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固城防，集合百姓，囤积粮草，整结兵力，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守城将士不过三千，须臾间便会被踏平，只能仰仗于梁州多年来的城防固墙，拼死一搏，只要撑到援军来…
百里池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硝烟四起，风沙漫天。
“殿下，敌军就要来了。”郁冲站在她身侧，身披铠甲，一只通体雪白，间有褐色斑纹的海东青立在肩上。
飞鸽传信回军中两日后，这只海东青便飞越阳城关，掠过梁州险山，落在了郁冲肩上。
这是战鹰，独属于郁家的玉爪。
“踏云来了，”他摸了摸肩上猎鹰的白羽，“郁军将士也不会远了，至多还有一日便能到梁州城。届时便是燕人再多诡计也难以施展了。”
“不疑哥哥，梁州能撑到援军来吗？”
她问得冷静无比，不见丝毫慌乱，郁冲随着她的目光远远望去，答到：“撑不到，也要撑。若敌军破城，这满城百姓手无寸铁，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燕人残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城。”百里池转过头，将袖中一物取出交给他，又道：“不疑哥哥，辛苦你走这一趟千重山，一定要快，将此物交给寨主李万埠。”
郁冲接过碧玉镯，只听她又嘱咐道：“告诉他没能刺杀成功，此战之后，千重山再无用处，若想保寨，此时不出山何时出山。”
百里池盯着他肩头道猎鹰，“李万埠也曾浴血沙场，护卫一方百姓，如今梁州有难，尚有他一份过错，若不能回头，将来无论谁登帝位，千重山的下场都不会好看。”
“好，我这就去。”郁冲叫她眼中的狠绝怔冷一瞬，随即命人备马就疾步离开。
只有到了这最后关头，不得不出手之际，李万埠才会下决心，这些年他龟缩千重山，苟活这些年头，掠夺金银无数，如今报恩的时机来了。
想不到，昔日尚且能称得上是枭雄的千重山刀王，如今变成如此，他助百里崇与燕人行刺杀之事，却又留有余地，露出破绽，在她面前也卖个好。
如此圆滑世故之人，只有到了最后一日，逼不得已箭在弦上，满城百姓皆寄托于此时，也许他才会想起当年浴血疆场，护卫百姓的赤子之心。
“殿下，郯离两州有回音了。”赵知让弓身行礼，“柳容，岑川皆愿追随殿下，二城已集合兵力粮草往梁州而来，全力援助。”
“好，”百里池向他回一礼，坚定道：“多谢赵大人相助，此事全由本宫所起，无论结果如何，全由本宫一人承担。”
赵知让方要阻拦，却见公主决然道：“赵大人，柳大人，岑大人皆为太傅门下，与我尚有同门之谊，若成，你们的衷心，小池记得；若败，绝不连累诸位大人。”
梁州地处南境，昼夜冷热相差极大，夜风习习，将公主的发丝吹乱，模糊她容色无双的面庞。
“明日，天下就要乱了。”
———
刺史府正堂之中，百里池端坐上位，其下是梁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府外守卫森严，哨兵时时往来。
“报！”一人骑马高举书信，步伐几乎不稳，冲入府内。
“禀报殿下，骠骑将军率千重山义军，伏击敌军先遣队，大获全胜。”
一时间众人面露喜色，百里池接过书信，见郁冲手书道，那日他将原话转述与李万埠，此人思虑后整合千重山精锐高手，愿与他一战。
只是他要只愿交付五百义士，此五百人皆武艺高强，乃寨中主力，除此以外，千重山将闭寨封山，绵延起伏山川波澜，这些都是天然屏障，他们扎根多年，燕人若想入寨也非轻而易举之事。
更何况，千重山也并非他们的目标，无须浪费兵力于此。
“郁冲此时何在？”
“禀殿下，骠骑将军率义士已至城门外。”
赵知远意外于匪寨贼寇一流竟也愿护国卫城，惊讶之下，起身道：“快，开城门，迎将军与义士。”
郁冲骁勇，义士又是千重山精锐，此战不过是打得出其不意，好叫燕人起疑，拖延一时半刻罢了。
府外马蹄声不绝，门外又来一人。
“殿下，话已带到，臣携援兵义士四百六十七人回城。”郁冲行礼禀报，又将为首之人指出道：“还有一事，此人欲求见殿下。”
百里池向他所指之人望去，那人仪态端正，气度不凡，丝毫不像流寇山匪。
“见过殿下。”李吟泊行礼道。
“诸位皆为护国公臣，当是本宫感谢诸位，快快免礼。”
众人只见公主几步走下主位，虚扶堂下之人，抬手间，百里池看见了他袖间碧玉镯。
李吟泊身姿不乱，仍旧行着大礼，执拗道：“大当家有几句话想让草民带给殿下，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流寇焉敢如此放肆，将要有人怒于千重山之无礼，百里池却抬手阻止道：“李大当家愿竭尽全寨之力护卫百姓，本宫愿闻其详。”
