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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众鸟高飞尽

当少林寺的藏经阁内上演一出尔虞我诈的戏码时,位于少室山脚下的一座农屋前却呈现出一番针锋相对的局面。不过这种针锋相对,却只是单方面的,毕竟萧峰可没想过要为难燕子坞的人,所以他开门叫三人留住脚步后,便冲他们拱手一礼,道:“三位要想借宿,这就请进吧。”说着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别说这间屋是堂堂正正的砖墙瓦屋,便是金屋银屋,我包不同也不会借宿在这里。大哥,你若跟王姑娘借宿在这里,我包老三只好在此跟你们分道扬镖了。”包不同盯着那还算雅致的瓦房子自顾自的跟邓百川说着话,竟将面前礼数周到的萧峰视若无睹。

王语嫣也没有看萧峰,也只对包不同道:“包三哥,你要是去追表哥,还请你别嫌语嫣累赘,麻烦带我一程。”言下之意,也是不愿在这里借宿。

慕容复之所以叫邓百川与包不同搭伙护送王语嫣回曼陀山庄,便因邓百川处事圆滑、沉稳干练,这与包不同直来直去、跳脱不羁的性子刚好是互补有余,相互调和。这当会儿,也只有邓百川冲萧峰拱手回礼,道:“不知萧大侠在此,真是幸会之至。承蒙盛情邀请,惜我等无福消受,多有打扰,就此别过。”言下之意,竟也不打算在这里借宿。

燕子坞四大家臣对萧峰的英雄气概本是由衷折服的;王语嫣经历过杏子林之变,对萧峰的大仁大义也是钦佩万分的。只惜这萧大侠却是慕容氏的一对头,只恨这萧大王两掌重击公子爷,害得公子爷差点陨命,此刻这三人能不对萧峰怒目相向、剑拔弩张已是难能可贵的了。

邓百川说完那句话,三人心意相通,正要离去。忽闻一个欢快的声音道:“三位慢走。”三人循声看去,却是段誉,再一看时,虚竹、游坦之、钟灵、梅兰竹菊四姝也一并出来了。萧峰那一句“三位请留步”,说得甚是大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不过众人都已更衣入睡,听到声音后,披衣起身,也是耽搁一阵才出得来。

游坦之主动过去扶住阿紫往这边走来,段誉早已一马当先冲近前来,他口里喊的是“三位慢走”,目光却只停在王语嫣一个人身上。浑顾不上钟灵在后面关切的喊“段大哥,小心伤口。”

段誉在王语嫣身前立定,痴痴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道:“你在这里。”王语嫣双颊晕红,转开了头,心想:“这人如此瞧我,好生无礼。”但她知道段誉十分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自禁的暗有喜悦之意,倒也并不着恼。

之前她对段誉出手相助萧峰令表哥难堪颇存怨怼,这时怨怼之情已消了不少,又记起刚才有位姑娘提醒段誉小心伤口,再一看段誉果是脸色苍白,气息喘重的样子,便道:“段公子你也受伤了吗?那还不进屋休息,我可要走啦。”她这话是两分关怀、三分婉拒、五分警示。这段誉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失魂落魄盯着自己,就算自己不着恼,也甚觉不自然,也怕旁人会笑话,只想快些转移段誉的注意力。

段誉却只听出了关怀之意,喜道:“不碍事。你在这里站着,我也在这里站着。”

钟灵乍一见到王语嫣端丽无庄的容貌,再见到段誉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两人说话之时虽然不曾互通姓名。但钟灵已确知眼前这姑娘便是段誉念念不忘的王姑娘,自己与这姑娘一比,果是相形见绌,不由得心下一酸。但她向来天真活泼,性子爽朗,喜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听到王语嫣语音温柔,话中透出对段誉的关心,不禁代段誉欢喜,只道:“段大哥你可真是的,该当请王姑娘进屋歇息去啊。”

这时游坦之也已一瘸一拐扶着阿紫靠近,阿紫向钟灵道:“这会儿你充什么大方,你的情敌来了,好日子可算到头了。”到现在她还在为不能挖到钟灵眼睛而耿耿于怀,是以要在言语上挤兑她。然而钟灵能呆在段誉身边,已觉知足,阿紫冷言冷语的讥嘲于她,她也全不介意。

虚竹则想:“原来钟姑娘并非三弟的意中人,王姑娘才是。如是这样,那钟姑娘会不会真是我的梦姑?”这样想着,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只觉得既像又不像。

段誉得钟灵提醒,倏忽回神,道:“甚是甚是,三位请入内歇息。”他说着话,目光却没有一瞬离开王语嫣。

包不同则扫了一眼场中的人,看到段誉死皮赖脸的模样,更觉厌恶,道:“鱼龙混杂,虾兵蟹将,看不胜看,不如不看。”掉头要走。

萧峰一闪身,已然拦住他去路。包不同火道:“萧大侠,你本领大得很,包某人自叹弗如。我要走,倒也不是因为怕你。你若强行留难,我自然也是舍命奉陪。”

萧峰又是拱手一礼,道:“包先生误会。我不是要强行留难,只想叫三位稍等片刻。”

包不同、邓百川、王语嫣三人虽不知萧峰要他们滞留片刻有何用意,但三人敬重萧峰为人,便依言候在原地,且看他要做什么。

萧峰见三人都定在原地,心下稍宽,转而闪至虚竹身旁,道:“二弟,你身上的‘九转熊蛇丸’可还有吗?可否借给我几颗?”

虚竹本正看着钟灵发呆,耳听到萧峰问话,不及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黄色药丸,惊讶道:“哎呀!怎么只剩一个了?”

