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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众鸟高飞尽

现今耶律葛听见王语嫣向自己出声询问,见她美貌温柔,又知她是慕容复的表妹,对她甚有好感,由衷赞道:“你是慕容公子的表妹?你们慕容家还真是地灵人杰,出的人物个个都是顶儿尖!”

王语嫣听耶律葛话中对自己与表哥都极为褒赞,且好似他已把自己当作慕容家的人,不禁对眼前这个豪爽的异族人充满了好感,忧郁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喜色,道:“耶律将军过奖了。人家都说我表哥是‘人中龙凤’,可他却未因此而自满,若叫他得知你这般盛赞他,他定会好好跟你谦辞一番。”稍一顿,又道:“噢,对了。耶律将军,你还没告诉我表哥的去向呢?”

耶律葛道:“慕容公子确实是往西厦方向去了。其实他也刚走不久,若是你们来得早些的话,说不定还见得着他……”

王语嫣不等耶律葛说完,只对邓百川道:“邓大哥,我们去追表哥。”说着话,转身迈步疾行。

耶律葛赶忙拦住道:“慕容公子虽然刚走不久,但是雪龙脚程极快,想必此刻他已在千里之外,你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了,何必白跑一趟?”

王语嫣只得顿住,一脸疑惑道:“雪龙?”耶律葛道:“这还不是你表哥给他座下的白马取的名字。他还说,其实能叫‘血龙’更好,意为浴血成龙之意。然马儿通体雪白,就血龙未免玷污了它,血字也多为不祥之义,还是依其体征叫‘雪龙’为佳。你们中原人还真是有讲究,连给马儿取名字,都有那么多道理。”

王语嫣不再说话,心中默想:“表哥心念复国,渴望称帝,所以才以‘龙’来命名座骑。连给马儿取名字,都要与复国有关。表哥,难道你心中除了复国,就再无其它了吗?”这般想着,若不是此刻身处人群中,王语嫣早已掩面而泣。

萧峰则想:“原来那人刚走不久,我竟又与他失之交臂。可他带伤在身,中途该当停下歇息。我若骑上乌骓,奋起直追,未尝追他不上?然追上他,又能作甚?”一向行事干脆利落的他,此刻竟是纠结万分。

青松对突然出现的这一群人虽颇感意外,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对萧峰的话也是爱理不理。直至将目光落在虚竹上,才一脸愉悦道:“虚竹师兄,你又上少林寺来干吗?难道你舍不得寺里的师兄弟,又想回来当和尚?”

虚竹讪讪道:“你还叫我师兄?”青松道:“你虽然破门还俗,但在青松心里,永远当你是那个憨厚可亲的师兄。”

虚竹心中感动,道:“少林寺举寺上下,对我恩重如山。是你小师叔我言行不检,行为不端,愧对少林寺。就算我想重返少林寺,重当少林弟子,那也是有心无力,覆水难收了。唉……”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倒是青松爽朗,道:“好啦。我早知师兄你重上少林寺,不是为了重当和尚。而是为了祭奠方丈和令堂的亡灵。这个不需通过寺中高僧的允可,稍后我带你去二老灵前拜祭便是。”说着,看向众人合什一礼扬声道:“我少林寺乃佛门清净之地,方丈安息之所称为塔林,塔林一向不允外人进入。所以还请众位施主在此止步安歇,稍候片刻。不到之处,敬请海涵。”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却故意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但也是做得有板有眼,虽然略显稚气,但不失庄重。众人大是凛然,除了阿紫与游坦之不为所动外,余人均是合什回礼,算是对青松提出要求的默认。萧峰本来还想请求青松带路去拜见父亲,但见青松一副严瑾端庄的样子,又已查觉出这个小和尚似乎对自己很是反感,再又想父亲未必肯见自己,思量之下便也止步山门外,耐心等候虚竹出来后再启程去西厦。

……

众人一路向西,渐渐行近灵州,道上遇到的武林之士便多了起来。

这一日萧峰等正按辔徐行,忽听得马蹄声响,迎面来了一乘马,马上乘客右臂以一块白布吊在颈中,衣服撕破,极是狼狈。萧峰等也不为意,心想这人不是摔跌,便是被人打伤,那是平常得紧。不料过不多时,又有三乘马过来,马上乘客也都是身受重伤,不是断臂,便是折足。但见这三人面色灰败,大是惭愧,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向萧峰等多瞧一眼。梅剑道:“前面有人打架么?怎地有好多人受伤?”

说话未了,又有两人迎面过来。这两人却没骑马,满脸是血,其中一人头上裹了青布,血水不住从布中渗出来。竹剑道:“喂,你要伤药不要?怎么受了伤?”那人向她恶狠狠的瞪了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掉头而去。菊剑大怒,拔出长剑,便要向他斩去。虚竹摇头道:“算了吧!这人受伤甚重,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兰剑道:“竹妹好意问他要不要伤药,这人却如此无礼,让他痛死了最好。”

便在此时,迎面四匹马泼风也似奔将过来,左边两骑,右边两骑。只听得马上乘客相互戟指大骂。有人道:“都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道行,便想上灵州去做驸马。”另一边一人骂道:“你若有本领,干么不闯过关去?打输了,偏来向我出气。”对面的人骂道:“倘若不是你后面暗箭伤人,我又怎么会败?”这四个人纵马奔驰,说话又快,没能听清楚到底在争些什么,霎时之间便到了眼前。四人见萧峰人多势众,不敢与之争道,拉马向两旁奔了过去。但兀自指指点点的对骂,依稀听来,这四人却是去灵州想做驸马的,但似有一道什么关口,四个人都闯不过去,相互间又扯后腿,以致落得铩羽而归。

