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看着铁栅栏外面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两秒道:“家里人。”
“哦。”孙圳点点头,手指依然扣着手机边缘,没有要松的意思。
字轻飘飘的,听着像是信了,又像是懒得追林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扣着手机的手指,力道分明比刚才紧了一些。
“外面那个,家里人?”孙圳问。
林昭愣了一下,犹豫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但孙圳捕捉到了。
孙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要手机是想打电话给她?人就在门口,你直接去说呗。”
孙圳将手机重新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现在手机就算给你也用不上。”
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那一句,但就是想问。
她停下来,站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林昭。
而林昭本人,此刻觉得孙圳说的还怪有道理的,于是朝着大门口飞奔而去。
孙圳看着对方的身影,有一种被气笑了感觉。
等她踩着楼梯上楼之后,办公室里的老教师问道:“啥情况,怎么气成这样?”
……
另一侧,门卫这会儿正站在岗亭外面,看见林昭过来,目光在她沾血的军训服上停了一下。
“家里人,说两句话。”林昭指了指外面。
殷素素张了张嘴,上下打量她,头发乱糟糟的,脸晒的通红,衣服也破了,身上还有血迹,想着刚才的救护车,凑近了来回打量:“你咋回事?”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伸手拍了拍:“一言难尽,有机会说。”她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往门卫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看了你的短信,我一开始不信,去查了之后发现不对劲,就开始回笼资金。”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集团损失很大。”
林昭点头,这个她猜到了。
09年下半年股市动荡,贸然抽身肯定要损失。
“后来知道你重仓SQ——”殷素素眉毛一挑,“我就把集团所有能动的资金,全放进去了。”
林昭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我靠。”她没忍住爆了个粗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你疯啦?”
殷素素被她这反应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得意,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怎么跟集团那群老匹夫一样的调调?”她拨弄了一下头发,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集团损失这么多钱,我总得挽回点损失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点“我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挑衅。
“我可是听了你的建议,所以你得负责,跟着你投资赚钱钱没毛病吧。”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大姐,”她说,“我真是谢谢你。我多少钱,你这多少钱啊,这么多钱要是亏了呢?”
“别叫大姐,很难听,我才比你大几岁啊!”殷素素炸毛后皱眉道,“我不了解市场还不了解你,你能干亏本的买卖?”
“再说了,要是亏了钱,我就把你按在集团中打工,一个月给你2800。”
林昭仔细算了一笔,不吃不喝起码得打工16800年起。
殷素素见林昭沉思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语气认真了几分:“说正事。现在已经六个涨停板了,我开始往外陆续出货。来这里找你,是提醒你一声——你要出也尽快出。”
林昭脑子转得飞快,六个涨停板,13块现在可能得20块,也算是到底了,现在出货时机不能算好,确实利润最大化。
要是再往后,风险就不可控了。
“你带电脑了没有?”林昭问道:“我看看先。”
“没。”殷素素摊手,“你要的话,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林昭想了想,摇头:“晚上吧,你到这学校后面,第三排栏杆那儿,晚上八点。”
殷素素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隔着铁栅栏递过去。
“这手机你先拿着。”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给自家孩子塞零花钱,“你们厂子丢了一批货物,目前市面上已经在卖,质量十分差劲,现在厂子吊着一口气,就靠这老牌子的名声,你再不管,这厂子没救了。”
林昭接过手机,嘴角扬了扬。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她警惕地问,“你要是处理不了,我在这里帮你处理完了再走。”
“不用处理。”林昭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轻描淡写。
殷素素愣了一下。
“残次品,卖又卖不掉,处理起来费劲。”林昭说,“有人帮我处理,我省事了。”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里面的逻辑,东西放哪儿自己处理还得花钱,故意让人偷走,能节省一笔处理费用,能当权宜之计稳住对方,还让对方觉得自己捞到了好处。
但这小貔貅,仅仅就这么点心思?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亏她还觉得林昭岁数小会吃亏,现在……看她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莫名觉得不爽。
“不过——”林昭忽然开口,语气一转,眼睛弯起来,“素素姐,来都来了,帮个忙呗。”
殷素素看着她脸上那副贼兮兮的模样,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出现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被盯上,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警觉,后背发凉,本能地想往后退。
现在呢?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想退,反而往前凑了凑,心里头莫名有点好奇,甚至期待。
想看看这小貔貅这次又要从她身上扒什么走。
看出对方的目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拒绝的,但看着林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神,忽然觉得,被盯上也就盯上。
她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纵容:“你说。”
林昭适时顺杆爬:“这批货就算是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也溅不起水花,你这样……”
林昭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一串。
殷素素听完,眉头挑得老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对自己这么狠?”她似笑非笑,“你不会是对家公司派来的卧底吧。”
林昭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啊,素素姐。”
殷素素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晒得跟炭似的小孩儿,忽然认真想了想——集团里那些老匹夫敢蹬鼻子上脸,是不是就因为她不够狠?
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儿学怎么当老板,说出去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知道了。”殷素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一会儿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地上碾了一下,忽然又顿住了。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头也不回地说,“你打给我的一百万,我转回去了。”
林昭一愣:“素素姐……”
“你想跟我撇清关系?”殷素素转过身,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没门儿,你这辈子都得欠我的。”
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脆,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得不肯低头的孔雀。
林昭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被硬塞过来的手机,都要哭了,这哪里是天使投资人,这就是菩萨啊。
林昭揣着手机往教学楼走去,拐进不起眼的角落,拨通了刘毅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刘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刘毅然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殷总。
“殷总?”他试探着开口。
“是我。素素姐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刘毅然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SQ股票,今明两天陆续出空,钱到账了后200万打到劳保厂,其余打到我账上,有用。”
“明白。”
“还有——”林昭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劳保厂货物被盗的事,你如实报案。近期关于厂子的负面消息,一律不管,不用解释,不用澄清。”
刘毅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顿了一下。
“另外,”林昭的声音沉了沉,“这段时间,厂子里的员工要走要留的人,你都记下,走的话钱该补的钱补上,别闹出事来。”
刘毅然明白,这是打算重新洗牌,将厂子里的不确定因素都洗出去啊。
他沉声道:“明白。”
“军训30号结束,还有4天,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你就联系我们班主任,电话一会儿发给你,至于什么理由,你看着编。”
“收到,小林总。”
电话挂断。
刘毅然放下手机,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那几行字。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却怎么也猜不透。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财务吗?帮我整理一下厂子里所有拖欠的员工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