萧峰也显得甚是惋惜,但还是拿起那颗药丸,连瓶子也拿了过来,将药丸放进瓶子盖好,向虚竹道:“回头我再拿东西交换。”不等虚竹作答,转而闪至燕子坞三人面前,道:“这‘九转熊蛇丸’对治伤大有灵验,三位可将其带走,以备不时之需,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望请笑讷。”说着将瓶子递至三人面前。

他见三人不愿借宿在这里,便也不强留。只是既从三人那里得知那人不仅伤势未愈,且还带伤奔波,还是如此的逞强,如此的不懂得爱惜自己。萧峰一颗心便再定不下来,然明着说要三人将丹药呈给慕容复,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委婉地向三人道出了心意。不禁暗笑:原来他萧峰也有婆婆妈妈的时候。

王语嫣初时还对萧峰这一举动有些迷糊,后面一细想便即明了。然她知表哥素来好强,这萧峰又是表哥的大仇人,莫说萧峰会蓄意陷害表哥,就算萧峰所赠的药确是大有良效,表哥也是万万不会接受萧峰所赠的丹药的,可要她瞒着表哥接过萧峰的赠药,她又不确信真的能瞒过表哥。这么一想,她看向身旁的另外两人,内心实是希望邓百川、包不同能接受萧峰的赠药,好替表哥治伤。

只听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等无伤,焉用伤药?你说不成敬意,却硬要将丹药送给我们,岂非对我们不敬之至。既是不敬,我们又何必接受?”包不同当然知道萧峰送给他们丹药本意是要他们转送给公子,也是绝无歹意的,可是这萧峰与公子的过结实在太大,身为慕容氏四大家臣之一,姑苏慕容氏岂能接受仇人的恩赐?

邓百川也道:“萧大侠,我信你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也知你不是故意彰显你的大仁大义,只是我家公子绝不是那么不经打的人,‘南慕容’并非徒有虚名。若是一击就倒,那也不用出来混了。所以,萧大侠的盛情只得再次推却了。”他这话可谓得体之至,既使萧峰不因被拒绝而难堪;又道明了立场,不致堕了姑苏慕容氏的威名。

萧峰暗地里苦笑:真的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愧为他手底下的人啊。可要萧峰就此收回丹药,置那人的伤痛于不顾,也总觉不甘与不安,只好拿着药瓶在那里愣神。

虚竹这时方明了萧峰向他借丹药的本意,原来竟是为了给慕容复治伤。虚竹微觉㤞异,随即释然:萧家慕容家父辈恩怨已解,大哥义薄云天,不仅不再找寻慕容复麻烦,还好意给他治伤化解恩仇。这正是虚竹所盼望,萧家慕容家干戈化玉帛,方丈爹爹的罪孽才能有所消减,何况虚竹本也为人宽厚,便向燕子坞三人道:“你们是不是嫌弃丹药少啊?我身上没有,四位姐姐身上应该还有的。”转而向四姝看去。

梅剑道:“回禀主人,此次出来勿忙,我们四位姐妹都来不及带丹药出来。”

虚竹道:“灵鹫宫神农阁应该还有一些,不如催人快马加鞭回去拿出来。”

兰剑道:“此距天山,路途遥远,要姐妹们千里跋涉,拿宫中珍贵药丸,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实在于理不通。”

竹剑道:“主人,九转熊蛇丸配制不易,就算本门中人,若非职位高等、身受重伤,只怕也难得一用。”

菊剑道:“主人,你别忘了,你的父母双亲可是间接死于慕容氏之手。你仁心宅厚,不向慕容氏寻仇已是难得的了。若论出手相救,那最好是想也不要想的事。”

最后梅剑总结道:“何况慕容公子本也不是伤在你手里,以他那等本领,应该也没什么事。所以……”

“所以这药丸还是不送也罢。”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接口的正是包不同。只听包不同继续道:“萧大侠、虚竹先生,我们本来不稀罕要什么熊啊蛇啊的。可你们这四个女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言下之意竟是说我们慕容氏不配享有灵鹫宫的药丸,不予相赠。嘿嘿,先别说你们这药丸是否真如你们吹嘘的那么厉害,就算真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们家公子也不稀罕要。可我包不同就不同了,你们不送,我却硬要拿!萧大侠,谢了。”说着,劈手夺过萧峰手里的药瓶,揣入怀中。

本来以萧峰身手,就算卒不及防,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包不同抢走。只是萧峰本来就有意赠送,也就任由包不同抢了去,心中只道:“你既拿了丹药,就不信你不呈给你们家公子。”又一想四姝所言倒也不错,自己只顾着替那人治伤,却没想此举可能会另虚竹难做,看着虚竹倒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段誉想起之前鸠摩智偷袭自己时,慕容复曾出手相助。便道:“二哥,你就当这颗药丸是送给我的。我与你情同手足,灵鹫宫是上下皆知的,想来宫中的人都会体谅。”说着看向四姝。他知虚竹宽厚,肯定不会有意见,他这话实则是说给四姝听的,也是为虚竹在宫中的威信设想。

四姝只知慕容复在英雄大会上被萧峰一掷于地,不知慕容复后面又挨了萧峰两记重掌,只以为萧峰替慕容复求药实在小题大作。更兼四姝一心维护主人,虚竹又温和谦逊,她们也就想什么就说什么,倒不是故意针对慕容氏。耳听着段誉出面说情,四姝中的梅剑较为老成,便道:“既是段公子所要,一颗只怕太少了。婢子这便传下主人号令,命灵鹫宫属下快马加鞭回灵鹫宫,多拿几粒药丸过来。”

邓百川赶忙冲虚竹拱手一礼,道:“虚竹先生厚义,我等感激不尽。赠这一颗药丸已足感盛情,就不必再让灵鹫宫劳师动众了。且我等也无暇在此恭候,待我等与公子相会,公子若许我们收下药丸,我们便收下。若公子不许,我们该当找寻机会,将这丹药完璧归赵。”

