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什么?”百里池似是没有听见底下将士的话,“行刺杀之事的是他燕人王储,如今倒打一耙,起兵造反也有了缘由。”
回禀的斥候同样也怒不可及,他双目赤红,“燕人所要,乃骠骑将军项上人头。”言罢,起身拱手,大声道:“将军世代功勋,乃我等从军之人心中所敬仰之人,末将愿誓死守城,燕人所图实乃妄想尔!”
在场之人皆为方才斥候所言而怒,百里池却不敢去望他的眼睛。
郁冲,世人皆知郁家不疑势不可挡,乃勇将,只可惜行事冲动,有勇无谋。
此刻却在这座围城中,再冷静不过,他起身行礼道:“公主,燕人动摇军心,想要臣的项上人头,那也得有命来取,即日起,我大郢儿郎誓死守城。”
百里池看着他的脸庞,他的铠甲,他的长枪,渴盼方才每一个字都是郁冲的肺腑之言。
“郁冲听令,即刻起,本宫要你死守城门,绝不可踏出半步,这一城百姓的性命连同本宫自己,都交到你的手中。”
“末将听令。”
他接过银盔,百里池却先他一步,为他着甲,只有近在咫尺的少年将军才明白,公主的手险些拿不住手中的银盔。
郁冲的手掩在披风之下,虚扶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论在何处,在何时,他总是不能彻底放开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愫,也许终究是骗得了他人,骗不了自己。
如今已到了这等地步,本不该多生不舍,他却难以自抑,也许正是知晓如此境地,已是末路,那掩藏了这些年的心事便会如同荆棘般汹涌滋生,刺痛每一寸试图遮蔽它的存在。
郁冲抬眼,见她面色凝重,愁云不展,一如这些年少年老成模样,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顶,却只是握拳垂手在身侧,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像是要将妹妹望进心中,便转身大步向前,往城门走去。
厅堂之中,半数人随他离开,皆向死而去,不过无人颓丧,对他们而言,此为国,为民,为心。
百里池端坐于上位,不见一丝狼狈之态。
唯有听闻燕人妄语的入霜,恨惧交加,恨燕人烧杀掳掠欺辱她的家乡百姓,惧心中恩人郁家将军一去不回。
她再也忍不住,小声道:“公主,郁将军会回来的,是吗?”
百里池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将士们离开的方向。
半晌,她才喃喃道:“是我狂妄自大,是我自以为是,卷老师入局,轻信邬尔阿赤,置哥哥于险境,令城中百姓困于孤城。”
“孤城…?”小婢女念着这两个字,恍然道:“公主,为什么我们不派人回宣州求救,这里离太子殿下不远,为何我们?”
“李吟泊的人早就去了,杳无音讯,也无人回来。”百里池转过头来,问她:“宣州,是另一条死路。”
“可太子殿下,可他!”入霜很想说可金鳞太子对公主这样好,怎会如此,可话未曾说出口便也深觉自己可笑,他不过也是一方势力,争夺皇位的棋子罢了。
也许正是因为公主对他毫无警惕,才会使得如今进退不能。
城墙外的刀剑声仿若随着风而来,那样清晰。
李吟泊带着老弱妇孺从城内小道而来,他们站在厅堂之外,叩谢公主的庇护。
百里池侧过身子,道:“诸位百姓,今日危难之际,将士在外抗敌,死守城墙,本宫能为诸位做的,只有站在诸位身前,便是铁骑踏过,也须得踏过我的尸体。”
百姓没有粮食的补给,孩童已然体虚到哭闹不出声,她望着逃难而来的人们,甚至不敢受方才百姓的叩拜之礼。
“若城破,诸位切勿殉城,降,便是。”
她扶起一孩童,见她不过五六岁模样,却不见一丝惧意。
“怕不怕?”
那孩童摇摇头,道:“不怕。”
“为何不怕?”
“燕人来犯很可怕,可每次郁家军都能击退敌军,所以我不怕。”
百里池轻轻为她抚平肩上褶皱,道:“没错,会没事的。”
她转头吩咐李吟泊道:“带他们去后院,孩童为先,先入密室。”又对面前的孩童道:“本宫见你勇气可嘉,便封你为郁家军编外将士,你可愿意保护他们,带领他们守住密道之地。”
那孩童点头,望着与自己一般大的孩子被将士们抱着,带往密室,没走几步又转首道:“公主殿下,等燕人走了,我能见到郁将军吗?”
“你该自称末将,小家伙。”
百里池嘴角带着丝笑意,答道。
忽而一声凄厉鸟鸣响彻上空,她心中骤痛,几乎站不稳之时,见那只几乎通体雪白的海东青盘旋,啼鸣之声痛彻心扉。
门外一身粘血迹斑斑之人跌跌撞撞,是方才那禀报消息的斥候,他跌跌撞撞的奔来,泣不成声,“郁将军…”
“燕人不惜代价死攻城门,扬言屠城,他们说,援兵不会来了,我们守住城池的这几日,燕军早已兵分两路,将郯离两州援兵斩杀殆尽,郁将军…”
“郁将军自刎于阵前,以保城内百姓与将士。”
言罢,小斥候叩首不起。
“他人在何处?”
“将军说他…”
“我问你他人在何处?”百里池打断来人的话。
那人道:“将军就在门外。”
“辛苦陈副将。”
来者是郁冲副将,自小与他一同长大,虚长几岁。
他拦住公主,道:“公主还是不见为好。”
百里池见他剑上血迹,指尖刺入手掌,原来真的走到一步时,心中的痛意麻痹,甚至不如手掌中的刺痛来得真切。
她只觉得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记忆也随之模糊,好似望见还是孩童一般大的郁冲怀中抱着比他身量还要高的银枪笑着说,“我长大了也要做小池妹妹的护卫。”
再是他遵循家训,从军告别之时,摸着妹妹的头发,笑言要搜罗边境珍宝,待回帝都之时好叫她高兴。
陈副将望着面无表情的公主,知晓她未曾接受生离死别,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回帝都叙职之时,做的最多的便是挨家登门,告诉并肩作战的将士家人们,他们,回不来了。
“郁将军说,是为天下百姓而死,还是为一城百姓而死,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多谢陈副将。”
百里池向门外走去,待一门之隔时,又道:“他有话留给我吗?”
陈副将想起方才郁将军望着城墙之后,眼中释然,苦笑道:“陈年,你说,身后有国土,有百姓,还有她…我这也算是得偿所愿,死得其所了。”
而后他拿起副将的配剑,自刎于阵前,不曾犹豫。
陈冲犹豫一分,回禀:“郁将军说他不后悔。”
“好。”
百里池点头,“也多谢陈将军,愿背负骂名,了却我表哥的遗愿。”
言罢,她推开门。
血,浓厚的血腥味,刀剑,厮杀,处处是炼狱。
门外是郁冲的将士们,守着白布下的英雄。
几千将士,守城,兵对燕人八万恶徒,世人犹不知此处人间炼狱,不知蒙受冤屈的忠将烈士。
半日之后,燕人点火欲破城之时,只见一白衣素缟,散发手捧木盒之人,只身走出城门。
铁骑铮鸣,援兵将至,李留鱼一路快马,带着先锋队沿小道途杀入城中之时,见到的便是此景。
大郢先储君,身姿傲立,手捧兄长之头颅,以已之躯,阻燕人八万铁骑。
她高声道:“本宫与兄长在此,何人敢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