才能撑到现在。不过眼下,吴长风是真的撑到了局限。然而他生性刚硬,脾气火爆。不想让同伴因为自己而向敌人低头,缓缓道:“我……我一人生死是小,拿……拿回打狗棒要紧。”说着话,忽而掏出腰侧的鬼头刀,不理会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打狗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刀往白衣人下盘挥去。

白衣人似乎早料到吴长风会有此举,身子虽站着不动,却在吴长风举刀的刹那,打狗棒也划了个弧度,从吴长风太阳穴方向,直划到吴长风股盘与地面的交接处,猛的一转,带动吴长风身子转了半圈,又是一挑,吴长风身子保持坐姿不变,在这一挑之下,整个人犹如一尊活佛般直飞向陈孤雁那边。而吴长风挥刀姿势也是不变,然这一飞之下,这一刀却是挥向了与陈孤雁并排而立,被挟持着的全冠清。挟持全冠清的两名丐帮弟子眼见吴长风那一刀刀势不弱,早已撇下全冠清向后避退。

全冠清双手固然被缚,早前被陈孤雁擒住时,陈孤雁却恐他狡诈多端,还把他穴道给点了。此刻全冠清是真的动弹不得,眼瞧着鬼头刀挥向自己脖颈,只能干自着急。

忽听破风声响,棒声飒然,打狗棒宛若一条碧龙,从半空中穿梭而来,竟能后发先至,咚的一声撞到鬼头刀。鬼头刀瞬间掉落,划中全冠清手上的缚绳,竟把绳子给划断了,鬼头刀落地的同时,打狗棒也如飞鸟回旋,稳稳飞回白衣人手中。

全冠清捡回一条命,总算松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前方傲然峭立,持棒在手,白衣飘飘的那道身影。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你明摆着是不愿助我,又何需救我?我自度识人无数,算人万千,要不然也不会迫得北乔峰离帮出走。对于你,我是真的看不透了。

众丐眼见白衣人举手之间,既化解了自身的困境,又解救了一人的险情,比之眼见白衣人破解打狗阵,更是骇异,尽皆呆立。

陈孤雁接住吴长风身子,但见他头顶结霜,嘴唇乌黑,面色青白,双目涣散,气息微弱。知其伤势已严重恶化,命在旦夕。再无暇向白衣人兴师问罪,赶忙扶正吴长风身子坐于地上,他自己也坐下来,正要为吴长风运功逼毒。忽见一物冲自己飞过来,只得伸手接住,定睛看时,却是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

对面传来白衣人一如既往的冷峭之声:“这是少林寺的六阳正气丹,对压制寒毒有一定功效,信与不信,服与不服,全在于你。”陈孤雁此时也是病急乱投医,闻言,来不及多想,当即将丹丸塞入吴长风口中。稍停,吴长风头顶白霜消退,双目渐渐回神,知丹药已起了功效。不过,吴长风面容仍是颓败,呼吸依旧微弱。陈孤雁知吴长风还没有脱离险境,但要他开口向白衣人请求再次赠药,却也拉不下脸面。

正自犯难,只听丐帮中人窃窃私语:“吴长老,没事了吗?”、“这人既救了吴长老,又抢了打狗棒,还帮了全冠清,到底是何居心呀?”、“那还不明摆着吗?还不是为了帮主之位,难得的是此人还会打狗棒法。看来帮主之位非他莫属了。”、“这怎么可能?我们丐帮的帮主,岂能由个来历不明的人担任。”、“可我们丐帮那些当头的,如今伤的伤,走的走,叛的叛,可没人制衡得了他。”……

陈长老听得明白,全冠清自也听在耳里,心想:“如今大势已去,我全冠清今后在丐帮再无立足之地,却连逃走的机会也无,真是不甘心啊!”

众丐的议论,白衣人自也听得清楚,当即浅浅一笑,脸上却殊无得意之色,淡淡道:“这丹丸只能将寒毒暂且压制,若是再度发作,只怕那时就回天乏术了。少林寺离这里不远,何去何从,陈长老看着办吧。至于打狗棒,你们当中谁还想要,自觉有能力驾驭得了的,尽管过来取。我双手奉上。”说着,横过打狗棒,用两只手捧着,一派悠闲。

群丐接连被他挫了威风,早知自己技不如人,又恐他是在使诈,一时之间竟无人来接手,也无人应答。

半晌,陈孤雁站起来,却是走近全冠清身旁,道:“此刻,我要拿你问罪,原是轻而易举。但在外人面前,这等独家丑就不必张扬了。要是你觉得丐帮还有你的一席之地,大可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兴起多大的风浪?”说着,朝他胸口一点,解了他穴道,道:“你自便。”也不理会全冠清是何反应,向一干大智分舵弟子道:“大智分舵的弟子听着,你们若仍当自己是丐帮的一员,大可归帮,过往一切,一概既往不究。若觉得自己跟上了个名主,执意背帮外逃,那也由得你们。”

