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满眼的血色,秋风拂面时裹挟着难以忍受的浓厚气息,一身素缟的大郢长公主手捧木盒,站在万千燕骑之前。
她分明该哭过,留鱼想,因为她的眼睛是那样悲伤,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到公主的心中的眼泪。
“本宫与郁将军在此,尔等若今日踏过我身前半步,便等着国破一日。”百里池抬起头,望着那些异族面孔,握着木盒的手愈加用力。
阵前一人道:“公主带着降军头颅,分明是来向我燕国惨死的世子与郡主抵命,如此扬言,又是何意?”
那人身着鳞甲,手中一柄弯刀,乃燕国护国大将军阿勒达,他看了看木盒,早知郁冲自刎,那便是投诚之物了,与他边境交手无数,未曾从这位骠骑将军手中讨到半分好处,没想到待有胜之日,竟是如此光景。
“郁将军此生杀敌无数,为保我大郢边境安宁,所作所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将军身死,是为全忠义之举,保我一城百姓。”
百里池高声又道:“邬尓阿赤协同阿木宝虹刺杀本宫,已是将两国之约视若无睹,若将军执意再往前一步,便是与刺客合盟。”
言罢,抬手示意身后之人将呈着刺客尸体的棺木,交到阿勒达的面前。
他这才开始打量这位手上捧着自己哥哥头颅的公主,竟看不出一丝恐惧与悲伤,哪怕身在燕国,也是对这位行事昏聩的前储君有所耳闻,可刚刚那番话分明是提醒他,她百里池从未认下郁冲杀害燕国王储一事。
举兵入城的缘由若不正当,那便是敌犯,哪怕是早有打算,在绝对做不到堵住悠悠众口,更何况此前所定举兵缘由本就是托词,如若有人不认,那以燕国之力,怕是难以招架大郢已然愤慨万千的边境将士。
阿勒达将弯刀背在身后,驾马向前。
众人一见,忙要上前保护公主,百里池道:“既然将军有话要对本宫说,岂有不听之理。”
“公主好胆识。”
“将军何尝不是。”
“哦?我带着草原最强壮的儿郎们,就要踏平这里的城池,公主还要与我呈口舌之快吗?”
百里池向前一步,与他的马儿不过几步之遥,道:“本宫既然还活着,就知道你不敢。”
她忽而嗤笑一声,毫无波澜的面孔因这一声嘲讽而生动起来,阿勒达想到曾经草原上也有一位如她一般倨傲的公主,只是她后来被带走,离开了王宫,也许她早就不记得那个许下承诺的儿郎,只是徒留一人难以忘怀罢了。
“你以为我早就死了,对吧?”
等她出声,阿勒达的方才的神思才消散,只听面前之人又道,“你们以为梁州失陷,李万埠要杀我不费吹灰之力,可你没想到的是,他比你们燕国人更懂当今这位大郢的皇帝陛下,棋子而已,千重山是,你们难道就不是吗?”
“那有何难,杀了公主,照样入城。”
不知为何,百里池仿佛觉得手中木盒万钧之重,她想到哥哥曾经与自己说过的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关于燕国,梁州,郯州,郁家军士。
世代戍守边关,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手。
怒意勃发几欲喷薄而出,她忍耐再三,却忍不住讥讽道:“燕人如何,我百里池最清楚不过,此番来犯,是许了你们几座城池?千重山区区二十四寨都能叫你们棘手,还敢来犯我朝国土。”
阿勒达被她一阵讥讽,竟也不见生气,道:“我对你们的城池毫无兴趣。”
他勒马转身,只留下一句,“我只要郁冲死。”
言罢,便驾马离去,带着万千铁骑。
尘土四起,厚重的血腥味一阵阵涌向鼻腔,带那灰烟散去,再看不到一个异族敌犯之时,百里池忽然忍不住干呕起来,她肺腑之中仿若烈火灼烧,喉舌滚烫,几欲站不住跌倒,却仍死死抱住手中木盒,任汹涌磅礴的恨与难以抵御的惧绞缠,也难以落下一滴眼泪,那泪水仿佛沸腾在胸口。
耳边马蹄声传来,她听到身边有人高喊:“是援军!”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带着援军来了!”
直到有人唤她,“小池,”耳边那人满是担心,“我来了。”
留鱼不敢惊着她,只小声唤道,一遍遍的喊,若不是握着眼前人的手,他几乎要觉得下一刻便再也握不住这仿若幽魂般的身影。
“为什么是你。”
“什么?”留鱼听她喃喃道,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小池,什么为什么是我?”
