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老师把市级竞赛报名表放在讲台上时，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次竞赛含金量很高，一等奖奖金三万，二等奖一万，三等奖五千。”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想报名的同学下课来我办公室拿表，截止日期本周五。”
三万块。
林微的指尖在课本上轻轻划过，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妈妈前几天说摆早点摊的推车轴承坏了，修一次要几百块；姐姐的电子厂最近订单少，工资缩水了一半；下个月爸爸在监狱里需要买些过冬的衣物……这笔钱，足够解决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她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下课后，林微是第一个冲到办公室的。化学老师看着她，有些意外：“林微？你想参加？”
“嗯。”她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试试。”
“好，有勇气是好事。”老师递给她一张表，“不过这次竞争很激烈，全市的尖子生都会参加，尤其是十一中的顾言泽，去年拿了省赛银奖，实力很强。”
顾言泽。
林微握着报名表的手指紧了紧。是那天在校门口拦住沈曼琪的男生，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十一中校草。
“我会努力的。”她低声说。
回到教室，陈佳佳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报名表，眼睛亮了亮：“你要参加化学竞赛？太好了！你的化学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林微笑了笑，心里却没底。她在梁山时确实年年拿第一，但深城的教学水平比老家高太多，更何况还有顾言泽那样的对手。
“就是为了那笔奖金吗？”陈佳佳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林微没否认，点了点头：“家里需要。”
“那你加油！我相信你！”陈佳佳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消息很快传开，班里不少人都在议论。有人觉得她不自量力，“一个转学生还想跟顾言泽比？”；也有人等着看笑话，“估计是冲着奖金去的吧，穷疯了”。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林微心上，却让她更坚定了决心。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想要那笔钱，想要让家里轻松一点。
从那天起，林微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化学上。课间不再趴在桌上休息，而是抱着竞赛辅导书啃；晚自习结束后，会在教室多待半小时，借着走廊的路灯刷题；周末别人出去玩时，她就在家对着电脑看网课，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错题。
江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忙碌。
他不再放学时堵在楼下，也很少在走廊里故意跟她碰面。只是偶尔，林微在食堂排队打饭时，会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头时，总能看见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从图书馆出来，下楼梯时没站稳，差点摔倒。身后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很稳。
林微回头，看见江野皱着眉，手里还拎着个篮球：“走路不看路？”
“谢谢。”她站稳后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竞赛辅导书上，挑了挑眉：“要去参加化学竞赛？”
“嗯。”林微点头，不想多说。
“为了那三万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微的脸瞬间涨红了，像被人戳中了痛处。她攥紧了书，声音有点硬：“跟你没关系。”
江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需要帮忙吗？我认识竞赛组委会的人。”
“不用了。”林微立刻拒绝，“我想靠自己。”
说完，她抱着书快步离开，甚至没敢回头。她怕看见他眼里的嘲讽——像那些议论她的人一样，觉得她为了钱不择手段。
但江野的目光，其实并没有嘲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怀里的习题册厚得像块砖头，压得她肩膀都有点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放了回去，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知道她缺钱。那天沈曼琪提起她爸爸时，他就看出来了。她眼里的倔强，与其说是不服输，不如说是被逼到绝境的硬撑。
三万块对他来说，可能还不够买一双鞋。但对她来说，却是能让家里喘口气的希望。
“野哥，发什么呆呢？”齐萧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球去啊。”
江野没动，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公告栏里那张竞赛报名表上，林微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字迹清秀，却透着股韧劲。
“不去了。”他忽然说，“你们先玩。”
齐萧愣了下，看着江野转身往教学楼走，背影有点沉。
而此时的林微，正在教室的角落里刷题。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微微，妈说推车修好了，别担心钱的事，你好好复习。”
林微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她回复：“姐，我会努力的。”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窗外的阳光落在习题册上，照亮了一行小字——那是她自己写的：“为了家人，一定要赢。”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走廊里，江野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十一中的化学实验室里，顾言泽正在翻看竞赛大纲，旁边的同学笑着说：“言泽，这次肯定又是你拿第一，听说六中那个转学生也报名了，好像是为了奖金呢。”
顾言泽推了推眼镜，温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了摇头：“能有勇气参加就很厉害了，不管为了什么，都该被尊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心里却莫名想起了那个在校门口，被沈曼琪刁难时，眼神倔强的女生。
这场竞赛，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更有意思一些。
比赛当天的天气格外好，秋阳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林微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准考证、2B铅笔和一瓶矿泉水，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公交车在市科技馆门口停下，林微跟着人流下车，抬头就看见气派的玻璃幕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往里走，就听见有人叫她。
“林微？”
转头时，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顾言泽穿着十一中的校服，背着双肩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好巧，你也刚到？”
“嗯。”林微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捏了捏书包带。
“一起进去吧？”顾言泽侧身让开路，语气自然，“里面人多，我知道考场在三楼。”
