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外部问题,现在轮到内部了。发布会刚结束,董事会里那群坐享其成、指手画脚的老股东就把殷素素“请”到了会议室。
门被推开时,殷素素正拿着手机,准备给林昭打个电话。
她这边还一头雾水,林昭的处境恐怕更糟,她正想放下一切去江城看看那孩子,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硬生生打断了。
“殷总,您还有心思看手机?”
说话的是陈茂生,集团元老级股东,跟着殷素素的父亲打天下的那一批人里,数他资格最老。
殷素素收起手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陈叔,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非要兴师动众?”
陈茂生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三十多个,全是集团的核心股东,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茶,有人看着殷素素,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你还能蹦跶多久的审视。
“兴师动众?”陈茂生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殷总,您搞出来的动静,比我们大多了。”
他把一摞打印好的新闻稿甩在桌上,哗啦一声,纸张散开,露出那些刺眼的标题——《青山文化深陷诈骗门》《殷素素公开道歉,集团信誉受损》《股价三日连跌,市值蒸发数十亿》。
“因为您那个小网站,集团股价跌了多少,您心里有数吧?”陈茂生的声音砸在桌上,“我们这些老家伙跟着你爸打江山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如今翅膀硬了,倒把整个集团拖下水。”
“就是。”坐在角落的周副会长推了推眼镜,“公私得分明啊,殷总。”
殷素素的目光扫过去,周副会长立刻低下了头。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指尖微微用力。说她可以,说林昭?她记住了。
陈茂生见她怒气冲天却又拼命克制的样子,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于是继续添柴:“殷总,我们不是不让你尝试新东西。但你得分清公私啊。一个小破网站,二十万用户,被骗了三十万块钱——就为了这点破事,也值得你公开道歉、垫付退款、还搞什么公益基金?”
殷素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茂生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到底是女人,感情用事,让我们股东跟着背锅。你知道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集团要损失多少钱吗?”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殷总,我们理解你想做出一番成绩,但也不能拿集团的信誉开玩笑啊。”
陈茂生乘胜追击,语气更加强硬:“殷总,如果你坚持要保那个网站,那我们这些股东,恐怕要重新考虑对你的信任了。”
这句话相当于重新考虑信任无异于不信任投票的前奏。
附议声此起彼伏,就像一群乌鸦,聒噪的表完态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殷素素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殷素素缓缓抬起头,看着陈茂生,双手撑桌。
“金融风暴前,谁收拢资金?”
“谁吞了TRS供应商?”
“谁重仓六个涨停板?”
“是我。”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殷素素。”
殷素素三个字一出,在会议室激荡也让他们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情绪当先小娃娃,而是能掀了他们桌的领头者。
“我给集团赚了钱、避了险、吞了对手的地盘,现在出点小风浪,你们一个个跳了出来。”她把玩着当初跟林昭买下的钥匙扣,一字一句的说道:“陈叔,是不是上了岁数,就不清楚,这西瓜是谁种的……”
“还是说,你们趁着集团病,想要集团命吧。”
陈茂生被戳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质押了股票,面临爆仓风险。
殷素素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言好语就蹬鼻子上脸,人性这东西,真是贱。
“还有……就算我跟这网站负责人有私交那又如何,我殷素素做事,需要给你们什么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集团有事,你们内部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就是跟我殷素素过不去。谁跟我过不去,我就让谁……过不下去。”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底下的寒意,确认没有人敢再质疑,殷素素这才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
……
办公室的门关上,殷素素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清怡。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清怡,你跟了我多久?”