百里池低低地笑起来,她看着留鱼茫然不知的面孔,竟觉得是那般可笑。
“去求援兵的人马分了三路,只有你来了。”她笑得眼眶湿润,“你说,为什么是你。”
“公主深明大义,今日只身挡万千燕国铁骑,百姓无不动容。”来人又道:“秋风寒凉,边塞之风更是烈性,公主还是回城吧。”
晏临将披风披在公主肩上,拱手行礼,又对留鱼说:“太子殿下,梁州仍是一团乱麻,一应事物具待殿下安置,还是早些处理为好。”
梁州是留鱼长大的地方,望着百姓所受之苦,城池飘摇,他心中何曾不着急,眼下便也只好道:“小池,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就来看你。”又看到她手中木盒,眼中微暗,心知此痛伤心入骨,对晏临道:“照顾好她。”
百里池仍是站在那里,不曾动过分毫,她方才大笑过,眼眶仍是湿的,但晏临知道,那是什么,“公主,哭出来吧。”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路上,已经没有人的身影,“只有微臣在这里了,公主想哭便哭出来吧。”
“如果我当初死在郯州,哥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死了,还有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百里池抬眸,“或者当初你没有带我回来,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公主真的觉得如若当初没有回来,郁将军便不会死吗?郁家手握重兵,又是公主舅家,当今那位难道真的会放着这样一位功高盖主的武将在外?“
晏临望着那木盒,心中也止不住悲愤感慨,这样一位誓死守城的忠臣良将竟落得这样结局。
“百里崇合谋燕国,派使者刺杀,我若死了正和他意,我若没有死,便嫁祸哥哥害死燕国世子郡主,”百里池顿了顿,“梁州之困,凭他的本事向郁家军求援不是难事,郁家军真的来了,那便是造反。”
晏临低垂着眼眸,“哪怕打了胜仗,也难逃造反罪名,重则诛灭九族,所以郁将军自刎于阵前,保全了郁家,也保全了公主。”
“晏临,”她唤道,“你说,这一切都值得吗?”
“为了那个位置,这般机关算尽要我失了臂膀,没办法再同他争权夺利,可我从没想过要与他争夺什么。”
“容清哥哥,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父皇去后,我只有哥哥了,为什么他连这个都要夺走。”百里池再也忍不住,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那哭着和晏家二郎诉苦的小殿下,“我的哥哥,不是什么夺权的刀,他是戍守边关的大英雄。”
那时的小殿下,也是这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的腰哭诉,那时殿下说的是什么呢,她说她的哥哥是戍守边关的大英雄,谁要是敢欺负她,就叫哥哥回来把那些人统统揍个遍。
“你说得对,匪便是匪,戍守边疆保我大郢安宁的从来都是大郢的将士。”
那日梁州回帝都的路上,她曾对晏临说,千重山虽为匪徒,却不乏侠义之心,李万埠出身边军,这么多年,千重山也对抵御燕人来犯做了不少事,晏临却说李万埠占山为王,侵扰梁州百姓,扰乱军纪,守卫边境的从来都是大郢二郎,何须山匪。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李万埠求援的人马去了三个州府,只有最远的金鳞太子带兵前来,其余两个州府的援兵甚至伤亡不少,能在战时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李万埠,还能有谁。
那时的梁州城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饶是李万埠再聪明,手下之人再精锐,也无法绕过她离开梁州,而他假意投诚,为的就是从自己眼下光明正大的带人前去处理援兵,带金鳞太子前来救梁州于水火之中。
“山匪之流,果然毫无忠义可言,李万埠若不为今日付出代价,我此生都难平心态之恨,如今他千重山已为了此番大计千疮百孔,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去保这些人。”
百里池终于转过身,朝着城内走去,道:“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要为此承担什么,”她垂眸,步伐未曾停过,“千重山匪徒为祸,除老弱妇孺外,统统拘役,有违抗之人就地诛杀。”
“做了这些事,百里崇不会还留着这些人,但我要他们活着,李万埠必须亲口说出来,到底为什么带着援军来的,只有金鳞太子一个人。”
晏临明白她这是要留下活口,好叫这招死无对证无可奈何,天高皇帝远的梁州,此时此刻百里池才是这里真正能掌握局面的人。
为保城中百姓,是戍守边疆的骠骑将军自刎于阵前,是将军的妹妹,小池殿下一身素缟挡在千军万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