虚竹道:“邓先生言重了。一颗药丸而已,又有什么打紧的。若慕容公子执意不要,你们自己留下来备用也是好的。”转而对梅剑道:“不过梅姐姐你还是传下号令吧,叫人回灵鹫宫拿丹药,我们自己身上也得备着点。”他这话一方面既是为了顾全燕子坞中人的情面,好使他们觉得灵鹫宫并非因为他们而专程千里奔波回去拿药的;另一方面,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出来闯荡江湖,身上不随身配点伤药,还真是不行的,更何况像九转熊蛇丸这般灵验的伤药,那可谓只嫌少不嫌多。

梅剑当即奉命去传号令。见此,萧峰、段誉都暗赞:“这二弟(哥)可真开窍了。”

包不同道:“你们客套完了吗?客套完了,我们三个这就失陪了。”

本来以包不同专爱与人抬杠的个性,且萧峰这一拨人又多多少少都与慕容氏存有冲突,照理他是不会收下丹药的,可对公子爷的忠心与关心竟胜过了自己的那股执拗。此刻的包不同倒真想能尽快见到公子之面,然后找个借口让公子服下药丸,缓解他身上的伤势,以确保西厦之行万无一失。

包不同说话的瞬间,人已迈出了三步。

王语嫣见包不同收了丹药,知他一定会呈给表哥,那么表哥的伤势就会有所缓解,心中大为愉悦,连带着对段誉也欢喜起来,向段誉福了一福,喜道:“段公子,多谢了。你多保重。”说着,疾步跟上包不同。邓百川冲众人拱手一礼,紧随其后。

王语嫣那一笑,当真是嫣然一笑百媚生,直晃得段誉一阵心猿意马,半晌回不过神来,痴痴呆呆目送着王语嫣离去。耳边似乎响起阿紫不耐烦的声音:“真是个傻哥哥!”

在段誉未回过神之际,阿紫忽而对扶在她身旁的游坦之厉声道:“拦住那三人!”游坦之自是对阿紫唯命是从,身形一晃,已然欺至王语嫣三人身前立定。

王语嫣三人本正疾步而行,突然间眼前一花,有股阴寒的冷风扑面而至,再一看时,只见游坦之伸展双臂拦在面前,把三人的去路给封住了。

未等三人发话,萧峰、段誉齐喝:“阿紫(紫妹)你又胡闹!”

阿紫不理会二人,她听声辨位,将无光的双目投注在燕子坞三人身上,道:“这天底下可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名贵的丹药,你们就这样拿走了,不觉受之有愧吗?”

之前在洛阳别院,邓百川见过阿紫之面,但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话,所以他识得阿紫,阿紫却不识得他;至于包不同,限于公子之命他却没有涉足过洛阳别院,不过他也从三位兄弟处得知,公子收留了游坦之和阿紫在洛阳别院中居住,三位兄弟也或多或少的向他说过游坦之与阿紫的为人。所以四大家臣都识得阿紫,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实在没什么好感。眼见阿紫对他们留难,他们虽然气愤,却也不想搭理她,只把她视作空气。

包不同转而对面前的游坦之道:“庄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呆在这农家小院里憋得慌,想叫我们哥俩再带你到洛阳别院中居住?”

邓百川这回倒很配合的打趣道:“不过洛阳别院现在人满为患,你跟阿紫姑娘两个人,我们只能带一个,不知二位谁愿意屈尊跟就?”邓百川知就算他与包不同联手,也打不过游坦之,而有萧峰、段誉、虚竹在旁,倒也不怕游坦之会把他们怎么样。至于公子收留游坦之、阿紫一节,反正英雄大会上,公子已与萧峰两厢撕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无所谓瞒与不瞒了。所以配合三弟,调侃一下这个丐帮原副帮主,活跃一下气氛也无不可。

游坦之只是奉阿紫之命行事,至于为何拦截这三人,拦截后该作何,他完全不知,耳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自己,他却只是支吾不言,不知该作何回答。

阿紫却俏脸一板,不悦道:“这慕容复是我姐夫的手下败将。谁稀罕住在他那里了?那时我是不得已投靠于他,想到曾被一个名不符实的宵小之辈收留过,我阿紫现在还觉得面上无光呢。”

听此,燕子坞三人还未作何反应,萧峰却已厉声喝道:“阿紫你再胡说八道,就马上滚回里屋去!”

阿紫反唇相讥:“我哪里是胡说八道了,这慕容复本就及不上你。‘北乔峰、南慕容’,‘南慕容’这三字该当去掉了。姐夫,从今而后天下武林,唯你独尊,不是很好吗?”

听这话在场诸人均暗自摇了摇头:这小丫头真不愧是星宿派门人啊,这“独尊”二字也只有狂妄无耻的星宿老仙才敢往自己脸上贴。所不同的是,阿紫推崇的是姐夫,执意往自己姐夫脸上贴金。却不知这样的尊号,萧峰可否愿意接受?这么一想,众人齐看向萧峰,看他如何作答。

萧峰只作不闻,道:“你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胡吹大气,早晚要吃亏。邓先生他们急着赶路,你把他们留下来作甚?还不赶快叫庄公子退开。”他知这庄公子只听从阿紫一人之命,场中诸人看来也只有自己说得动阿紫了。所以便叫阿紫命游坦之退开,内心实是希望燕子坞三人能尽快将药送达那人身上。

阿紫小嘴一撇,道:“我叫他们留下来,自有我的打算,你可管不着。再说了,我本意只想留下他们三人中的一个,若另外两个碍手碍脚,说不得我只好叫庄公子顺手除了去。”