段誉道:“大哥,我看……”一言未毕,迎面又有几个人徒步走来,也都身上受伤,有的头破血流,有的一跷一拐。钟灵抑不住好奇之心,纵马上前,问道:“喂,前面把关之人厉害得紧么?”一个中年汉子道:“哼!你姑娘,要过去没有拦阻。是男的,还是乘早回头吧。”他这么一说,连萧峰、虚竹等也感奇怪,都道:“上去瞧瞧!”催马疾驰。

一行人奔出七八里,只见山道陡峭,一条仅容一骑的山径蜿蜒向上,只转得几个弯,便见黑压压的一堆人聚在一团。萧峰等驰将近去,但见山道中间并肩站着两名大汉,都是身高六尺有余,异常魁伟,一个手持大铁杆,一个双手各提一柄铜锤,恶狠狠的望着眼前众人。

聚在两条大汉之前少说也有十七八人,言辞纷纷,各说各的。有的敬之有礼,有的动之以利,有的胁之以威,有的诱之以色。众人七嘴八舌,那两条大汉始终不理。

有两人按捺不住冲那两名大汉出手,一个被打飞,跌出七八丈外,一时之间爬不起身;一个双刀被铁杵打断,刀头并排插入胸中,骨溜溜地向山滚去,只怕已活不成。两名大汉连伤两人,余人不敢再进。

忽听得蹄声得答答,山径上一匹驴子走了上来。驴背上骑着一个少年书生,也不过十**岁年纪,宽袍缓带,神情既颇儒雅,容貌又极俊美。他骑着驴子走过萧峰等一干人身旁时,众人觉得他与一路上所见的江湖豪士不大相同,不由得向他多瞧了几眼。段誉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道:“你……你……你……”那书生向他瞧也不瞧,挨着各人坐骑,抢到了前头。

钟灵奇道:“你认得这位相公?”段誉脸上一红,道:“不,我看错人了。他……他是个男人,我怎认得?”他这句话实在有点不伦不类,阿紫登时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哥哥,原来你只认得女子,不认得男人。”她顿了一顿,问道:“难道刚才过去的是男人么?这人明明是女的。”段誉道:“你说他是女人?”阿紫道:“当然啦,她身上好香,全是女人的香气。”

段誉听到这个“香”字,心中怦怦乱跳:“莫……莫非当真是她?”

这里那书生已骑驴到了两条大汉的面前,叱道:“让开!”这两字语音清脆,果真是女子的喉音。

段誉更无怀疑,叫道:“木姑娘,婉清,妹子!你……你……你……我……我……”口中乱叫,催坐骑追上去。虚竹叫道:“三弟,小心伤口!”和巴天石、朱丹臣两人同时拍马追了上去。

那少年书生骑在驴背上,只瞪着两条大汉,却不回头来。巴天石、朱丹臣从侧面看去,但见他俏目俊脸,果然便是当日随同段誉来到大理镇南王府的木婉清。二人暗叫:“惭愧,咱们明眼人,还不及一个瞎子。”殊不知阿紫目不及物,耳音嗅觉却比旁人敏锐,木婉清体有异香,她一闻到便知是个女子。众人却明明看到一个少年书生,匆匆之间,难辨难女。

段誉纵马驰到木婉清身旁,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声道:“妹子,这些日子来你在哪里?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缩肩,避开他手,转过头来,冷冷的道:“你想我?你为什么想我?你当真想我了?”段誉一呆,她这三句问话,自己可一句也答不上来。

正暗地思忖,忽闻阿紫又尖声道:“哥哥,此趟西厦之行,你是一路摘花折柳,忙得不亦乐乎呀。先是什么钟姑娘,再是什么王姑娘,眼下又有个木姑娘出来,到时再多个西厦公主,嘿嘿,真是满载而归呀。只是有一点,小妹替你犯起了难:等到登基之时,你要封谁为万凰之王的皇后娘娘才好呀?”阿紫刁钻成性,又固爱玩闹,她虽希望段誉留下王语嫣,但也并非真把王语嫣当嫂子;而且又对不能挖到钟灵眼睛而耿耿于怀;至于眼下这个木婉清,她可不管段誉与她是什么关系。反正照盘全收的把这一干人全都讥讽一蕃,她此刻是真的乐意看到段誉夹在一干女子里左右为难,这一众女子为段誉争风吃醋的场面,只要别人狼狈烦恼,她便十分开心。

木婉清这时也已发现俏立一旁的王语嫣当真清丽脱俗,己所不及,而段誉不知何时又已闪至王身边立定,痴痴地目不转睛只瞧着这个王姑娘,不曾再向自己这个曾经患难与共,倾心相许,险些成为妻子的婉妹多看一眼。木婉清心中悲苦难当,忽听对面持杵大汉哈哈大笑,说道:“好,原来你是个女娃子,我便放你过去。”持锤大汉叫道:“娘儿们可以过去,臭男人便不行。喂,你滚回去,滚回去!”一面说,一面指着段誉,喝道:“你这种小白脸,老子一见便生气。再上来一步,老子不将你打成肉酱才怪。”

段誉道:“尊兄言之差矣!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为何不许我过?愿闻其详。”

那大汉道:“吐蕃国王宗赞王子令:此关封闭十天,待过了八月中秋再开。在中秋节以前,女过男不过,僧过俗不过,老过少不过,死过活不过!这叫‘四过四不过’。”段誉道:“那是什么道理?”那大汉大声道:“道理,道理!老子的铜锤、老二的铁杵便是道理。宗赞王子的话便是道理。你是男子,既非和尚,又非老翁,若要过关,除非是个死人。”

木婉清见段誉与两名大汉对话的瞬间,固是凛然不惧,目光却时不时向王语嫣投去,眼中满是柔情蜜意,隐约便如当日他为了自己,而与四大恶人之一的岳老三对峙的模样。只惜现如今他却只是与自己这个妹妹礼节性打过几声招呼,就不再向自己瞧一眼。

