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病假眨眼之间，林昭早早的回到了学校，清晨的校园还没什么人，她低着头快步往教学楼走。
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孙圳手上抱着一捆书籍，下意识上前，却对上了对方的眼神。
没什么情绪，就像她今天穿的浅蓝色衬衫，冷静，疏离……
她还在生气！她在气什么呢？
林昭攥了攥书包带子，一边思考孙圳生气的点，一边走进了教室。
刚坐下，刘毅然传来的消息传来，一条接着一条。
“邢立人那边又拉了两个团伙，现在每天发帖量一千二。”
“用户投诉累计四十七起，实际被骗金额大约五万块……”
“有人开始在别的论坛挂我们网站了，说我们是诈骗平台，转发量巨大。”
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结。
“林昭。”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过来，她将手机塞到了抽屉，缓慢抬头的同时，慢慢站起了身。
“这道题，你上来做。”数学老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
林昭看着黑板上的题，犹犹豫豫的在黑板上写了个解，下面是一点都不会。
磨蹭了半天，相凯乐惊呼道：“老师，她这两天生病的，没有上课。”
数学老师的语气里带着失望：“下去吧，上课注意听讲。”
接下来的英语课，物理课，林昭愣是一个字没有听进去，思绪非常混乱，不仅想着如何抓获刑立人，还有想着孙圳为什么生气。
中午，孙圳走进教室，林昭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但余光一直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孙圳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林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昭愣了一下，跟着她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孙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翻着教案，像是在整理什么。
“把门带上。”孙圳终于抬起头。
林昭哦了一声，关上了门，孙圳盯着她不说话。
沉默的间隙，林昭偷瞄了好几眼，看看脚尖，看看四周。
“你班主任来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上课都心不在焉？”孙圳揉了揉眉头道：“你想让我怎么回答班主任？”
孙圳语气冷淡，这是她压制自己脾气的前兆，这种闷声发脾气的样子比大声喊叫更让人难受。
“我不是批评你。”孙圳声音软了些，“不管你外面有多少事情，月考就在下周，你这个状态能考出什么成绩？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么都想要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林昭低着头，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我知道，我会调整。”
孙圳看着林昭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整个人气的赶紧喝一口水。
是的，她很清楚，很清楚林昭会为了考出一个好成绩，会枉顾自己的身体，开始拼了命的学习。
这水喝了一口又一口，但情绪就是压不住，尤其是想到林昭半夜做梦时的哀求，心疼的一下涌上了眼泪。
林昭下意识就慌了，手忙脚乱的伸手，手指刚出碰到脸的那一瞬间，脑子才反应过来。
她怕重蹈覆辙，所以把挣钱焊成盾牌，但孙圳的眼泪告诉她：钱能买很多东西，买不了不在意。
林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蹲在她的跟前，用手指轻轻的替她擦去了眼泪道：“别哭，我好好学习……”
争取，争取早点摆脱咱们的……师生关系，后半段话，她在心里这么说。
孙圳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委屈的说道：“你状态一直不好，能怎么好好学习，你就知道骗我……”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其他老师的声音陆陆续续的传来。
林昭慌忙站起来，其他老师已经踏进了办公室，看见孙圳委屈地哭，又瞥见林昭心虚的模样，立刻断定是被学生气的。
于是一边安慰孙圳，一边把林昭赶出了办公室。
下午，相凯乐凑了过来道：“牛逼啊林昭，听说你把语文老师气哭了。”
“你听谁说的？”
“已经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当着老师的面儿把作业撕了……”
林昭：“……”
当天晚上，林昭失眠了，想要发条消息给孙圳，但死活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偷偷打开了小夜灯，在被窝里翻起了书本。
不多时，她的被窝一角塞一本笔记，上面写着李臻，接着从床头那里，塞进来一本数学笔记，是巫融融塞的。
林昭把头钻出去，发现宿舍其余5人默契的都在复习。
另一边的孙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昭的样子。
尤其是今天办公室里，她的声音带着温柔、无措和讨好……
她打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件红色长裙上——林昭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也没舍得还。
孙圳盯着那件裙子，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她对林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