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和他并肩往里走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隐约的敌意，大概是认出了顾言泽，又看到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别紧张。”顾言泽像是察觉到她的紧绷，轻声说，“正常发挥就好，竞赛题目虽然难，但基础题占很大比例。”
“谢谢。”林微小声说。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很厉害的对手，竟然会主动给她打气。
走到三楼考场门口，林微报了自己的考号，老师核对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刚想坐下，就看见顾言泽也在同一个考场，座位离她不远，正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考场里渐渐坐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起落落。林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想奖金，别想家里的事，就当是一次普通的考试。
开考铃声响起时，她拿起笔的手已经稳了。
试卷发下来，林微先快速扫了一遍。前面的基础题不算难，都是平时练习过的类型，但后面的大题明显增加了难度，尤其是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涉及到好几个复杂的反应原理，光是理解题意就花了她五分钟。
她沉下心，一道题一道题地做。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试卷上，暖融融的，让她想起在梁山时，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的日子，那时的天很蓝，风很轻，妈妈在旁边晒着玉米，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写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刚理清思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转头时，看见监考老师正站在顾言泽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顾言泽皱着眉，似乎在解释，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林微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很快又强迫自己转回头——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无误后，林微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她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交卷时，她看见顾言泽也在收拾东西，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考得怎么样？”林微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言泽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还行，你呢？”
“应该……能及格。”林微不好意思地说。
两人一起走出考场，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沈曼琪带着几个女生堵在那里，脸色难看地盯着顾言泽：“顾言泽，你是不是疯了？为了帮那个转学生，竟然甘愿被记警告？”
林微愣住了。
顾言泽皱着眉：“曼琪，你别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胡说？”沈曼琪提高了声音，“监考老师都看见了！你趁她去厕所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了张写着公式的纸条！你以为没人看见吗？”
林微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确实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时也没注意桌上有什么异常……顾言泽帮她？怎么可能？
“我没有。”顾言泽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只是捡了张掉在地上的草稿纸，碰巧落在她桌角而已，老师已经弄清楚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沈曼琪不依不饶，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微，“林微，你是不是故意勾引他？先是江野，现在又是顾言泽，你就这么缺男人？”
“你说话放尊重些！”顾言泽厉声打断她。
林微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看着沈曼琪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为什么无论她怎么想躲开，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
“我没有。”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认识他，也不需要谁帮忙。”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想再纠缠。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是江野。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阳光落在他金棕色的发梢上，眼神沉沉的，像藏着片深不见底的海。
林微的心跳瞬间乱了，下意识地想绕开。
“站住。”江野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刚才说的，是真的？”
林微停下脚步，后背绷得很紧：“不是。”
“顾言泽帮你？”他又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没有。”林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了，我不需要谁帮忙。”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被误解的委屈，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江野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有点痞气又有点释然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林微愣住了。
江野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牛奶，塞进她手里：“看你考了一上午，补充点能量。”
牛奶是温的，大概是揣在怀里焐热的。林微握着那瓶牛奶，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心里却更乱了。
“谢谢……但我不需要。”她想把牛奶还给他。
“拿着。”江野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现在就把顾言泽刚才的事，捅到教务处去。”
林微：“……”
看着她气鼓鼓又没办法的样子，江野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等结果出来，我请你吃饭。”
林微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脸颊莫名有点发烫。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不知道，这场比赛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自己和江野、和顾言泽、和沈曼琪之间，还会有多少纠缠。
她只知道，口袋里的牛奶很暖，像这个秋天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