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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自马车内二人不欢而散以有几日,升平殿的宫人许久没有见过金鳞太子,仿佛那个初入宫城,肆意张扬的太子殿下已经懂得如何恪守规矩,似乎从今往后升平殿的高墙上再也不会出现那个趴在墙头的少年。

百里池倚在窗边,透过重重绿荫看向朱红的高墙。

“小池,明日就要启程去燕国了,可是担心?”郁冲望着面前盯着窗外看的妹妹,以为她为明日一路波动坎坷而担忧。

百里池摇摇头,“有哥哥在,我自然不必担心太多,只是...”大燕之行注定不会平坦无波,她所担忧的不是自己平安与否,事情到现在为止如此顺利,阿木宝虹未能嫁入大郢,和亲之事被自己化解为护送郡主回燕,这一切似乎都轻而易举。

她收回心神,看向哥哥,他今日入宫面圣,领旨行护送一事,刚忙完便忙赶到升平殿。

郁家为开国忠臣,因而被特许面圣不卸甲,郁冲身着银盔甲胄,他行武从军,身姿毅立,偏偏肖似其姨母先皇后,端得是一副清秀好相貌。

“哥哥,家中一切我已命人整理妥当,你回去好好歇息歇息。”

郁冲扬起笑,摸摸妹妹的头,“那哥哥便多谢小池殿下费心了。”

他神采飞扬,虽风尘仆仆,但虎将之气,卓然而立。

“哥哥后悔吗?”

不等郁冲开口,百里池又道:“你本该驰骋疆场,领军征战,而不是卷入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中。”

“是我,是因为我,百里崇才要困住你,郁家一日不忠于当今圣上,便一日不会安宁,自古君王最忌惮武将手握重兵,我父皇如此,百里崇更是如此。”

“何为忠臣良将,微臣先是臣,再是将,父亲说过,权利与威望令人迷失,可只要心中有所坚持,便巍然不动,任外界如何说也毫无动摇。”郁冲单手虚抚百里池面颊,又上前一步,叫公主靠在自己的盔甲上。

他轻拍着怀中人的背,一如从小到大一样,“父亲的方向是先皇,我的坚持,只有小池殿下。”

百里池攥上他的袖子,只听所靠之人,掷地有声:“从小到大,微臣的君王,便只有殿下一人。”

“那如果你会为此身处险境,甚至为之而死,”百里池打断他的话,止不住摇头,“臣不怕死。”

她抬眸望着这个一腔热血忠心耿耿的将士,“可郁家儿郎若要亡故,也该是在沙场之上,而非帝都的阴云中。”

“小池,为一人死,为万人死,于郁冲而言并无区别。”他再也忍不住抚上妹妹的面颊,“为臣的君王而死,与为百姓而死,二者俱是郁家儿郎的荣耀。”

百里池不想听他口中这样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话,忙说:“你不能死,我只有你了,不疑哥哥,小池只有你了。”

郁冲点头,“小池放心,只要郁家将士一日驻守边疆,天机阁一日不小出世,他不会杀我的。”

除却窗外绿荫丛丛,朱墙深深,再无人窥见两个少年的生死之谈。

何惧死,恐贪生,君臣好,兄妹也罢,有些话,有些情谊,也随之埋藏心底。

“呵。”

一人忽而讥笑道:“公主与骠骑将军兄妹情深,好生感人。”

郁冲不急不忙,反道:“若非知晓太子殿下素日里不同常人行路,反而喜欢飞檐走壁,一派飞贼做派,臣就该失手误伤檐上之人了。”

百里池侧过头,才见留鱼坐在宫墙上,也不知在这里听了许久。

郁冲行军打仗多年,又师从天机老人,不会不知道有人在外,只是知晓他听不见二人交谈,懒得去管檐上飞贼罢了。

“哥哥,今日你好好歇息,明日想必不会轻松。”

郁冲点头,行礼后便要离去,只是回身又道:“太子殿下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就罢了,只是莫要连累无关之人,万望自重。”

言罢,朝着方才忙前忙后端水递茶的小宫女入霜点头,又向她嘱咐了几句,像是在说路途遥远,需带些什么,又命她好好照顾公主后便离去了。

留鱼纵身跳跃下,一个利落的身法,不待窗内之人看清,他便已经从窗外翻身进来了。

“檐上飞贼,他说的确实不错。”留鱼将她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

百里池并未言语,也不曾再多看那飞贼的一举一动。

“只是你我二人怎会无关,想必郁冲不知道我们二人到底是何关系吧。”他坐在塌边,忽然向后躺下,耍赖般的将百里池挤到一边。

只听他喃喃道:“你是我的小姑姑,小师父,小娘子。”

百里池原本起身欲离开,留他一人与榻上,听他低声自语的话,又像是被定住,脚下千斤重。

“还是不愿与我说话吗?”