木婉清虽然明知段誉与自己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但对他的相思爱慕之情,别来非但并未稍减,更只有与日俱增。所以在得知段誉去西厦求亲后,便也女扮男装上灵州来,只盼能见得段誉一面。现如今,段誉的面是见着了,可却也欢喜不起来,眼见段誉对自己这番不冷不热的模样,心中明知自己与段誉本是亲兄妹,段誉对自己深情不再那也是在所难免,可还是忍不住怨苦难当,却也不好冲段誉发难。

再见到两名大汉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越加激发了她的怒火,喝道:“呸,偏要这许多啰哩叭嗦的臭规矩!”右手一扬,嗤嗤两声,两枚小箭分向两名大汉射去,只听得拍拍两下,如中败草,眼见小箭射进了两名大汉胸口衣衫,但二人竟如一无所损。持杵大汉怒喝道“不识好歹的小姑娘,你放暗器么?”木婉清大吃一惊,急道:“这二人多半身披软甲,我的毒箭居然射他们不死。”那持杵大汉伸出大手,向木婉清揪来。这人身子高大,木婉清虽骑在驴背,但他一手伸出,便揪向她胸口……

段誉见到木婉清,固是惊喜交集。但阿紫的话毕竟起了些作用,所以段誉明知王语嫣的全部心思只在表哥一个人身上,却仍是害怕自己对婉妹的亲热使得王语嫣生疑,惹得她不快。所以在与木婉清打过招呼后,便没再怎么搭理这个妹妹,自然也没能尽快查觉到危险已迫近婉妹。而木婉清自己也在为暗器射不死两名大汉而愣神,一时反应不能。

便在此时,只听一个声音道:“麒瑞,你知道十大酷刑吗?”这声音也不怎么大,却显得甚是突兀,传进大汉耳中,大汉心中好奇,手势便缓了一缓。抬头向周边瞧去,却也看不出发话之人是谁,只作不理会,手仍向木婉清抓去。

这时段誉终于发现木婉清处境危殆,急跃而上,搁开大汉的手,一把拉住木婉清的手,从驴上扯下来,直扑进怀中,堪堪躲过大汉那奋力一抓。段誉这一下心急,内力勃发,他虽不曾向铁杵大汉动手,但自身自主迸发的内力却能激射而出,击向铁杵大汉。大汉只觉脸上劲风扑面,刺人生疼,身子不由得晃动,手跟着被段誉挡开,不过木婉清胸口衣衫仍给抓破了一角。

段誉将木婉清从怀中轻轻推开,扶定她又是关切又是歉意道:“婉妹,你没事吧?是哥哥我疏忽了,没保护好你。”

木婉清本来蒙段誉相救,又被心上人搂在怀中,一颗芳心早已晕乎乎,甜蜜蜜,直听到段誉说话,听得“哥哥”二字,惊觉自己与段誉始终是亲兄妹,自己的一腔情意总要付诸流水;又见段誉与自己说话的瞬间,目光始终不离王语嫣左右,悲苦之情顿生,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事,你才有事呢!你当我是娇滴滴的小姐吗?哪用得着你保护!没有你,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日子了!”说着话,一眼瞥见胸口衣服烂了一角,顿时红了脸,急速挣脱了段誉的搀扶,手捂着衣服烂处,闪到钟灵身边立定。

钟灵又是关心又是不解道:“木姐姐,你没受伤吧?你不喜欢段大哥救你吗?”木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亲妹子,只叫‘姐姐’便了,何必加上个‘木’字?”钟灵奇道:“木姐姐,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是你的亲妹子?”木婉清向段誉一指,道:“你去问他!”

然她伸手这么一指,胸口衣衫烂处又露了出来,穿在里边的中衣隐约可见。木婉清甚觉难堪,只得缩回了手,重又盖住。忽听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道:“木姊姊,麻烦你转个身。”木婉清不自觉被这声音所引,依言转过身子,却见王语嫣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站定,出声招呼自己回身的自是这个王姑娘了。只见王语嫣手里正拿着一条手绢把弄着道:“你把贴在胸口的手拿开吧。”木婉清虽不懂她要干吗,但听她语音温柔,让人不自觉的要听从,便依言将贴在胸口的手松开了。王语嫣便将手绢往木婉清胸口衣衫烂处贴去,也不知她怎么弄的,拿手绢这么一贴一系,不仅帮木婉清把衣衫烂处给盖住了,还使衣服平添了一道装饰,看起来也更加美观了。王语嫣看着自己的杰作,似乎颇为满意,微微一笑收回手,向木婉清道:“你不介意我这样子弄吧?”

木婉清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心中只道:“这王姑娘确实美貌温柔,又心细如发,善体人意,哥哥如此喜欢她,这也难怪了。”素来心高气傲,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对谁都是冷冷冰冰的她,也不禁充满感激的应了一句:“没事,你弄得挺好看的,谢谢啦!”

王语嫣虽然一心只想着表哥,但同时也对段誉充满了感激之情,既从段誉与木婉清的对话中,得知他俩的兄妹关系,便也把对段誉的感激之情转驾到了他的妹妹身上,是以对木婉清加以关照。不过一想到表哥,还是会愁云密布。

木婉清看着王语嫣长长的睫毛下泪光莹然,心想:“她神情有异,不知怀着什么心事。是不是哥哥欺负了她?”这么想着,便又冲段誉喊道:“哎!咱们的好爹爹做的好事,你没跟钟灵这丫头讲明白吗?”此时木婉清是真的以为王语嫣在为钟灵与段誉的关系犯愁,是以这般发问。

钟灵本就为木婉清说自己与她是亲姐妹而疑惑,听到木婉清向段誉发问,便也转头看向段誉,待他解释。即是心不在焉,一心只想着表哥的王语嫣,也收敛了心神,又是好奇又是不解看向段誉,期待他的回答。

段誉胀红了脸,说道:“是,是……这个……这时候却也不便细说……”

