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立人盯着屏幕上那个悬赏板块，没有像手下那样兴奋地加大发帖量。他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把这几天的发帖数据拉出来。”他对圆脸胖子说。
数据摆在眼前：他们的图片帖存活率从最初的不到10%，缓慢上升到60%。但曲线太光滑了——不是被系统漏掉的那种随机波动，而是像有人故意在某个阈值之后才放行。
“老大，这不挺好吗？咱们帖子活得更久了。”
邢立人没理他，又让人调出后台的删帖时间记录。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删帖速度会突然降到30秒以上；但一到早上八点，又恢复到15秒。
“有版主值班。”邢立人自言自语，“但晚上人手不够……”
他忽然警觉起来——如果对方真的缺人，为什么不增加夜班审核？以殷素素的财力，多请几个版主不算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故意留出窗口期，引诱自己加大发帖量。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年前——那也是一个“规则太完美”的网站，他以为是块肥肉，结果差点把自己折进去。那次他损失了六个兄弟，自己躲在边境的小旅馆里，半个月没敢出门。
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不对。”他忽然说。
圆脸胖子一愣：“老大，哪儿不对？”
“他们这个规则太完美了。”邢立人弹了弹烟灰，“行为识别、实名认证、托管账户……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的。不像是临时应对，倒像是……故意引我们上钩。”
“停！所有发帖都停！”他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冷笑道：“跟老子玩阳谋。”
“老大，为什么？我们正……”
“正什么正？”邢立人冷笑，“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让我们的帖子活一段时间，让我们以为有机可乘，然后等我们所有人都进来，再一网打尽。”
他转身，在墙上挂着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图：“如果我没猜错，他们背后已经报警了，我们发的每一张图片、每一个账号，都在他们的监控里，等证据链完整，直接收网，他妈的，这背后到底是谁，这么了解我们的路数。”
邢立人环视了四周，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这事儿完了，老子一个一个查。谁要是吃里扒外——”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上个月老五怎么没的，你们都还记得吧？”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老五是被打断了两条腿扔到大海里，尸骨无存。
反应过来的众人立刻跪在地上求饶：“老大，你说咋办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就是就是，老大，我们都踏踏实实跟着你，就想过好日子，那个不长眼的不识趣，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大，消消气，还是你慧眼识珠，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邢立人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表情都放在了心里，冷冷的看着这群人道：“他们想钓鱼，我们就给他放条鲨鱼。把所有发帖账号注销，换全新的一批。不发图片了，我们直接发文字——用真实用户的账号发，买通他们内部的版主，用审核权限直接放行。”
圆脸胖子小心翼翼地问：“老大，那……那些真实用户的账号，也是咱们的人注册的，那……”
邢立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关我屁事，拿钱干活，天经地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笑了一声：“这个网站不是想做干净吗？老子就让它脏到底。”
圆脸胖子咽了口唾沫：“老大，这……这得花多少钱？”
“钱？”邢立人冷笑，“TRS给我们的是刀乐，咱们花得起，至于这个小网站，他们资金链能不能扛得住还另说。”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周总吗？”
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周鸿飞不紧不慢的声音：“说。”
邢立人把烟叼在嘴角，单手在白板上又画了几道线：“你们那个小网站，背后的人不简单。我怀疑她跟警方有合作，而且她设的这个局，干净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我这边需要加码——钱、人、还有你们的法务配合。”
周鸿飞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你要多少？”
“先来两百万刀乐。另外，我需要你们帮我拟一份声明，挂在网站上，帮助这些受害者维权，这样TRS收获了名声，骂的是殷素素，你们正好可以借机做空——一箭双雕。”
周鸿飞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邢立人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浓雾，眯着眼睛笑了。
“有意思。”
……
与此同时，龙城，集团总部。
殷素素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今天难得准时下班，拎着包走出电梯，打算去江城看看林昭。
那个小貔貅已经好几天没主动给她发消息了，这不正常——以林昭的性格，做点什么事儿都会跟自己说一声才是。
“殷总。”赵清怡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明天董事会要用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
殷素素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皱：“怎么少了第三季度的舆情报告？”
赵清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稳：“舆情报告数据量太大，我让人先做了摘要版，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赵清怡跟了她这么多年，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没有理由怀疑。
“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完整的。”她把文件递回去，按下电梯按钮。
“殷总，您今晚要去江城？”赵清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林昭那小孩儿好几天没消息了，我去看看。”
赵清怡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捏紧了一瞬，随即松开，脸上依然是从容的微笑：“好的，我帮您订机票。”
电梯门关上，殷素素的身影消失在银色门扉之后。
赵清怡站在原地，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从47跳到1，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加密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来自她在江城安排的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小林收到了印刷的书籍，感谢殷总的帮助，另外，小林带回来一个女老师。”