言毕,这才向白衣人拱手一礼,道:“如公子所言,棒是死的,人是活的。区区一根打狗棒,就当是公子给予吴长老丹药的酬劳,望公子笑纳。我等又岂会厚颜索回?不过今日公子给予丐帮的教训,丐帮上下皆铭记于心,来日方长,我丐帮定会重整旗鼓,或将卷士重来,到时打狗棒,花落谁手,自有定论。”

说着,瞧向吴长风处,扬声道:“众丐帮弟子听令:吴长老是我帮的元老功臣,一直为了丐帮尽心尽力,不辞劳苦,我们岂能听信小人的诽谤,而弃他于不顾。现下他性命垂危。我即刻带他前往少林寺求救,务须求得少林寺施以援手,救他一命。仁、义、信、礼各舵主需派遣一位弟子随我同行,而后各舵主带领各自分舵,回帮听候指示,同时务必督促众弟子勤练武功,振兴帮业,不容有误!撤退!”

说完,陈孤雁命大仁大义分舵的两位弟子过去扶住吴长风起身,他与另外两位大信大礼的弟子走在前面,一行六人先行离开。其余丐帮人众也各自领命行事,悻悻撤退。经过白衣人身则时,本是迷迷糊糊、被两位弟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行走的吴长风,突然一个机灵,猛抬头看着白衣人,有气无力道:“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是谁。嘿嘿!果然名不虚传!要是乔帮主还在丐帮,定会……定会……”可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往下的话便也说不出,被两弟子架着走,渐行渐远……

转瞬之间,数百丐帮之众,循序渐行、悄无声息走了个干净,与之前喧闹涣散的模样截然不同。直至所有丐帮人众走完,白衣人仍是长身屹立,静默无言,其实心中有股思潮翻涌不止:“若是他在,又会怎样?如他这样的人,由他统领过的人,自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也赁地沉不住气!这翻剧斗,为的又是什么?”望着手中碧玉晶莹的那根打狗棒,不禁一阵茫然,更凭添了几分萧索。陡然间胸口剧烈疼痛,眼冒金星,只得以手捂胸,以棒支地,方使自己仍能茕茕独立。

转瞬之间,丐帮人众走了个干净,白衣人也以为没人,才不经意间现出了这份弱态。却没留意到,空旷的山野上,也有一人如他这般茕茕独立,将他的这份弱态尽收眼底,这人便是全冠清。

这一番风波,全冠清已失去了回归丐帮的可能,而他自己掌管的大智分舵,一小半是各奔东西,另谋高就;大半倒是听从陈孤雁的奉劝,洗心革面,回归丐帮。此时的全冠清真成了孤家寡人。不过全冠清并未有无家可归的感觉,看上去也不似丧家之犬般颓败。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另外一个起点,这个起点在他看来远远高过丐帮,只要起点站得高,还怕爬不高吗?再看到白衣人遗世独立的傲骨风姿,不禁为之心折,只盼有朝一日能如眼前的人这般,居于人上,称霸一方。

如今,眼见白衣人举止有异,全冠清不禁讷闷,正欲靠近前去探个究竟。忽听一个声音道:“公子!”只觉两道黑影旋风般从身旁掠过,直冲至白衣人身则,定睛看时,却是燕子坞的四大家臣之二:公冶乾和包不同。

看见这两人,无需再问,全冠清已知眼前这位身手不凡、气宇轩昂的白衣公子是谁,看来应该与他之前的猜测无二,鼓足勇气靠近前去,深深一揖,道:“慕容公子,数度蒙你相救,全冠清深感大恩,没齿难忘!”

闻言,白衣人转过身子,轻轻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癯俊逸的容颜,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是脸色苍白,颇显憔悴,果真便是慕容复。

久等,久等!抱歉,抱歉!

是我记错了,依太史大人的写法,在龙门山石窟下,受全冠清污蔑,被游坦之击伤,最终自尽而亡的应该是宋长老,而传功长老应该是被公子咔嚓了,丐帮就只余陈孤雁和吴长风这两位长老。所以之前我写在少室山农屋前,被游坦之打伤的应该是吴长风,而非宋长老。因此这一章将沿用此设定。

公子耍帅,大王不在。多多海涵,万望恕罪。#^_^#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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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