木婉清恨恨道:“是不便说!我也真希望有个姓段名誉的,名誉极坏的人没有救过我!”她说的虽是气话,却也在理。那时要不是因为段誉执意回去给她通风报信,她也不会识得段誉,也不会与这个哥哥牵扯出一段孽缘来。如今她只能爱恨交加,备受煎熬,而哥哥却像没事人似的,又已另结新欢。这叫已经对段誉情根深种的木婉清如何能心平气定下来?是以,眼下对段誉的这一蕃再度相救,木婉清倒是怨憎多于感激了。

段誉被木婉清这一蕃话呛得无言以对,正自为难,又听那大汉道:“你们这些个乳臭未干的假小子真小子,统统夹着屁股走人吧!再不走老子得用铁杵好好跟你们讲道理了!”说着话使劲晃动手中铁杵。那大汉一抓未得手,不禁又羞又恼,更可恨的是,这几个少男少女只顾着絮絮叨叨,浑不把他刚才的那一击当回事,对他的蔑视可见一斑。眼下这铁杵大汉是真的想好好教训一下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可刚才段誉对木婉清的一蕃搭救,已足见其本事,知其并非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铁杵大汉对他也颇存忌惮,是以先在口头上震慑一蕃,也不敢贸然出手。

段誉知刚才有个人说话,分散了大汉的注意力,他才能趁机救下婉妹。此刻他倒不怎么在意大汉的威胁,只把目光投向场中诸人,想找到那发话之人,加以感谢。

只见不知何时,有一行三骑伫立在人群外围,马上三人均是锦缎丝袍,打扮得甚是华贵。当中一个是个十**岁的年轻公子,仪容俊美,神态倨傲,一袭白裳,头顶华冠,冠上镶着一粒硕大的钻石,在日光照射下,煜煜生辉。此刻他手中折扇轻轻摆动,目光望向众人,意态闲雅。适才发问的当是这个华服公子。

果然,左边一人应该就是那名叫麒瑞的,答道:“回爷的,小的知道。这十大酷刑分别是剥皮、凌迟、车裂、烹煮、腰斩、斩首、梳洗、烹煮、刖刑、俱五刑。”

华服公子道:“答得不错!只惜答得太迟,等回去了。赏你一顿粟子,以治你这疏忽之罪。这叫‘小不惩则乱大谋’,你可认罚?”麒瑞听说要受到责罚,却是面不改色,恭敬道:“小的知罪,愿恭领责罚。”华服公子点点头,似乎为自己的威信于人感到得意。转而对右首一人道:“祥鳞,到你来说说看,目无法纪、恃强凌弱该处何刑才是?”说着话,望着两名大汉,轻摇折扇,却是一派漫不经心。

右边一人就是那名叫祥鳞的,答道:“回爷的,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哦?有这么严重?”

祥鳞道:“不过爷经常教导我们要仁厚博爱,这斩首未免太过严酷。务须给犯人一条改过自新之路。只须剥去一层皮,略施惩戒即可。”

“这样说来,这‘剥皮’便是十大酷刑里边最轻的一种了。那又如何剥皮?”

那名叫麒瑞的,似乎想将功补过,抢着道:“这剥皮又分为‘生剥’与‘死剥’两种……

“闲话少说!又来三个找死的!你们想死就尽快!何必在那里装腔作势!”说这话却是那铜锤大汉,说着话,铜锤指向华服公子,一脸杀气腾腾。

华服公子不以为然,向两名部下道:“我们自顾自的叙话,偏生有两头蛮牛来搅乱。麒麟,你们俩说要怎生处置?”

祥鳞道:“畜生无知,徒添笑料!”

麒瑞道:“鞭笞驱赶,份所当为!”

华服公子道:“答得好!今日爷我兴致大好,就要看看麒麟斗牛的把戏。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这话太过明显,持锤与持杵大汉哪还忍得住,不等麒麟二人靠近前来,已然欺近前去,麒麟二人也已跃下马来,四个人砰砰蓬蓬打在了一起。

其余人众见两名大汉只顾着与华服公子的两名部下打斗,原先被两人堵着的山道已然畅通,便一个个从打斗的四人身边抢了过去,除了若干个好事之徒留在场中观看四人争斗外,其余人等尽皆直奔灵州,也许在大部分人看来,求亲西厦公主才是最主要的,这四个人谁胜谁负,又与他们何干?

华服公子坐在马上,收了折扇,居高临下扫视往山道上蠕蠕而动的各色人群,心中迸出一个念头:“有朝一日,我定叫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尽皆臣服在我的治下!”这样想着,嘴角现出一丝冷笑,也不管两名部下的战况如何,策马向仅容一人一骑的山道行去。

突然间,却听底下座骑嘶叫一声,只觉马后腿曲下。华服公子卒不及防,身子跟着在马上晃了两晃,眼看就要翻下马来,掉落悬崖中。华服公子心中慌乱,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抓紧牵绳,不住的催马起身。偏偏在这副窘态下,又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果真是两个脓包,一个花俏子,刚好够一担。可却浪费了我太多的时间,耽误了正事。”隐约便是那持铜锤大汉的声音。

原来铜锤大汉和持杵大汉与华服公子的两名部下交手,本来见三人口头上讲得傲慢,以为这三人本领自也不弱,没想一交手之下,只觉华服公子两名部下的武艺虽非三脚猫功夫,但与自家兄弟比,仍是差了一大截,留持杵大汉一人与那二人打斗,已是绰绰有余。毕竟阻拦前去灵州求亲的人众才是正事,于是便从争斗中脱身,赶来山道上阻拦。山道狭窄,他不能跑到前面阻拦,前面已登上山道的人,他是拦不住了,眼见华服公子落在后面,想也不想便扔出一个铜锤,他这一锤意在夺命,没想却只击中了马后腿,马儿后腿吃痛,身子不由得伏低,路也走不稳,华服公子跟着在马上颠簸,险着连连。

铜锤大汉冷眼看着这一幕,继续笑着道:“我这就给你一个爽快的,让你这小白脸到阴曹地府驾驭你的麒麟吧。”