听这话,不待燕子坞三人发火,萧峰已是火冒三丈,正欲发话。忽听王语嫣柔声道:“萧大侠、段公子、虚竹先生,承蒙三位大仁大义,赠予药丸,这小妹妹说我们白白拿走药丸,我们的确受之有愧。”

说着走到阿紫身旁,心念一动,从鬂边拔下了一枝镶着两颗大珠的金钗,向阿紫道:“妹妹,我这只钗子给了你,麻烦你叫那个庄公子给我们让路,可以吗?”说着,拉住阿紫的一只手,将金钗扎到阿紫头上。

盲人原就比常人多得一份警惕,阿紫又向来刁钻歹毒,本来决难容人近身,但她听王语嫣声音温柔,不自觉生出一股亲近之意,却不知她与王语嫣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她对王语嫣的这股亲近本就是天性使然。所以,王语嫣拉手扎金钗,阿紫全没设防。

阿紫听到旁边四姝与钟灵的惊叹声,知这金钗一定漂亮之极,虽然眼盲看不到,内心也极为欢喜,口中却不以为然道:“你这不是欺负我眼盲吗?你送这金钗我又看不到,有什么用。”

王语嫣道:“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只是我身上,就这金钗最值钱了。除了它,我真的想不到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那药丸。”

阿紫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得色,道:“你刚才没有听清我说的话吗?我要留下你们三人中的一个。”

虽然这后边一句话之前阿紫就已说过,再次听到,包不同、邓百川、王语嫣三人还是吃了一惊,王语嫣道:“妹妹真会开玩笑。你留下我们中的一个,又有什么用?”

阿紫道:“嘿嘿,留下他们两个当然没用了。留下姐姐你一个,却是大用特用呢。”

听这话,包不同、邓百川纵然不想搭理阿紫,也忍不住齐声喝道:“你想留下王姑娘?!”

阿紫道:“对啊!本来呢,这药丸你们要与不要都是与我无关的。可目前情况来看,这药丸是通过我大哥与姐夫的说情,你们才得来的。我可不管你们最终要不要这药丸,反正你们拿走了,就等于欠了我大哥与姐夫的一个人情,就得有所回报。再说了,王姑娘是我未来的嫂子,留下她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二位何必大惊小怪。”

依阿紫刁钻的性子,自不会是真心实意的替段誉讨公道。只是她个人觉得爱就要占有,段誉既然这么喜欢王姑娘,自己替他留住心爱之人,段誉就会对自己心存感谢,日后自己想跟哥哥讨点好处,那就易如反掌;二来留下王语嫣,刚好气气钟灵,一解不能挖眼之愤;三来这是场中之人,谁都不会想到的。王语嫣是慕容复的表妹,慕容复今日败于萧峰之手。阿紫以为慕容复定会找机会向萧峰寻仇,慕容复打不过萧峰,本该不足为惧,可慕容复的老爹那可不得了。为了以防万一,须得有个把柄握在手里,要慕容氏有所顾忌,不敢随意伤了姐夫。姐夫方能借此压制慕容氏,称霸武林。而毫无疑问的,王语嫣就是那个把柄。

阿紫当然不知道有个神佛级的扫地僧化解了萧家慕容家的恩怨纠葛,更不知道慕容博已功力尽失。她的少女情怀只投在姐夫一人身上,只以为也只愿萧峰就应该是无人能敌、所向披靡的。却不知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萧峰可没有什么称霸之心;段誉也没有妄想过要将王语嫣据为己有。

所以阿紫的最后一句话只听得段誉一阵面红耳躁,既觉欣喜又觉难安,不敢向王语嫣瞧去,只道:“紫妹,休得胡闹!你这样做只会令我唐突佳人,再说了只怕你哥哥我也不配拥有呢。”

阿紫未答,包不同接口道:“总算你有自知之明。这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旁人莫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识相的乘早收了歹心的好。”

若说萧峰心中藏着个人的话,那人必是阿朱无疑。可他听到包不同说“这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中竟闪过一丝不自在,重又宁定心神,只在旁静观其变。

包不同是跟段誉说的话,目光却瞪着阿紫,又道:“这野丫头也是姓段的吗?大理段氏果真枝繁叶茂,百花齐放。一个名门王室,死皮赖脸;一个粗生野长,明抢豪夺。大理段氏,风采果然非同一般!”

包不同本来不知阿紫与段誉的兄妹关系,但他对段正淳的风流佚事也略有耳闻,再听到段誉与阿紫彼此间的称呼,稍一猜想便即明了,忍不住出言相讥,竟把段正淳、段誉、阿紫一家三口人全给讥讽了进去。

阿紫生性凉薄,听到别人辱及父亲,也浑不在意,只道:“当个自由自在的野丫头有什么不好?谁稀罕姓段了?哼!你以为我会为了大理段氏的清名,而将到手的猎物白白放走吗?真是笑话!”

听这话,倒像是阿紫只把王语嫣当成猎物,而非嫂子了。众人不禁又是好笑,又颇觉无奈:这小丫头刁钻古怪,实在难以捉摸。

段誉却不想让大理段氏声名受损,然而包不同虽是讽刺之言,却也是实情,一时之间倒也难以反驳,局促难安中忍不住偷眼向王语嫣瞧去,生怕她瞧不起自己,甚或一走了之。

只见王语嫣朱唇轻启,音若莺啼,道:“你不用放我走,我留在这里就是。我当你一个晚上嫂嫂,陪你玩玩也无不可。”

王语嫣本来听到阿紫说什么未来嫂子,还不甚了然。后面又听到段誉的说话,还有包不同与阿紫的对答,方后知后觉的知道段誉与阿紫竟是兄妹关系。原来阿紫留下自己,竟是为了替哥哥讨媳妇,这可真是蛮不讲理之极。王语嫣又觉生气,又甚害羞,也不敢再向段誉瞧去。直听到阿紫说的什么猎物,惊觉自己若是不答应留在这里,这九转熊蛇丸是不可能轻易拿走的。心想只要表哥伤势得以缓解,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只身留在这里,也谈不上什么委屈,只是面对着段誉有些尴尬罢了。这么一思量,便决定孤身留下。

包不同惊道:“王姑娘,你不用怕他们。这药一开始就是萧大王送的,我们理正身直。药要带走,人更不能留!一个臭跛子,一个小瞎子,成的了什么气候!”