是第一次炒饭摊前她侃侃而谈理想，火锅店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是在自己最无助绝望时，冲了出来分摊了与母亲相处时的压力……她分不清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林昭的心疼越来越多。
孙圳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对林昭的情感已经变了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非常龌龊，龌龊到自己厌恶自己，她闭上眼睛，拼命压下这些情绪。
可它像水里的皮球，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
巨大的压力使得她的肠胃又疼了起来，疼得冷汗直冒，不自觉地蜷成一团。
或许也这种自我惩罚才能让自己清醒点。
……
平静只持续了一天。
周五早上，林昭打开手机，后台的投诉已经炸了。
“我被骗了200块！你们网站不审核的吗？”
“客服呢？死了吗？”
“已报警，等着收传票吧。”
林昭一条一条往下翻。
李寻的消息弹出来：“邢立人那边开始大规模撒网了。昨晚发了三千多条图片帖，存活率已经升到60%。我们的审核团队只有十几个人，根本来不及。”
娄勇军也发来消息：“托管账户里的600万，今天早上被提走了八十多万——都是真实用户的投诉退款。再这样下去，资金链要断了。”
林昭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她正要回复，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是马骁骁。
“昭昭，你那个网站……是不是出事了？”
林昭心里一沉：“怎么了？”
“今天有人在校园论坛里发帖，说记得给我钱是诈骗网站，还截图了投诉区的留言。好多人在下面跟帖骂，说网站老板缺德、赚黑心钱。”
“而且，李冉的钱也被骗了，他们已经在说素素姐……我好怕他们查到是你。”
“放心，会解决的。”
于此同时，一中教室。
马骁骁盯着手机屏幕，今天早上，李冉兴冲冲跑到马骁骁面前：“骁骁，我在那个网站上赚了五十多块！明天请你吃包子！”
马骁骁愣住了。李冉说，她做了一个“充值十元返二十豆”的任务，然后钱就没了。
“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李冉眼眶红红的。
马骁骁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了。
她只能安慰：“别急，我帮你问问。”
第三节课刚下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马骁骁，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骁骁心里咯噔一下，走进办公室，教导主任周牧白坐在那儿，表情严肃。
“李冉说，你让她去做悬赏任务，请你吃早饭？”周牧白问。
“没有，”马骁骁脸红了，“她每天帮我带早饭，我也会请她吃东西，但我不清楚她去做了任务，更不清楚会被骗走了钱。”
“那你知道那个网站？”
马骁骁脑子飞速转着：“网上看到的，前段时间挺火的。”
周牧白放缓语气，话里却带着钩子：“李冉被骗了三百多块，你知道这个网站有任务，有没有鼓励她去做？”
“没有！”马骁骁眼眶红了，“我从来没跟她聊过这些。”
“周主任，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班主任王老师适时打断，又看向马骁骁，“别紧张，情况清楚了，你先回去上课。”
马骁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老师们：“老师……李冉的钱，能要回来吗？”
周牧白沉默了两秒：“学校会尽量帮她。但你也知道，这种网络上的事……不太好说。”
马骁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不能哭，哭了更说不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
嘈杂声涌出来。座位周围围了一圈人。
桌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猪，旁边写着“大馋猪”。课本散了一地，有一本扔在垃圾桶里，沾着水渍。
“哟，大馋猪回来了！”后排男生吹口哨，“你让李冉请你吃早饭，人家钱被骗光，都赖你！”
“死胖子，大肥猪！”
起哄声四起。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
马骁骁站在门口，她看向李冉——她被同学围着安慰，始终低着头，没有解释一句。
想起今天早上李冉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请你吃包子”的样子，那时候真的很感动。
可现在……马骁骁深吸一口气，走到座位旁，蹲下来，从垃圾桶捡起课本。
书页湿了，压不平，有人在她背后贴了纸条。她没有回头，掏出纸巾蘸水，低头擦桌面上的那只猪，用力地蹭，指节磨得发红。
猪的轮廓慢慢模糊，变成一团黑色污渍，明明昭昭最喜欢的小猪，此刻却成了抹不去脏污。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紧紧握着，就像林昭在她身边给她力量一样。
昭昭那边已经够乱了，不能给她添乱。
马骁骁抬起头盯着黑板，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
与此同时，三中。
林昭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投诉和消息看了很久。
李冉被骗了三百块，小小或许会特别担心，网站资金链快断了……
不能再等了，林昭打开和吴铭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不等了，今晚收网。”
对面秒回：“确定？”
林昭：“确定，再拖下去，会伤到更多人。”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借着月光，林昭整理了一份受害者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