说着话,正欲把手中另一个铜锤扔出。眼前蓦地现出一团黑影,一个声音道:“怎么?你想趁人之危吗?”来人是个莽苍大汉,身形高大,神态威武。他说话的瞬间,已轻而易取地夺下了铜锤大汉的锤子,他背对着一干走动的人群,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反倒像是铜锤大汉双手将铜锤奉上一样。

而这一出手就稳居上风的莽苍大汉此刻却殊无得意之情,他夺下铜锤大汉的锤子,便即举目向四周望去,竟是一脸焦虑。

铜锤大汉此刻手中已无兵器,本来应该对莽苍大汉心存忌惮,但见那大汉心不在焉,以为有机可乘,举拳便砸向他脑门。莽苍大汉看也不看,单手一抓,已然抓住铜锤大汉砸来的拳头,只听“咯吱”一声,竟是那铜锤大汉的手腕关节已然脱落。铜锤大汉手掌吃痛,痛叫连连。莽苍大汉听他痛叫,道:“兄台太过霸道!在下不过略施惩戒,得罪。”说着话,手中铜锤忽地向背后一架,只听“啪”的一声,地上赫然掉下一只铁杵,杵头与杵柄已然断开。而持杵大汉就一动不动立在折断的铁杵旁,因他的头顶上压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锤,他是真怕自己再动一下,那莽苍大汉就将铜锤砸将下来,那自己岂不脑浆迸裂,一命呜呼。显然那莽苍大汉已对他手下留情了。

原来麒麟二人果不是持杵大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频频喘息,而铁杵大汉一只铁杵却仍舞得虎虎生风。麒麟二人知再斗下去,己方必败无疑,但主子的安危更加至关重要。起初铜锤大汉跳脱战局,两人还不以为意,直至一眼瞥见铜锤飞向主子身则,两人才慌了神。觑着一个空隙,两人也脱了战局,朝华服公子的方向奔去。持杵大汉自不放过,紧随而去,却看见自家兄弟被一个莽苍大汉所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情急之下,铁杵大汉便挥杵砸向萧峰背后,意图偷袭。没想却也落得跟兄弟一样的下场,所不同的是,他还没受伤而已,但一条小命此刻却是捏在莽苍大汉手中。

铜锤大汉与铁杵大汉一连几日在这山道把关,从未遇过对手,今日却连败几次,二人均是又羞又恼,正自难堪,忽听一个声音道:“这叫作法自毙。你俩可还不认罪伏法吗?”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那华服公子,端坐马上,伫立在停止打斗的三人身旁,之前的慌张无措已荡然无存,又换作一副高傲神气的姿态。

原来铜锤大汉与持杵大汉败于莽苍大汉之手,二人无暇顾及麒麟二人,麒麟二人赶忙跑至山道上保护主子。而华服公子见战况扭转,自己转危为安,便又怡然自得起来。不理麒麟二人先走为妙的建议,重又折回场中,麒麟二人无奈,只得将华服公子的坐骑牵回场中,二人从旁跟随,加以保护。

制服铜锤大汉和铁杵大汉的莽苍大汉便是萧峰,萧峰等一干人都未登上山道。

华服公子端坐马上,俯视铜锤大汉与铁杵大汉,适才听他说话的语气,犹似这两名汉子是败在他手底下一般。而他说着话,目光却是投向萧峰,一脸赞赏道:“阁下好身手!多承相救,敢问尊敬大名?”

萧峰心不在焉道:“公子谬赞,救你的另有其人,而非在下。”听这话,不仅华服公子不解,在场诸人也均觉疑惑:这萧峰的一蕃婉拒实在太过莫名其妙,众人分明见他出手阻住了铜锤大汉,何以他又言明救下华服公子的另有其人?难道是因为华服公子向他道谢时不曾下马,且神态傲慢,惹得萧峰心中不快,是以萧峰故意婉拒。

麒麟二人最是不耐,自家主子好心好意跟这人道谢,这人居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岂非不知天高地厚,以下犯上!麒麟二人一个道“大胆!”,一个道“放肆!”,就要冲上前去教训这个粗野匹夫,浑忘记自己两人连一个铁杵大汉都斗不过,又怎斗得过萧峰?

华服公子手一抬,止住两名剑拔弩张的两名部下,道:“落驾。”麒麟二人赶忙收敛了怒火,扶他下马。众人见华服公子年纪不大,但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势派,举止之间,气度高华,不禁纳闷。

华服公子对萧峰冷淡的态度,心中也颇为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下了马,向萧峰拱手一礼,道:“在下赵继。赵是大宋国国姓赵,继乃为‘继承’的‘继’。今日识得这诸多英雄好汉,赵某人倍感荣幸。”说着话眼光逐一扫向萧峰等一干人,待看到王语嫣时,心中更是一震,脱口便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若不是踏出城门这一步,我还真不知世间竟有这等绝世芳华!却不知这样的容貌,比之那西厦公主又当如何?”

听这话,这赵继似乎对王语嫣的容貌也颇为倾慕。王语嫣还不怎的,段誉却已道:“若天下还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人,那不仅巧合,也是奇怪之极了。”言下之意,自是指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子及得上王语嫣美貌。

众人均想华服公子必会接口,继续称赞王语嫣的美貌。岂料,华服公子话锋一转,又道:“美貌无双固然是好的,但若能母仪天下,方是上上之选。想那西厦公主当不负此称号,它日我若得势成龙,自当与其坐拥天下,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永享盛世繁华!”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但其中的野心与霸气,任谁都听得出来。

王语嫣本来见这名为赵继的华服公子与段誉对自己容貌评论不休,大多饱含褒赞,正自羞赧,乍听到赵继这一段话,心中“咯噔”一下,暗想:“怎么这人说话的口气,倒跟表哥差不多。若表哥真的舍我而去西厦求亲,是因我不能母仪天下吗?”这么一想,一股哀伤绝望便直涌心头。