“小瞎子”三字,当着阿紫的面,岂是说得的?阿紫面色骤沉,厉声喝道:“这人嘴巴不干净!庄公子,你替我把他舌头割下来!”

游坦之道:“是!”正欲动手。忽见一身影拦在面前,正是萧峰。萧峰虽是背对着游坦之,但却如渊停川峙一般,游坦之不由得心中怯懦,哪里还敢做出什么动作?

萧峰背对着游坦之,目视阿紫,口中只喷出两个字:“阿紫!”虽只两个字,阿紫却也听出姐夫恼怒已极,她不觉害怕,反觉委屈。“哇”的一下哭出来,道:“姐夫,你变啦,你变啦!不像从前那样待我好了。还帮着外人来欺侮我!”

萧峰暗自讷闷:“我几时欺侮你了?分明是你胡作非为!胡乱害人!”但他知与这刁钻古怪的小丫头斗口,绝非自己所能,当此情景,也不好再对阿紫多作呵责。转而对身后的游坦之道:“你还不退开,是不是要我动手?”

游坦之和萧峰凛然生威的目光相对,气势立时怯了,听到这话,很识相的一瘸一拐让过一边去,但毕竟还是心有不甘,射向萧峰的目光,满是凶狠怨毒。

萧峰只作不见,又对王语嫣道:“王姑娘,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人伤你们一根汗毛。那药你们最好——带走。”其实,萧峰最后一句话很想说“那药你们最好能劝慕容公子服下。”,可临到头了,却又换成了不痛不痒的“带走”两个字。

擂鼓山棋会,四大家臣都吃过游坦之的亏,受过寒毒之苦。洛阳别院中,邓百川对阿紫与游坦之的所作所为也是耳闻目睹,知这两个少年极为难缠;而就目前情况来看,以三弟执拗的性子,要他归还丹药,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倒也不是怕阿紫与游坦之,只是他知自己三人若是再耽搁下去,阿紫与游担之固是奈何不了自己三人,但是却会令萧峰为难,萧家慕容家恩怨已解,何况萧峰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大豪杰,自己对他素来敬佩,又何必令他犯难?这么一想,邓百川就想开口劝王语嫣离去。

王语嫣却已先开口对邓百川道:“邓大哥、包三哥你们还是听萧大侠的劝,把丹药拿走吧。再说了,我们本来也是要借宿在这里的,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不会有什么事,可别叫人家说燕子坞的人蛮不讲理,惟利是图。”说着看了一眼段誉,见段誉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相对一视,均是羞红了脸,同时别过头去。

邓百川道:“可公子命我与三弟护送姑娘回曼陀山庄,若我们半途舍你而去,只怕公子会怪罪。不若这样吧,我跟你留在这里,三弟一个人带着丹药去追公子爷。”说着,便直盯着包不同不动。

包不同当然知道大哥这一盯的含义:他是怕自己的倔劲犯祟,执意要带王姑娘离开这儿。包不同虽爱与人顶撞,但却并非不通情达理。别说王语嫣自愿留在这里,意图使包不同带走药丸变得名正言顺。包不同心中也打算若公子服下了这药丸真能缓解伤势,日后萧峰、段誉、虚竹三人若有用得着他包不同的地方,他包不同定会在所不辞。

是以,这次包不同很配合的道:“不错不错。我包不同老大三粗、俗人一个,跟着这么个尊贵的姑娘,岂非大大唐突佳人,只能高瞻仰止,先走为净。”他是跟邓百川说的话,眼睛却盯着段誉,脸上尽是讥诮之态。

段誉当然明白包不同话中深意,他是叫自己不可因为王姑娘答应留下来而得意忘形。其实,段誉当然明白王语嫣决意留下来的原因,自不是因为听从阿紫之言,有意与自己结成姻缘,只是为了燕子坞的声名着想,更进一步来说那是为了她的慕容表哥。起初,段誉只觉心中一阵发堵,但一想由此可以多见得王语嫣芳容,那实是求之不得之事,便欢欣鼓舞起来。

因此,段誉对包不同的讥诮也全不在意了,只道:“那是那是!王姑娘千金之躯,尊贵无比,她能留在这里陪舍妹玩耍,我们兄妹俩都是荣幸之至。她若玩腻了,我们一伙人热热闹闹送她回曼陀山庄。”听这话,他浑忘了曼陀山庄的主人王夫人是何等角色,他们这一伙人真能完好无损入了曼陀山庄,又能全身而退的?此时的段誉看来真是得意忘形了。

包不同又不失时机一阵呛白,道:“这么说,段世子是要拉帮结派、大张旗鼓抢亲咯?”

王语嫣再也忍不住,道:“包三哥,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曰后我到了燕子坞,可得拿你的靓靓出气了。”

包不同哈哈大笑,道:“我女儿闺名包不靓,你叫她靓靓,那是捧她的场,不是欺侮她,足见姑娘对我女儿的喜爱,包不同真是荣幸之至。这燕子坞未来少夫人的话,包不同又岂会不听,就此缄口不语,先走为净了。”说着当真一溜烟儿跑开了。似乎害怕多逗留一刻,人家又会拿女儿来威胁她。他对此倒真是有点忌惮。

包不同说话的瞬间,段誉却只盯着王语嫣看,见她听到“燕子坞未来少夫人”八个字时,红晕满脸、容光焕发,显是欢喜之极。段誉心中一酸,暗道:“她只在这里逗留一个晚上,这一个晚上过后,她便走了。有可能还回去当燕子坞少夫人。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难了。”段誉心下自怨自艾,自叹自伤,不愿抬头去看王语嫣的神色,但终于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她一眼。

只见王语嫣将两只手拱起放到嘴边,冲包不同离去的方向,喊道:“包三哥,记得提醒表哥服药!”