“小林总做了个网站，雏形搭建完毕，非常像样。”
“注册用户已经破万，谈下了第三方支付，确保用户资金安全，小林总的注意，另外网站分成合同已经快递给您。”
“网站流量异常，投诉量激增，日均新增被骗用户超200人。”
“小林总生病晕倒，被送进医院，目前在三中人民医院。”
“有媒体报道了，标题是《青山文化旗下平台疑涉诈骗》。
“股价开始异动，有资金在做空。”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赵清怡的神经上，但她没有把这些消息转给殷素素，不是想害她，而是……而是太在意。
殷总每天都在看手机，也太信任那个叫林昭的人，信任到失去了判断力。信任到把刘毅然这样的人才送出去，信任到把集团的资金重仓一只妖股……
赵清怡跟在殷素素身边这么多年，她见过殷素素被合伙人背叛、被股东围攻、被媒体造谣，每一次她都能扛过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殷素素的软肋不在商场上，在心里。
而那个软肋，叫林昭。
赵清怡深吸一口气，把加密手机锁回抽屉。
她决定再压一压，等事情闹大了，殷总自然会放弃那个网站，到那时候，她会主动请罪，大不了被骂一顿，总比看着殷总一步步把自己搭进去强。
她低估了事情发酵的速度，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会失控，就像是有人推了一把。
一个名为“正义使者”的账号，在好几个本地论坛同时发帖：《青山文化旗下平台诈骗，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截取了网站投诉区的留言，配上受害者已报警的标签，还附了一个“青山维权联盟”的群链接。
一夜之间，群里涌进上千人。
有人在群里哭诉被骗了生活费，有人煽动去青山集团门口拉横幅，还有人自称记者，说要曝光“黑心企业”。
第二天一早，江城本地的早报就登出了一条豆腐块新闻：《市民反映：悬赏任务平台疑涉诈骗》。
到了中午，这条新闻被几家网络媒体转载，标题变成了《青山文化旗下平台被指“诈骗温床”》。
下午三点，青山文化集团门口出现了第一批举横幅的人——只有十几个，举着“殷素素还我血汗钱”的牌子。
保安队长以为是普通纠纷，让人劝离，但劝不走，反而人越来越多。到了傍晚，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还有几辆媒体转播车停在路边。
保安组成了人墙，但挡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潮。
赵清怡站在47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手指攥紧了窗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不，她应该想到的。
那个网站的用户已经破了二十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被骗，那也是两千人。
而她，亲手关上了预警的阀门。
一个念头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如果殷总提前知道了，是不是可以避免这一切？
她不敢想下去。
两千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一场风暴，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公关部：“舆情报告，现在给我。”
公关部经理的声音在发抖：“赵秘书，昨晚开始，关于我们网站的负面新闻已经在全网铺开了。
光是今天早上，就有三十多家媒体打电话来要求采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是……是一个自称内容人士的人，说殷总明知网站有问题，为了业绩强行上线，还说……说殷总跟网站的运营者有私人关系，所以才一直包庇。”
赵清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知道这个“内部人士”是谁——不是真正的内部人士，是TRS安排的演员。
但普通网友不知道，记者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青山文化内部人士爆料这几个字。
“股价呢？”
公关部经理沉默了两秒：“……开盘跌了七个点。”
赵清怡挂了电话，立刻打电话给殷素素，事情的发展已超出了预期，可另一头的殷素素已经知道了消息，而且还是从媒体口中得知的。
“殷总你旗下的网站如今出现的了诈骗网址，是您属于管理，还是对负责存心包庇？”
“现在TRS集团的法务正在往上发了声明，愿意为这些人讨回公道，面对这样的事情，您会如何处理呢？”
“殷总，你们集团致力于科技，现在又开始往互联网发展了么……”
仅仅一瞬间，殷素素便从这些字里行间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在记者的层层包围之下。
“各位，请给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们召开新闻发布会，各位记者朋友以及网站受害者都可以参与，当然也欢迎TRS法务参与，对于网络诈骗这件事我们集团绝不姑息，势必会追究到底。”
殷素素说完那段话，本该转身就走。
但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镜头——不是看某一个记者，是看镜头后面所有的人。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殷素素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但今天，我给各位一个解释。不是因为你们要，而是为了这些被欺骗的人要。”
说完，她转身走进大楼，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很多媒体被这强大的气场震住了片刻，待他们反应过来，一群保镖已经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进去集团一瞬间，殷素素立刻用手机打给了刘毅然，只用一秒钟便理解了问题所在，TRS想用网络倒灌的方式来给自己制造麻烦，借刀杀人，而赵清怡阻挡了消息。
知道林昭为了这个网站熬到晕倒，殷素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赵清怡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但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进胸腔：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开会。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所有造谣的媒体，通知投资部，启动紧急预案，回购股票。通知公关部，半个小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
一瞬间，集团上下迅速忙碌起来。
当天晚上，网上炸开了锅。
“殷素素公开道歉”登上热搜第一，“青山文化垫付退款”紧随其后。
有人截图了道歉信全文，有人扒出殷素素在记者会上那句“不是为了你们要，是为了被骗的人要”，配上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各大平台疯传。
评论区里，骂声仍在，但支持的声音开始冒头。
“不管怎么说，敢公开道歉 垫付退款，比那些跑路的强一百倍。”
“TRS发声明说帮受害者维权，结果一分钱没出，殷素素直接掏钱，高下立判。”
“别急着站队，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舆论从一边倒的谩骂，变成了三方角力：骂她的、信她的、观望的。虽然支持者还不占上风，但至少，殷素素没有被一棍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