段誉见王语嫣神色黯然,有意讨她欢心,看着王语嫣当即脱口吟道:“‘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这话意思是说,那个令我爱的人,美得像一块玉。美得像一块玉,管宗族的官儿没法比!其深层意思便是说那西厦公主远远及不上王语嫣,王语嫣在自己心中,永远是最完美的。

王语嫣自然明白段誉话里的意思,脸上一红,心道:“就你这书呆子,视我若视宝,当我是美玉。若旁人也能当我如此,那才真的好呢。”而王语嫣心中所思的旁人,自是指慕容复了。

赵继见王语嫣脸上有娇羞之意,段誉则是一脸深情,心中明白了几分,对段誉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二位如此品貌,正当良配。它日我权力在手,定能赐你们一桩美满姻缘。”

赵继这蕃话在他自己看来,自是一蕃好意。旁人听来却是纳闷:自古以来,婚姻大事要么是两情相悦,要么是媒妁之言,要么是父母之命,更次一点的是政治联姻,哪由外人说赐予就赐予得的?这赵继也太一意孤行,狂妄自许了吧?他又不是皇帝,焉能妄谈赐婚?

当然这是旁人的想法,作为当事人的王语嫣与段誉则又是另一蕃形态:王语嫣搓着衣角,看看赵继,又看看段誉,又羞又急,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余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而段誉羞赧之余,又凭添了几分喜色,因这是他识得王语嫣以来,头一次听见有人说他跟王语嫣般配,这可跟阿紫的蛮来大相径庭,毕竟一段连自己都不太有把握的恋情,能得到旁人的认可,实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可段誉的这种欢喜却是稍纵即逝,在他看到王语嫣还未破眶而出的泪水后,一股子欢喜已换作满腔的心疼,正想开口跟赵继解释与婉拒。

赵继却道:“不过,在达成美满婚姻之前,得先清除障碍!”说着背过身去,看着被萧峰制住的两名大汉,道:“你二人无法无天,罪不容赦,原当五马分尸,诛灭九族!但你们若肯叩头认罪,归顺于我,我自当从宽处置。”

那铜锤大汉与铁杵大汉此刻虽被萧峰制住,但倒也硬气得很,铜锤大汉忍着痛道:“三头没用的宋猪!要不是有人从旁相助,我此刻早已把你们仨一锅给端了。哪轮得到你这小白脸在此嚣张!”铁杵大汉道:“技不如人,我认栽了。但要我向你这小白脸叩头认罪,那是休想!”

赵继脸色骤变,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焉能轻饶!”稍一顿,看向萧峰道:“这两人败于你手下,就交由你处置,你还不快些动手?”言下之意自是要萧峰灭了这两个大汉,且听他语气,倒像是萧峰是他手下一般。

段誉本来对他赵继甚有好感,但见他对谁都是一颐指气使的样派,又颇为不以为然,本来又跟赵继道谢婉拒的话便也都咽进肚子里,看向萧峰,暗地思忖:不知大哥会不会听从这赵公子的“命令”?

而萧峰却是游目四顾,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麒麟二人却耐不住了,两人又都急于邀功,两人同时举起佩刀,分别向铜锤大汉与持杵大汉挥去。

萧峰身不动,脚不挪,待两把刀刃距离两名大汉肩头尚有半尺,忽而将抓着铜锤的右臂往前疾挡而去,只听“波”的一声,麒麟二人的佩刀竟同时被震飞,在二人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时,又听“突突“两声,两人胸口同时被萧峰曲肘击中,二人吃痛不由得向后倒退。两人退后,惊奇的发现萧峰的左手自始至终抓着铜锤大汉,右手铜锤始终压着持杵大汉脑门。好比说眼前这个莽苍汉子,是凝立不动的以一敌四。

麒麟二人又羞又恼,羞的是自己与这莽苍大汉的身手差之万里,却妄想螳螂挡车;恼的是这莽苍汉子让自己在主子面前丢尽颜面,只怕主子已然大怒,回去了定没有好果子吃。这么一想,两人都不敢朝赵继看去,也没想过要将掉在地上的佩刀拾起。

而此时的赵继看着萧峰一再出尽风头,心中只想:“此人若能为我所用,定是一大良助;若与我为敌,将是一大劲敌。怎地我麾下,竟无这等人才!”

而出尽风头的萧峰脸上却殊无得意之色,打退麒麟二人后。抓着铜锤大汉的左手用力一拉,将铜锤大汉的手腕关节复位,撤了压在持杵大汉脑门的铜锤,道:“你们二位这就走罢。若再横行霸道,不用别人动手,萧某自来料理!”说着将手里的铜锤,一手抓着锤头,一手抓着锤柄,狠劲一拉又一扭,好好的一柄铜锤竟成了麻花样。萧峰将手里的麻花递给铜锤大汉,道:“还你!”铜锤大汉哪敢多言,只得颤颤兢兢接了铜锤。但两名大汉却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

萧峰料想二人定不敢再胡来,也不以为意,拾起地上的两把刀,走到麒麟二人面前,双手奉上,道:“适才情势所逼,萧某多有得罪。两位的佩刀也请收回吧。”麒麟二人亦不敢多话,讪讪接过。

萧峰看着赵继,正欲发话,赵继却已道:“辽国南院大王萧峰,风采果然无人比拟!失敬失敬!久仰久仰!”他口里说的是“失敬久仰”,然面上却殊无敬佩之意。

萧峰见此,又是惊奇又是纳闷:奇的是自己为了不想再兴风浪,一直不敢道出全名与其出身来历,而赵继居然从自己所言的萧姓便得知自己是南院大王,纳闷的是怎么这赵继口里跟自己说的是“失敬久仰”,可脸上却隐隐现出一股子恨意,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他吧?然此际他也无暇深究下去,抱拳一礼,淡淡道:“不敢。在下正是萧峰,职任辽国南院大王。公子这厢有礼,多承抬举。”