远远传来包不同的声音:“晓得了!大哥,王姑娘,待我见到公子爷,只说是你们嫌我口无遮拦,怕我冒犯了未来丈母娘,把我轰走的,可非我包不同擅自离队。哈哈哈!”

包不同人虽走远,那笑声依旧余音未绝。段誉听来甚是刺耳,因为他深知包不同后面这一句话,仍是故意说给他段誉听的,旨在道明王语嫣名花有主,叫他知难而退。想到知难而退一词,段誉脸上忽而现出一丝得色,暗忖:“王夫人这般暴躁孤僻的性子,慕容公子要想娶王姑娘,丈母娘这关可不好过呢。”想到此节,段誉又暗自兴奋,暗想:“王姑娘一日嫁不得她表哥,我段誉便多得一日见到她之面。唉!真希望这一个晚上永不消退。”这么想着,又看着王语嫣一动不动了。

王语嫣转过头来,见段誉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刹时就羞红了脸,可这会儿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掉转他的注意力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瞅,一个羞的对峙着。

邓百川看不过去,干咳两声,道:“今夜,我跟王姑娘主仆两人,就借宿在此地了。不知诸位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二人进屋休息?”

他这话提醒了场中诸人,梅兰竹菊四姝与钟灵都是活泼爽朗的少女,见王语嫣美貌温柔,比之刁蛮任性的阿紫要好相处得多了,对她甚是喜欢,过来拉住她的手,几个少女亲亲热热簇拥着入了内屋。段誉自也欣喜若狂跟了进去,钟灵记起段誉有伤在身,又折后几步搀了他过来。

邓百川记起先前得虚竹带路,现在又得虚竹赠药,对他很是感激,又过去跟他道谢,二人走走说说也向里屋行去。

阿紫听声辨位,看着邓百川忽道:“这间屋是我姐夫的义父义母的屋子,王姑娘我暂且当她是嫂子,让她进去也就罢了。闲杂人等,要想进去,须得另外收费。”包不同言语上得罪了阿紫,阿紫记仇在心。现在包不同已走,阿紫无法找他报仇,就拿邓百川来出气。

邓百川也不生气,道:“这么说来,姑娘与庄公子早前在洛阳别院的一切衣食住行,我也得重新算上一算了。”

燕子坞四大家臣虽然矢志辅助慕容氏复国,但同时也各自分管别的产业,邓百川主管商业,手底下做的生意也不少。他说完话,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在算盘上滴滴笃笃的拨上拨下,摇头晃脑的念着珠算囗诀,甚么“六上一去五进一”、“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说个不停,也不知算什么帐。最后煞有介事的道:“算好了,一共是四万四千四百两。这还不包括你打碎的十多个古董花瓶,毁坏的数十盆名贵盆载,整死的八只信鸽,与其庄公子在你的喝令下打伤的五个仆从。”

这段话前半部分,还可说邓百川是胡掐一通,后半部分倒真有其事了。阿紫与游坦之寄身洛阳别院,起初还算安分守己,到后面竟客夺主权,越发无法无天起来,说他们把一个雅致怡人、宁静祥和的洛阳别院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是不为过的。那时只因明白公子爷收留这二人的真实用意,邓百川才一再容让,如今又见到阿紫这副蛮横的模样,邓百川想不爆发都不成了。

是以,邓百川算完帐,又是调侃,又不无憎恶的道:“在下在这里借宿一个晚上,就可抵消姑娘在洛阳别院的一切帐目,姑娘还是大赚特赚了呢。”

阿紫不觉心中有愧,反而怒意更甚,怒道:“好啊!你明着算帐,暗着却要告状,对不对?姐夫,你别听他胡说,之前我住在慕容家的洛阳别院,慕容家的人对我可差劲着呢,我气不过,无可奈何之下,发泄一通,又有什么错了?”她知萧峰还在屋外,说话的同时,双手毫无方向感的摸索着,只盼能触得萧峰的身体,央求姐夫相信自己。

邓百川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萧峰还是掂量得出的,看着阿紫无奈的摇了摇头,只道:“别说这么多了,一会儿让庄公子扶你入内屋休息。”又对邓百川道:“邓先生,我们里屋谈。”此时的萧峰实在无心顾及阿紫,倒不是因为对阿紫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而是他的内心被另一件事所充盈着:他很想向邓百川打探那人伤后的情况。说话的瞬间,已与虚竹、邓百川步入内屋,再不搭理阿紫。

游坦之早已在阿紫身旁站定,只是见阿紫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便不敢上去搀扶。又听到萧峰的说话,心想:“她只听她姐夫的,也许这会儿我过去拉她的手,她就不会生气。”这么想着,真的过去拉住阿紫的手,道:“阿紫姑娘,我扶你进去吧。”

阿紫挣脱开来,火道:“你以为姐夫不理我了,就用得着你来献殷勤吗?滚开呀!”说着,自己摸索着进屋。农家的庭院多是坑坑洼洼的,阿紫冷不防一脚踩到一个坑里,身子一个趄趔,几要摔倒。不得已又火道:“还不过来搀扶!是不是要见我跌倒了,你才甘心?”游坦之哪敢多言,反倒受宠若惊、欢欣鼓舞的过去,一瘸一拐扶了阿紫进里屋去了。