赵清怡低着头:“十一年。”
“十一年。”殷素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一年里,你替我挡过酒、挡过记者、挡过股东的耳光。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赵清怡的眼眶红了。
“但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什么事吗?”殷素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不是错在压了消息,你是错在——你以为你能替我做决定。”
赵清怡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淌过脸颊。
“殷总,我……”
“林昭生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清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她影响了我,觉得她是个麻烦,觉得如果没有她,集团就不会有这些破事。”殷素素站起来,走到赵清怡面前,“清怡,我告诉你一件事,没有林昭,我根本撑不到今天。”
赵清怡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重仓SQ是自己拍脑袋决定的?你以为我接手宁江劳保厂是心血来潮?你以为TRS那波反击是谁在背后帮我?现在TRS出手到底是因为林昭还是冲着我?”殷素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替我做决定。清怡,这不是忠诚,是傲慢。”
赵清怡的嘴唇在发抖:“殷总,我……我只是不想您被牵连……”
“牵连?”殷素素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清怡,你知道林昭现在在干什么吗?跟诈骗犯斡旋,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跑。”
殷素素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举着横幅的人。
“她是蠢,但她蠢的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我们的聪明,聪明的叫明哲保身,缩头乌龟。”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清怡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殷总,我错了。您……您怎么处罚我都行。”
殷素素没有回头:“你走吧,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赵清怡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林昭做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想到殷总就这么果断抛弃了她,立刻哀求道:“我错了,殷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赵清怡想要跪下,殷素素立刻呵斥:“站直了,我们殷家培养你,不是让你做个软骨头。”
“殷总……”
“你走吧,不要消耗我们最后一丝情分。”
赵清怡心揪的要死,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十一年。她把自己最好的十一年给了青山文化,给了殷素素。
从最基层的行政助理做起,一步步爬到总裁秘书的位置。
殷素素信任她,依赖她,把所有的后背都交给她,而她呢?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殷素素,结果却是在背叛。
她只在乎一件事:殷总不要她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她走到一座天桥上,扶着栏杆,看着桥下车水马龙,风吹过来,头发吹得凌乱。
“赵清怡小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礼貌。
赵清怡转过头,看见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说话的那个年纪稍长,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得体,至于另一个,她见过,TRS的人。
滚。”赵清怡声音沙哑,看都没看那张递过来的名片。
“鄙人周鸿飞,来自TRS。”戴眼镜的男人没有收回手,“我跟您一样,都是被资助长大的。”
赵清怡的脚步顿了一下——TRS,殷总最恨的敌人。
她没有接名片,转身要走。
周鸿飞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赵小姐,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赵清怡的脚步顿住了。
“殷素素为了一个陌生人,把你赶出来,十一年,你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周鸿飞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为她吃了多少苦,她记不住。但那个高中生给她赚了多少钱,她记得一清二楚。”
赵清怡转过身,盯着周鸿飞,眼睛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凶狠:“你再说一遍。”
周鸿飞笑了,他见过太多种愤怒,但赵清怡这种——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这种愤怒最有价值。
“我说错了吗?”周鸿飞往前走了一步,“殷素素这个人,我研究过。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刘毅然跟了她这么多年,她说送人就送人,你跟了她十一年,说赶走就赶走。赵小姐,她这么对你,还不如对一条狗,难道你就不恨吗?”
一条狗三个字像针扎进心里,赵清怡浑身颤抖,声音却冷了下来:“你们TRS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出卖她吗?”
周鸿飞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们只是想让赵小姐换个环境。待遇翻倍,职位更高。”
赵清怡盯着他,像是盯上了猎物一样,笑了,随即低下头摸着包上的纹路。
这包是殷总送她的,送她时说的是礼物。
对,礼物,殷总是老天送到她跟前,最珍贵的礼物!
她忽然就不难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恨意——不是恨殷总,是恨自己。
恨自己贪婪,想要占据殷总,恨自己无能,让殷总依赖上了别人。
是自己无能……这个念头像一根引线,把十一年的委屈、不甘、自我厌恶全部点燃。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出了声,笑到癫狂,笑出了眼泪。
周鸿飞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赵小姐,你……”
赵清怡猛然抬头,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眼前TRS的人,忽然有了思路——如果她能搞垮TRS,做到林昭做不到的事,殷总会不会重新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周鸿飞,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决绝的且疯魔般的笃定。
“我跟你们走。”
周鸿飞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后背一凉。
疯了的女人最可怕。但他只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笑得很满意:“赵小姐果然是聪明人。”
赵清怡迈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天桥的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
等她搞垮TRS,殷总就会知道,谁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林昭她算什么,她能为殷总做到的事情,我赵清怡,可以做到千倍,万倍。
……
同一片夜空下,江城,三中晚自习结束。
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她紧皱的眉头,后台数据不对劲。
她昨晚明明已经让娄勇军和李寻加固了“行为识别”规则,可今天上午的发帖量不但没降,反而翻了一倍。
更诡异的是,这些帖子的存活时间从十五秒升到了两分钟——这意味着自动拦截在失效。
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重新调出那些帖子的发布账号。
不是新注册的僵尸号。
这些账号有头像、有历史发帖记录、甚至还有互动——全是真实用户的账号。
“被买通了。”她喃喃自语,眉头拧得更紧。
手机震了一下。刘毅然发来消息:“小林总,查出问题了。有版主被收买,用审核权限直接放行。我已经把那几个版主踢了,但之前放出去的帖子删不干净。”
林昭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收网?不行。邢立人已经换了玩法,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几个被收买的版主,动不了他分毫。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邢立人不是乱打一气,他是看穿了自己的计划,然后精准地拆解了它。
自己以为是在钓鱼,结果鱼早就咬断了线。
但不收网?投诉量还在涨,每拖一小时,就多一批被骗的用户。
邢立人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怎么办?收,还是等?
就在这时,刘毅然发来一条条关于殷素素的召开记者发布会的事情,集团门口聚集人群的视频,横幅上“殷素素还我血汗钱”几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做这个网站,如果不是她非要等邢立人自投罗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有泪。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不等了。今晚收网,能抓多少抓多少。”
殷素素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貔貅,做你想做的事情,有问题我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