郁冲心中不放心，毕竟他们协助刺杀在先，还要劝阻，全被公主摇头示意离开，待堂中再无一人时，她望向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道：“李少当家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李吟泊望着眼前站着的公主，一身月白宫装，上绣银月盘云，长发盘起，虽简介却不失风范，她面容姣好，艳丽无双。
临危于阵前却丝毫不见慌乱。
他早就明白此人与曾经落入寨中的那人如此相像，如何会为寨中人停留，他的师弟注定要与玉姨一样，是个伤心人。
哪怕留鱼与她一样，并非池中物。
“大当家要草民告诉公主，他能做的已经为公主做了，这五百人是千重山所有精锐，此时寨中之人已只剩老弱妇小，全仰仗山川险阻，机关奇巧。”
百里池闻言道：“那就多谢大当家高义。”
李吟泊一撩衣袍，跪地道：“望殿下念千重山倾全寨之力相助，念故人之情，饶过寨中无辜老弱妇小。”
“他敢让你来说这些，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回殿下，大当家自知无言见公主，此时山中无人，他身为当家，护寨中人乃指责所在，待此事了解，他定自刎于山中以谢罪。”
“你不怕我没有亲眼见到李万埠信不过这番话，把你杀了？”
“殿下不会杀草民，”李吟泊抬首道，将袖中之物取出呈上，“大当家已经将当年之事告之于草民，殿下心有大义，断然不会杀薛家后人。”
郁冲带去的镯子，此时被他双手呈上。
“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百里池将镯子拿起，戴在腕间，望着此人与小乙相似的面庞，点头道：“没错，你说得不错，我不会杀你。”
她挑起李吟泊的下巴，薛昭面容清秀，小乙也是个明媚的儿郎，这个长于千重山的少当家，也不愧于薛家血脉，他凤眼高鼻，因不会武艺，相较于兄弟们更多一份书生气，可匪毕竟是匪，一身桀骜之气难掩。
想起曾经寨中，他曾出言多次为难于自己，倒是与他远在帝都的兄长极为相似，“说说看，李万埠是怎么告诉你的。”
“当年赈灾之时，贪官污吏横行，家父知情不报，虽渎职罪不至此，却早百里崇案中作梗令先帝震怒，下令薛家抄家流放，”他顿了顿，说着这些根本不熟悉的家族旧事，“流放途中经过百里崇封地宣州，家母身怀六甲产子，他暗中救下薛家双生子，与自己那年纪一般大的孩子秘密送往千重山。”
“那么小乙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因为百里崇生性多疑，他不信任千重山，因而令大当家将双生子一人送往宫中为质。”说到这里，他眼睫微颤，酸涩涌上心头，为那从未谋面的双生兄弟，仍旧道：“大当家见到这只镯子，便知晓当年入宫为质的薛家子，凶多吉少。”
百里池曾料想薛家一案中，当今这位一定在其中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他竟布局如此之早，她又问道：“李万埠当年落草为寇，一手建立这闻名四关八州二十四之首的千重山寨，为何如此听命于百里崇？”
“当年大当家一心从军，却没想到蒙受冤屈，叫天不灵地不应，是百里崇救了他，暗中相助。”
她心中惊异于竟有人暗中布局如此之久，如此之大，同这样的人较量，自己这一步步走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今日李吟泊为其解惑，全因李万埠的吩咐，她心中了然，道：“事到如今，李大当家应是看清，百里崇是何人，留鱼出身不明，他又为新帝做了这么多事，于情于理都留不得千重山。”
跪地不起之人，再叩首道：“大当家早知信错人，只是世事万千全然由不得他随心所欲，诸事万般无奈，唯有事后以死谢罪，只求殿下放过无辜老弱妇小。”
“我不是百里崇，你大可放心。”
千重山于她，于留鱼都有恩在先，百里池言罢，将要离去，又回首问他：“此战若结，你是回寨中，还是愿与我同往帝都，见一见他们。”
李吟泊知晓她所言何人，犹豫半晌，道：“战事未结，当不以小民之忧幸为重，待燕人归降，草民再禀报殿下。”
刚才字字珠玑不卑不亢之人，此时倒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她这才想到身后这个跪拜不起之人，是小乙的双生兄弟，只是个少年郎罢了，一夕之间知晓身世，杀父灭族之仇，他也当无所适从。
可为千重山，李吟泊愿为此一搏，书生意气，迎燕人破城之战。
她走出刺史府正堂，日光刺眼，叫人睁不开眼。
却见众人面色惨白，赵知远见公主，忙起身，高呼：“殿下，燕人已破关，正朝梁州而来，他们所举由头...”他说到这里，仿佛难以说出那可笑荒谬的理由，“是大郢骠骑将军暴戾成性，杀死燕国阿木宝虹郡主与邬尓阿赤世子两位王储。”
“他们举兵不过为讨回公道，若大郢交出骠骑将军，尚可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