梅兰竹菊主动下去打扫房间、整理床铺给邓百川、王语嫣二人歇息。在等待整理房间的间隙,萧峰留邓百川、王语嫣在客厅上奉茶,旁击侧敲打探慕容复的情况。邓百川只以为萧峰对公子爷隐有遗恨,萧峰这般询问不过是为了打探公子爷为人如何,好进一步确知送出的药丸是否值得,是以邓百川也只是顾左右而言它的回答。

倒是王语嫣生性单纯,得了药丸,便当此间的人个个好人,萧峰问的什么,她都一五一十作答。有些地方萧峰想不到,王语嫣还主动说出。但她所知毕竟也是有限,她跟萧峰说的多是慕容复童年时候的事情。那时王家与慕容家还算和睦,慕容复肩上复国的担子还不像现在这么重,王语嫣经常得去燕子坞玩,也经常得见到慕容复,温文尔雅的慕容小表哥对她可照顾着呢。

王语嫣跟萧峰讲表哥可以花一个时辰陪她玩,但玩过后却得牺牲三个时辰的睡觉时间来补习功课;表哥为了替她摘莲花,而弄丢了玉玺,冒着危险也要潜进湖里将玉玺捞回;表哥练剑时,自己从旁观看差点被刺伤,表哥为了不伤到她,却弄伤了他自己的手腕;表哥为了不使姑母与自己的娘亲大打出手,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罪责……

王语嫣讲的是表哥的好,萧峰感受到的却是慕容复的苦;王语嫣念的是表哥的情,萧峰知晓的却是慕容复的真。一时之间,萧峰恍然愤然惜然痛然,却不知是为的什么,只是心中想见到那个人的愿望越发迫切。直到四姝收拾完房间,出来恭请王语嫣入内休息,萧峰仍是兀自在那里思潮涌动,欲罢不能。

王语嫣却渐觉困乏,听到四姝叫唤,要起身入内歇息之际,忽而对萧峰道:“萧大侠,我知你是个大大的好人,我表哥他也是个好人。你俩之所以在少林寺大打出手,全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如今令尊已与我姑父解仇释怨,同在少林寺出家,成了师兄弟。但盼你也能与我表哥干戈化玉帛,以后你别跟他为难了,好吗?”在她的少女情怀中,自当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的慕容表哥是好人,也希望旁人能如她一般,只当慕容复是好人,能敬他、爱他、不伤害他。

萧峰与王语嫣叙话之际,众人其实也还没有休息,都在旁边听着。段誉见王姑娘与大哥竟然能围绕慕容复聊得如此兴起,自己在旁边竟插不上话,不由得大是惋然。再听到王语嫣对萧峰的求恳,心中只想:“她对她表哥一往情深,自是因为她表哥也对她好了。其实,我也可以对她好,甚至比她表哥对她还要好。就怕她根本不稀罕我对她的好,她心中只她表哥一个,又哪里将我对她的那点好放在心上?唉……”忽而灵光又闪,心中暗想:“若是有一天慕容公子对她不好了,说不定她对我便能稍假辞色。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只须我得时时见到她,那便心满意足了。如同此刻,我呆在她身边,听她说着话,看她一颦一笑。挺好,挺好。”

段誉心中这么想,口中忽而也脱口道:“挺好!挺好!”

王语嫣却以为段誉认同自己的请求,不赞成萧峰去跟慕容复为难。王语嫣想起之前在少室山上表哥也与段誉有过争斗,自己还因此对段誉心存怨怼,没想此刻段誉居然还能站在表哥这边说话,心中一阵感激,又觉内疚,道:“段公子,你宅心仁厚。将来哪个姑娘嫁了你,真是莫大的福分。我……我是没那个福分的。”

这回段誉倒是听出了她话中的婉拒之意,心中一阵涩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正支吾着。

忽听阿紫道:“怎么没那个福分?你现在不就是顶着我嫂子的名头留在这里的吗?我哥哥是大理王子,未来的大理皇帝,跟了他,可比跟你那个一败涂地的慕容表哥强得多了。你说是不是,姐夫?”阿紫在旁听萧峰与王语嫣聊得甚是投机,自己插不上话,心中早觉不满,此刻一逮着机会,便又毒舌一番。在她看来,这既是为哥哥挣面子,又是替姐夫损敌人。

萧峰道:“感情的事旁人岂能做主?王姑娘喜欢谁,爱跟谁那是她的自由,我们这些外人岂能管得了。”说到这里,心中暗想:“他与王姑娘是中表之亲,青梅竹马。如今看来,他二人还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倒也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想是这么想,心底却隐隐觉得不痛快。

看着王语嫣,又道:“王姑娘,我与你表哥的家族怨仇,已经少林寺的一前辈高僧所化解。倘若你表哥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好汉子,就算我与他尚存着些许个人恩怨,我自也不会与他为难。”心中则道:“也许此刻在那人心中,我俩早已恩断义绝,今后也无见面的余地,为不为难,又从何说起。”

王语嫣不解道:“个人恩怨?萧大侠,你以前跟我表哥有过过结吗?我一直以为你们今天才相识的呢。”

萧峰心下黯淡,暗道:“看来我与他在辽国的一番相识相知,他是不会跟人津津乐道的了。”

心中这么想,口中则道:“我只恨与你表哥相见恨晚。”其实萧峰的深层意思是说,如果早知那人身上有太多的无奈,背负着与生俱来的使命,才会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要复国,自己固然不赞同他,但是也许自己也不会在激愤之下,冲他下那么重的手。

王语嫣见萧峰愀然不乐,只当他在为伤了表哥,失去与表哥结交的机会而神伤,便道:“萧大侠,其实我表哥他人挺随和的,他才没那么容易生气。你虽伤了他,那也是家族世仇,情非得已。如今你俩的家族怨仇已解,我想表哥也不会再跟你记仇了,说不定以后你们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听这话,阿紫又不满了,道:“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姐夫,一个是我未来的嫂子,怎么尽帮着外人说话。”

这回段誉也有些火了,道:“紫妹,你再这般口不择言,冒犯了王姑娘,我真得摆起兄长的架子,好好教训你一番了!”

