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果公布那天,林微正在早读。
化学老师拿着一张名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刚站上讲台就扬了扬手里的纸:“同学们,市里的化学竞赛结果出来了——我们班的林微,拿了一等奖!”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她赢了顾言泽?”
“天啊,三万块奖金呢!”
“难怪她那么拼,原来是有底气啊……”
林微的心跳得飞快,直到老师把那张印着“一等奖”的证书递到她手里,指尖触到烫金的字,才敢相信这是真的。证书有点沉,像捧着全家人大半年的希望。
“林微,厉害啊!”陈佳佳激动地拍着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林微笑了笑,眼眶有点热。她想起那些在路灯下刷题的夜晚,想起妈妈修好的早点摊推车,想起姐姐布满茧子的手,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惊讶——没人想到,这个从梁山来的转学生,竟然真的打败了被寄予厚望的顾言泽。
顾言泽拿了二等奖,据说他对结果并不意外,还托老师给林微带了句“恭喜”。林微听到时,心里有点复杂,想起考试那天沈曼琪的指责,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而江野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堵她,也没有在食堂里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她。整整一天,林微都没见到他,仿佛他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
直到放学,林微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奖学金发放的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江野靠在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指尖夹着烟,烟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似乎在等她。
林微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有点犹豫。陈佳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跟他走太近”,而她自己,也早就下定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证书,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林微。”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烟味的沙哑。
林微没停,脚步更快了。
“恭喜你。”江野的声音追了上来,“拿了第一。”
林微还是没回头,直到走出校门,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野追了上来,和她并排走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奖金什么时候发?”他问。
“不知道。”林微的声音很淡,“应该快了。”
“打算怎么花?”
“给家里。”林微侧过头,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江野,我想跟你说清楚。”
江野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知道你帮过我,那天在校门口,还有……刚才的恭喜。”林微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需要这些。我来深城是为了读书,为了让家里过得好一点,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和谁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继续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家境好,朋友多,可以活得很自在。但我不行,我输不起。”
“所以呢?”江野的声音有点冷。
“所以,以后请你别再找我了。”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她转身就走,这次没有丝毫犹豫。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他猛地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里,眼神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从来没认识过?
他想起第一次在教室见到她时,她低着头填表格,睫毛像受惊的蝶;想起她被沈曼琪刁难时,眼里的倔强和隐忍;想起她抱着厚厚的习题册,在图书馆门口差点摔倒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怎么可能从来没认识过。
他江野想要的人,想要靠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不”?
林微一路快步走回家,直到站在铁皮房的楼下,才敢停下来喘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证书,指尖还有点抖。刚才对江野说的话,其实也像在说服自己。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很决绝,甚至有点伤人。但她必须这样做。
江野就像一团火,靠近了会被灼伤。而她这条小心翼翼的路,经不起任何火星。
推开家门时,李灵薇正系着围裙在做饭,姐姐坐在床边缝衣服。看见她手里的证书,两人都愣住了。
“微微,这是……”妈妈的声音有点抖。
“妈,姐,我拿了一等奖,有三万块奖金。”林微笑着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以后,我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妈妈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冲过来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好,好……我的女儿出息了……”
姐姐也走过来,笑着擦了擦眼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晚饭时,妈妈特意炒了个鸡蛋,是这个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顿。灯光昏黄,却暖得让人心里发涨。林微看着妈妈和姐姐的笑脸,觉得刚才对江野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决定,都没有错。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安稳,平静,能守护好身边的人。
至于江野,就让他留在那个属于他的、喧嚣热闹的世界里吧。
他们之间,本就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奖金到账那天,林微特意请了半天假,跟着妈妈去修早点摊的推车。修车铺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一边拧螺丝一边笑着说:“姑娘真能干,听说拿了竞赛大奖?”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老板递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我们也没帮上啥忙。”
林微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眼角的笑纹,心里暖烘烘的。她拿出一部分钱给妈妈,让她添置些新的餐具,剩下的存进银行卡,想着等爸爸下个月生日,给他寄点钱买东西。
回到学校时,正好赶上下午的课。刚走进教室,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点同情,又有点欲言又止。
陈佳佳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微,你上午不在的时候,沈曼琪来找过你。”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她来干什么?”
“还能干嘛,找茬呗。”陈佳佳撇撇嘴,“她说你拿奖是靠顾言泽帮忙,还说……还说你故意接近江野,就是想攀高枝。”
林微的指尖凉了凉,却没太意外。沈曼琪的敌意,她早就感受到了。
“别理她,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靠实力拿的奖。”陈佳佳拍了拍她的手,“化学老师都在办公室夸你呢,说你的解题思路特别新颖。”
林微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沉。她想躲,可麻烦似乎总能找到她。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背单词。忽然有个篮球朝她飞过来,擦着她的耳边砸在地上,弹起的尘土溅了她一脸。
“不好意思啊!”齐萧跑过来捡球,笑得不怀好意,“手滑了。”
林微没理他,拿出纸巾擦了擦脸。
绿毛却没走,蹲在她面前:“林微,野哥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吧?”
林微翻书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装什么装啊。”齐萧嗤笑一声,“你那天跟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兄弟们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了。”
林微合上书,看着齐萧:“这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齐萧的语气有点冲,“野哥对你够意思了吧?帮你怼沈曼琪,看你考试还特意等你……你倒好,拿了奖就翻脸不认人?”
“我再说一遍,我和他没关系。”林微站起身,“请你让开。”
“你!”齐萧被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什么,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让她走。”
江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胳膊,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的眼神很冷,扫过绿毛时,绿毛立刻闭了嘴,悻悻地捡起篮球跑开了。
操场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微没看江野,转身就走。
“林微。”他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有东西给你。”
林微脚步没停。
他却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简单的盒子。
“竞赛那天,本来想给你当贺礼的。”他把盒子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现在……好像有点晚了。”
林微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走,该说“我不需要”,可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要。”
“看看再说。”江野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没等她反应就转身跑开了,背影有点仓促,像个怕被拒绝的小孩。
林微握着那个盒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盒子很轻,她能感觉到里面是扁平的东西。
回到教室,陈佳佳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啊?江野给的?”
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盒子。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本化学竞赛的错题集,封面上有江野潦草的签名,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还有几处写着“这个题型林微可能会错”。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乱,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那些被翻得卷边的辅导书,想起江野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会花时间做这些。
“这……”陈佳佳也愣住了,“他怎么会……”
林微合上错题集,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江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逃课、打架、身边总围着一群狐朋狗友,可这本错题集,却让她看到了他不一样的一面。
“我得还给她。”林微把错题集塞进书包,语气坚定。
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不能给任何人误会的机会,更不能给自己找借口靠近他。
放学后,林微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江野和绿毛他们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把错题集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
江野看见那本错题集,眼神暗了暗:“你没看?”
“不需要。”林微别开视线,“我的错题我自己会整理。”
齐萧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林微你别太过分了!野哥……”
“闭嘴。”江野打断他,接过错题集,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林微,眼神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点她看不懂的执拗。
“林微,”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推开吗?”
林微的心猛地一缩。
“我江野认定的人,从来没那么容易摆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安安稳稳读书,我可以不打扰你。但你别想让我彻底消失。”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本错题集被他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累。她以为自己态度够坚决了,以为划清界限就够了,可江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让她隐隐不安。
或许,从她转学到六中,第一次遇见他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就像深城的风,不管她愿不愿意,总会吹进那间铁皮房的窗户,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