赵继道:“今番西厦之行,居然能与萧大王同行,也算三生有幸了。这一路上,还得请萧大王多多赐教才是。麒麟,你二人学艺不精,正当请萧大王点拨点拨。”麒麟二人脸上均是一热,垂首道:“遵命。”赵继环视场中诸人,如发号示令一般,道:“起驾。”麒麟二人听毕,一个马上在马旁地上跪下来躬着身子,一个则过去扶住赵继上马。赵继很自然地接过一人的搀扶,很轻松地踏上跪在地上那人的后背,轻轻巧巧跃上了马背。众人均觉纳闷:虽然其时主仆分明,君臣有别,这赵继看样子不是绔裤子弟便是什么达官贵人,应该也是来西厦求亲的。可既是来求亲,应该也早知道肯定多多少少存有危险,但却还如此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的搞什么君臣之礼,枉顾可能在的危险。不说他年少无知,那便是狂妄过头了。

邓百川想到公子爷对自己四兄弟一向礼敬有佳,暗觉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摊上这么一个爱搞派头,又徒有其表的主子。

萧峰则轻轻摇了头,暗道:“毕竟只是像而已。”意兴索然跟在赵继身后赶路,众人也各怀所思,俱都上路。赵继有麒麟二人一前一后保护着随行,他自个儿悠哉悠哉坐在马上,回顾身后,见一干人缓缓随行,竟生出一呼百应的感觉,心道:“我若为王,必当前拥后簇,万众瞩目!”

正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忽觉身后刮过一阵疾风,一人急喊:“你们要干什么?莫要伤了王姑娘!”回头看时,却见段誉一边口中急喊,一边疾疾奔下山道,在山道下的空地上,有一行三人驻立当场,当中一个弱不禁风,楚楚动人,正是王语嫣。另外两个却是那铜锤大汉和铁杵大汉,铜锤大汉将扭成麻花样的铜锤环住王语嫣脖子,铁杵大汉则以杵头的刃边贴近王语嫣面颊,距离之近睫毛可触。而王语嫣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被点了穴道,却是一动不动。显然的,王语嫣是被这二人给挟持了。

原来王语嫣心念表哥,一个人神思不蜀的走在后面。段誉虽然满脑子都是王语嫣的倩影,只盼能与她多近一分是一分,然赵继一翻好意摄合却令王语嫣焦急落泪。为免赵继再次误解二人关系,也为了不使心上人心伤,段誉只得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然毕竟放心不下,禁不住回头看时,却看到了令他心惊胆颤的这一幕,但却来不及阻止。众人亦是始料不及,个个怔立当场。

铜锤大汉与铁杵大汉见众人如此,知己方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两人面露得色,铜锤大汉道:“今日我兄弟二人败在萧大王手下,本也输得心服口服。只惜我二人使命在身,还望萧大王不要见怪才是。”

以萧峰的身手,要想强行解救王语嫣原也不难,然有道是关心则乱,王语嫣是慕容复的表妹,萧峰对她的关心原就多过对其他人的,不希望她受到丝毫伤害。且铁杵大汉将杵头的锋刃处迫近王语嫣眼睛,就算萧峰有把握救得下王语嫣,也难保不伤到她眼睛。

萧峰心下焦急,看着二人没好气道:“你们这般跟我说话,你说我见不见怪?”

段誉只看着王语嫣,急道:“这位姑娘可没碍着两位什么事?二位何必挟持她,这样做绝非英雄好汉所为。”

持杵大汉道:“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奉命行事的跟班而已。所以希望二位大侠别跟小的为难。”

说着眼睛瞟向山道上蠕动的人群,开门见山道:“只需二位稍微费点力,替我们拦住那些人,我们不仅会放了这姑娘,而且担保诸位在西厦畅通无阻。”

铜锤大汉跟着接口道:“否则的话,我只怕我们兄弟俩一个失手,或将这如花似玉的脑袋给勒断了,或是在这俏脸上留下些什么印记,那可不好了。”说着将环着王语嫣脖子的麻花铜锤加大了几分力道,王语嫣双手抓着铜锤,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段誉心疼不已,但要他为了救王语嫣而去阻挡人群赶路,做这等野蛮霸道,有失道义之事,却也甚觉为难。段誉看看人群,又看看王语嫣,只在当场忧急交加,犹豫不定。

萧峰也早隐约猜到两名大汉挟持王语嫣的目的,如今听二人直言不讳道出来,更增恼怒,忧急也甚,心中暗自思考解

突然间,山道上传来“哎哟!”、“啊啊!”的惊呼声与惨叫声,竟是有几人几骑同时受伤,人与马在狭窄陡峭的山道上颠簸不止,险象环生,几欲坠入崖下。山道下的人尽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所吸引,个个看将过去,一脸震撼。

萧峰知机会难得,正欲出手。却觉面前黑影一闪,一人比他动作还快。已抢先一步跃上前去,横腿一扫,踢落杵头与铜锤。左手一抓,右手一探,一手一个将两名大汉扭到一边。段誉此时也分外机灵,在那人出手制服两名大汉的同时,段誉也已欺上前去抱住王语嫣闪至一边,以免王语嫣被踢落的杵头与铜锤砸伤。而萧峰也不消停,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将山道上几要坠崖的人,拉回山道下的平地上。

萧峰定睛看去,只见这比他抢先出手的人却是耶律葛。耶律葛左右两边分别抓着两名大汉,正欲开口叫骂这两个欠揍的家伙。却见手中的两人都是低垂着脑袋,两人身子也是软耷套的。耶律葛心中好奇,只得单臂环住二人胳膊,腾出一只手来,抬起那铜锤大汉的头来看,只见那铜锤大汉双目大睁,眉心一点殷红,嘴巴啊开,面容错愕,面色惨白,伸手探他鼻息,竟已气绝。再一看那铁杵大汉,亦是如此。耶律葛心中惊异非常,忙松开了手,那两名大汉便应声倒地。耶律葛还未说什么,虚竹在一旁与四姝忙着救治萧峰救下的那些伤患,忽而看见倒地的两具尸首,便又忍不住双掌合什,口诵佛号。虚竹仁慈,虽知这两名大汉作恶多端,但眼见他们顷刻葬命,惊异之余,更重操旧业,为这二人诵经超度。

耶律葛自没这等仁心,看着两名大汉尸首,道:“你们胆敢冒犯慕容公子的表妹,原也活该!倒省得老子动手了。”他刚才出手抓住两名大汉时,似乎听见王语嫣叫了一声“表哥”,如今安定下来了,便想向王语嫣问个清楚。正欲开口询问,萧峰却急道:“王姑娘,刚才你看到什么人了吗?”