阿紫道:“哎哟哟!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就这般宠了,那还了得。”

听这话段誉越发难堪,但他知这个小妹子素来顽劣,就连父亲也对之素手无策,真要教训起在她来,却也不知从何下手,诚惶诚恐间向王语嫣瞧去,只怕她生气。

王语嫣却是一脸平静道:“阿紫姑娘,你执意要我做你嫂子,我又有什么好的了?再说了,正如萧大侠所言,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已心有所属,倘若勉强跟了你哥,对他反而大是不公。我留在这里,一来是为借宿,二来也是为了答谢诸位的赠药之恩。至于你说的什么嫂子,反正你年纪比我小,叫我一声嫂子,倒也不过分。只是别把我真当成你嫂子才好。”说完,看着段誉,又是感激又是歉疚,柔声道:“段公子,你好人有好报,总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段誉心中苦涩万分,面上却强颜欢笑,道:“多谢姑娘吉言。”

王语嫣道知段誉对自己一见倾心,情致殷殷,只是她满腔情意,自幼便注在这表哥身上,有时念及段誉的痴心,不免歉然,但这个“情”字,却是万万牵扯不上的。今晚她已数次婉拒了段誉,她知再与段誉当面而对,只会徒增尴尬,便道:“段公子你有伤在身,早点歇息吧。我也要随四位姐姐入内安睡了。”说完话,再不向段誉瞧一眼,在四姝的引领下,正要离去。

钟灵奔过去拉住王语嫣的手道:“语嫣姐姐,今晚我跟你睡。”王语嫣笑道:“好啊!”两人手挽手,走了进去。

场中诸人,就只阿紫一个女孩子,她刚才听萧峰说话,也知萧峰在哪里,摸索着过去拉住萧峰的手,道:“姐夫,我也困了。”萧峰心不在焉道:“困了就去睡觉。”

阿紫愤愤道:“可我不知睡哪里,那四个臭丫头没上没下,也不知给我整理出地方来。”

萧峰这才醒悟:定是四姝不喜阿紫,没给阿紫整理出睡觉的地方,这须怪不得四姝,只怪阿紫所为实在令人生厌,也是他这个姐夫做得不好。便道:“那好吧,我去铺床给你睡觉。”

阿紫撒娇道:“光是铺床哪里够,你还要哼着小曲哄我入睡。从前,你抱着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千依百顺,我说什么你是干什么。现在我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到,倘若你又对我不理不睬,我还不如死了好。九泉之下,也得与阿朱姐姐相依相伴,蒙她照顾。”顿了一下,又道:“姐夫,我姐姐临死时说什么来?你该不会忘了吧?”

之前,萧峰撇下阿紫自行入了内屋,阿紫很是不满,等入了内屋又只顾着与王语嫣叙话,对阿紫爱理不理,阿紫越显失落,倒不知自己提议留下王语嫣是对是错了?当然她深信阿朱在姐夫心里的位置,姐夫与王语嫣交谈甚欢,也不能就证明姐夫已跟哥哥一样恋上了王姑娘。不过从姐夫求药送药,再到帮燕子坞的人说话,这一番所为看来,姐夫对慕容氏一行人的爱护也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慕容氏父子已明明白白的便是姐夫的仇敌,之前为了报仇,他可是连阿朱姐姐也错手打死了。可现在姐夫却对慕容氏的人如此宽纵,虽说姐夫仁厚,不愿牵连无辜,可也不用对慕容氏一行人如此关爱吧?

阿紫固然想不通,也不想深究下去,只是莫名的嫉妒:她是姐夫惟一的亲人,姐夫就应该全心全意的关心她。

阿紫和萧峰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发百中,是以话中又提到阿朱,是要萧峰记起阿朱生前的嘱托,好生关照于她。

萧峰听她又提到阿朱,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哼了一声,道:“你姐姐临终前的话,我自然记得。倒没想你也记着你姐姐的临终之言,可你记着她的话,却不曾学到她的半点好,不会宽以待人。”说着话,忽而心中一痛,暗道:“我又何曾宽以待人?我错手打死阿朱,今天又失手伤了那人。真心盼他没事才好!”

萧峰想到这里,胸口酸痛,不想一昧沉溺于此,便对阿紫道:“也罢。我帮你铺好床,等你入睡了,我再离去。”

阿紫仍是不依,只道:“不好!今晚我要你呆在我旁边睡。”

萧峰不愿与她多做争执,道:“好吧,都依你。我这就送你去安睡。”过去拉住阿紫的手。阿紫顺势挤到萧峰怀中,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夫嘛。”萧峰只得半扶半搂,带着阿紫入内去了。

段誉看着大哥与妹子相携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许的失落,暗想:“要是王姑娘也能向我这般撒娇发嗔,就算多苦多累,我也愿意哄着她陪着她。”这么想着,隐隐觉得胸前伤口处有些作痛,想起一事,暗道:“王姑娘的魅力还真是大,把灵妹妹也给吸引去了。要不然这会儿,钟灵妹妹一定会扶着我入内安歇。”

其时已是下半夜,众人困意浓浓,一小阵喧哗后,便都就寝安歇。阴沉沉的夜色下,却只游坦之坐在屋角落地下,紧咬牙齿,鼻孔一张一合,目视萧峰阿紫共处的那间房,目光满是怨毒无比,便如身受重伤,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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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众鸟高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