留鱼叹口气,又坐起来,将几步外的公主拉回来,双手抱住她的盈盈一握的腰身,锦缎轻薄柔软,他将面颊贴在公主背后,忍不住收拢,双臂紧紧抱着她不愿离去。

二人皆没有说话,似乎是打定主意不打破僵局。

微风入窗檐,飞花落英坠入。

“我错了。”

留鱼低声,“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百里池一怔,鼻尖忽热一酸。

她本不是这样软弱之人,叫人一句话说到心头便止不住委屈。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轻薄于你,也不该威胁你。”他说着松开背对自己的公主,“我只是太嫉妒了,太生气了,气你利用我,气你万般维护他人。”

“此去山高路远,我不能一直保护你,郁冲武艺高强又是行军之人,听他所言没错。”

留鱼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只是面前的人一直不愿意回头,他垂下眼眸,自知令人生厌,便要起身离开,“不要相信燕国人,”又再次叮嘱“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站住。”

百里池叫住他,回过身来,一扬首,话却带着几分酸涩:“本殿下叫你走了吗?”

多日不见,留鱼怔怔得望着她,忽而笑得松懈,微微露出两颗兔儿牙,鼻尖一颗朱砂小痣熠熠生辉,他原本一句接着一句,此刻公主回身,却有说不出话来。

结结巴巴道:“不生...我的气了吧。”

百里池哼道:“暂且。”

她面若桃花,本就一幅风流态,此刻有意嗔怪,更是两颊云霞布。

这就是不生气了,留鱼又鲜活起来,止不住笑意,“不生气就好。”

“你来干什么?告别吗?”

这是今日公主与自己说过最长的句子了,留鱼立马正色道:“是,也不是。”

他又吞吞吐吐起来,百里池皱眉,将要发作。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原本以为小池生我的气,定然不愿意再见到我。”留鱼怕又惹她不快,接着说道:“只是现在,我明白了。”

“你不生气了。”

他说着,轻快又灵巧得跃起,轻轻在公主的面颊上亲过,蜻蜓点水般,温柔,克制。

“明日再见。”

等到那飞贼几下不见了踪迹,百里池才抚上面庞,那里有他方才轻薄的吻。

可笑的是,她毫无生气之心,胸中仿佛被棉絮包裹,柔软一片,恰如春风拂面,落花入水流

崇帝二年,燕国来使回程,长公主同往,以全两国情谊,盼千秋同好。

风带暖意本该怡人心神,众人却无意留心春色。

皇帝赏赐玉帛锦缎,粮草稻种子,马车赫赫扬扬二十余,长公主同行,骠骑将军郁冲护送,此行给足了燕国面子。

百里崇扬声道:“愿此行一路顺遂,燕国与大郢永修同好。”

万臣叩拜,口称陛下万岁,大郢万岁。

他转而对百里池道:“小池也是,照顾好自己,朕知你是个好孩子,此去山高水远,保重身体。”

百里池叩谢,本疑惑于未见留鱼,只听那居高位之人又道:“如今天下大安,四海皆平,朕感念天地,列祖列宗在上。”

“朕起于宣州,为祭宗堂,金鳞。”他唤出太子殿下,吩咐道:“你自幼游历天下,也该去宣州看看了,此路恰与燕国来使同行,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留鱼行礼,道:“儿臣遵旨。”

宣州是百里崇道封地,宗庙自然也在宣州,此行是命太子殿下行迁庙礼。

只是当初父皇传位于他,那么他的宗庙就是卫陵,而不是什么宣州,皇位坐稳后,倒是忙不迭的要改朝换代。

百里池心中嗤笑,又见留鱼今日身着月白骑装,上绣四爪银龙,头戴金冠束发,背一把古朴厚重之刀,行礼后,纵身上马。

这才明白昨日他口中“明日再见”的意思。

金鳞太子确实不负帝都贵女们之笑谈,太子殿下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比之贵族子弟们多一分江湖气,兴许是他游历在外,才更为潇洒自如。

百里崇命金鳞太子同往,绝非行迁庙礼这么简单,此此燕国之行 ,必然不会安宁。

“行。”

监礼司掌史高升唱和,千百车马启程,一时间风沙四起。

金鳞太子为尊,此刻他领千军浩浩荡荡于前,郁冲骑马随公主小池殿下左右,燕国来使行于二者之间。

百里崇望着远去的众人,面无表情,内侍董贤望着瞧不出喜怒的皇帝,拱手行礼道:“陛下,金鳞太子聪慧,又武艺精湛,此行定然顺利,小池殿下有郁将军护持,自然也不会有问题,陛下莫要担心,保重龙体啊。”

“呵,”如今的掌位之人笑道:“顺利,朕只怕此行过于顺利,甚是无趣啊。”

董贤心惊,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立刻住嘴。

“你说,忠君之人最可悲的是什么?”

帝王发文,他不敢不答,也不敢答心中正真所想,只好道:“陛下,奴只是内宫侍从,不懂什么政事。”

百里崇抚着手中碧玉镯,赫然是薛家旧物。

“忠君之人最可悲之处,莫过于忠错了君,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