王语嫣这时也已挣脱了段誉的怀抱,顾不上矜持,一脸期盼,往四下里看了又看,却没发现自己想见到的那身影,耳听到萧峰问话,不禁失望道:“没什么。也许只是我看花眼了,表哥若是在这里,岂会不出来与我相见?”

当王语嫣温软若无骨的身子入怀时,段誉不禁一阵迷晕,只盼这一刻永不消停。如今王语嫣不仅已挣脱了自己的怀抱,而且转头又念叨起表哥来,段誉心中大为酸楚,面上却一派轻松道:“就是。慕容公子身手了得,这两名大汉又岂是他对手,哪能拦得了他。说不定此刻慕容公子已进了西厦皇宫,怎会在这里出现?”说着话,一眼瞥见王语嫣一脸黯淡。心中便懊悔起来,暗道:“段誉啊段誉,你真是口不择言。王姑娘最愿见到的是她的表哥,最不愿见到的是她表哥去西厦求亲。你说慕容公子进了西厦皇宫,不等于说慕容公子求亲西厦成功吗?如此惹得佳人不快,你真是罪该万死了!”

段誉心中这么想,忽而举手拍了自己一巴掌。王语嫣吃惊道:“段公子,你这是干嘛呢?”段誉痴痴道:“我只恨自己本领低微,保护不周,害你挨歹人所抓,可真万分对不住。”王语嫣心下感动,柔声道:“傻瓜!这怎怪得了你,快别这样了。你若还这般自责,反倒令我不好意思。”说着,转头看见段誉后脑勺衣领点点殷红。原来适才耶律葛踢向将杵头,并未能一击而中,铁杵大汉只将杵头一歪,重向王语嫣眼睛方向挥去。情急之下,段誉冲上前去抱着王语嫣躲过一边,而他的后脑勺却给杵刃划伤了。王语嫣轻抚段誉伤处,眼潮涌动,哽咽道:“段公子,你……你对我当真好,只惜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段誉这时才感觉到后脑勺刺痛非常,方知受了伤,倒吸了一口冷气,却笑呵呵道:“我是男子汉大丈夫,锄强扶弱是应该的,受这点伤算什么。”心中则喜滋滋的想:“有你为我落泪,就算死了也心甘。”

而萧峰在问了王语嫣那一句话后,脑中却是分外清明,心中想:“头一次出手击中铜锤,使之失了准头,解救了华服公子;这第二次出手,想你也是旨在救人。然山道陡峭险隘,那些人在毫无设防的情况下,突然遭你一击,虽非击中要害,但却有惊吓之余,失足落入悬崖的可能。这两名大汉作恶多端,也许死有余辜,可是为了救你亲爱的表妹,你就不惜杀伤无辜吗?如今人已救下,你何以又不现身相见?”这么想着,萧峰举目望向山道上哀呼的各人,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赵继也知有人暗中出手击中众人,吸引了两名大汉的注意力,从而给萧峰等人解救王语嫣的时间。也查觉出自己先前从铜锤大汉底下留得一命,绝非侥幸,也不单单是因为萧峰的救助之恩。这暗地里肯定还有人暗中相救。而这人在暗中救人的同时,也在暗中杀人,出手可谓快准狠,行事也称得上狠辣绝决。“这暗中出手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听那萧峰的口气,他与此人应该认识。一个萧峰已然了得,若是萧峰再与此人联手,只怕这世间再没什么人他们对付不了的。”赵继这么想着,竟不自觉生出一层冷汗,内心深处实是希望永远不要与这两人成为对头。

萧峰段誉虚竹等都是仁义为怀,眼见众人有难,他们断不会放任不管。虚竹命四姝将伤药发给伤患;朱丹臣等人掘坑将两名大汉的尸首埋下;山道陡峭,萧峰段誉身手不俗,义无返顾为众人开路掩护……

不远处的高岗上,有几人矗立观望,于这山道上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

“看来,此番西厦之行,真是卧虎藏龙啊。有的打又有的防,我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敌了。”

“非也非也。你这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西厦一行便是卧虎藏龙,焉知我们不能伏虎降龙?就如适才……”

“小心驶得万年船。四弟的担忧不无道理。适才公子一出手确是干净利落,既解救了王姑娘,也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过恕属下斗胆进言,往下的时间,若非迫不得已,公子最好不要出手了。一来是公子你伤势本未痊愈;二来属下觉得公子应该将最鼎盛的实力,保留在西厦求亲上。”

这最后一句话甚得人心,前面说话的两人同时点头应合,三个人六道目光齐看向当前一个长身屹立,巍然不动的白衣公子。

“你们不是说卧虎藏龙吗?留他们龙争虎斗,我们若能坐收渔翁之利,岂非更好?不过二哥所言不无道理,适才确是我冲动行事了,往下我定当注意。”白衣公子说着话,背过众人,俯视山道上缓慢有序行动的各色人影,却只将目光定在殿后的那一道高大身影上。忽而手捂胸口,那里又在隐隐作痛,眉宇便轻皱起来,忍着疼痛,轻轻吐出两个字“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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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