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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离开郁府后,百里池倚在车壁内,缓缓抚着手腕间,不知是褪去镯子一时不习惯,还是叫薛昭方才不足知情重伤着了。

都说关心则乱,薛昭不外乎于此,他以为留鱼彻查当年薛家一案,又与李吟泊有同门之谊,定然已经知晓师兄的真实身份,因而才告知自己,全然不晓百里池确认此事全因他今日之举。

留鱼负责此案,不知他查访中到底知道多少,看来当年的小山贼已经不再是那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心中只有刀法的李留鱼了。

“宝虹郡主醒来多日,于情于理我也该去见见了。”百里池对着身边的小宫女道。

燕国来使下榻之处,街口,门外皆是燕国人把守,这样架势显然是更放心自己人,只是这般不加掩饰,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待通报过后,百里池走入屋内,只见阿木宝虹侧坐半倚在塌上,面色难掩苍白,那一记飞刃着实令她吃了好些苦头。

屏退众人后,阿木宝虹看着门外那身若劲松,身背弓箭的影子,道:“小池殿下来我这里倒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还不忘带护卫。”

“他不是我的护卫,”百里池打断她的话,不知是不是不愿叫人用这样轻慢点语气去说门外的少年,“晏临乃御史台监察史,我大郢高品阶官吏,望郡主慎言。”

“呵”阿木宝虹被她一顿呛声也不见生气,只是嫌弃道:“怎么和你说话这般费劲,文邹邹的,可真是麻烦,不过,你倒是放心让人在门外听?”

“燕国郡主如此防范大郢之人,我这个公主自然应当以礼还之。”互相防备之下,百里池不愿与她再兜圈子,问:“我是该叫你阿木宝虹,还是该叫你李虹儿。”

尚为虚弱之人倒是极为坦诚,回道:“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这二者都是我。”阿木宝虹坐起身,问:“今日小池殿下来想问什么 ,问吧。”

百里池收起望向门外之人的目光,道:“我见屋外层层防守,看来郡主已然选择另择他路,过于相信大郢的陛下想必已经让你吃到了苦头。”

不等阿木宝虹回答,“世子自请比武已让燕国在大郢陛下那里失去了信任,郡主又身负重伤,原本想要一生一死,一嫁一葬的计谋落空,再想在大郢有所动作,想必更是难上加难。”

“邬尓阿赤一向不参朝政,可也知晓比武背后的含义,他会自请,殿下比我更清楚是为何吧。”阿木宝虹不回应她的话,反而提起当日之事。

“是我,我曾去找过世子,他告诉我他的姐姐已然放下心结,可他不愿姐姐心中有人却要被迫和亲,于是这个责任就由他来承担。”

阿木宝虹嗤笑,“邬尓阿赤从小在草原长大,只识鹰犬烈日风沙,小池殿下更是巧言善辩,他会轻信也是自然。”她眉目间异族风情相较于燕国来使更为清淡,只是瞳色浅浅,鼻梁更为高挺,细看之下才能稍加辨认,因而当时在千重山寨中,百里池并未察觉她与大郢人有何不同。

“郡主不是在草原长大,更师从于千重山,那么可知这寨中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

“千重山从不问人出路,公主问我这些有何意义?”

“那么,邬尓阿赤说的是真的吗?”

听公主如此发问,阿木宝虹看向面前鲜妍姝丽的公主,“他心中之人不是我,从千重山时我便知晓,可若没有你这一招,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你借留鱼的刀,去杀自己的弟弟,然后嫁给仇人吗?”百里池说出她的计划,若当时世子没有自请比武,那么他早就死在断刃之下,而为安抚燕国,和亲之事自然被推上日程。

“即便没有我,邬尓阿赤也会死。”被点破计谋,阿木宝虹面色更加苍白,不知是话中弟弟会死令她失态,还是借刀杀人更叫她不愿听。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问郡主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留鱼的身份,在千重山还是在帝都?”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轻蔑道,又接着“那公主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留鱼的身份?”

“郡主的谋划已经落空,想要安然无恙的离开大郢国土能依靠的人只有我,”百里池站起身,不耐烦与她纠缠,“毕竟,一路要护送郡主与世子的,是我百里池,还有驻守边关多年的郁家子弟。”

郁家威慑边境多年,燕国上到老妪下到稚子无人不晓郁家军的神威,阿木宝虹这才忽而想到,百里池对当今陛下来说也许是一个无足担忧的孤女,可对燕国来说,她是身怀一半郁家血脉的王族,计谋落空,也许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的,真的只有面前之人。

“在大郢见到他时,我才知太子身份,”权衡之下,阿木宝虹对将要起身离开的公主说道,“是我母亲告诉我千重山有不可言之贵人,只是我不知道是谁,原本我猜的,是李吟泊。”

百里池没有料到这番回答,今日明明只是想要试探他是否知晓薛家之事,此刻却有些许悔意涌上心头,不免担忧望向门外,树影摇曳在关阖的窗外,少年的身影未曾移动分毫,他的发梢纷飞,与几许落叶一同缠绕。

待走出门外,也不见有所反应,百里池站定在他面前,望着面无表情的少年,“走吧。”

“留鱼,走吧。”

“我就究竟是谁?”他仍固执地不肯挪动一步,只是反问。

百里池凑近他,缥缈宽大的衣袖之后是交叠的双手,她握住留鱼紧紧攥起的拳头,道:“于我而言,你是救我一命的小山贼,是四关八州二十四寨无人能敌的李留鱼。”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驿馆,这来来回回的燕国人竟无人认出跟在小池公主身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御史台监察史,这些人就不是阿木宝虹所带来的使臣,而是当初盘桓于关外的燕国精兵,是以他们不曾见过金鳞太子,更认不出指挥使。

因而百里池方才于阿木宝虹谈话时那般笃定她一定会说出自己问题的答案,拿出了最后的底牌,她早已无计可施。

从郁府出来后便将晏临与留鱼调换,走这一遭,也算是得偿所愿。

马车内,熏香蔓绕,留鱼今日穿着干练,烟青短打,发髻高束,有了几分从前漫山遍野练刀时的肆意模样。

他望着金丝炉内忽明忽灭的火光,低低道:“薛家一案,起初我当只是刑罚太过,抄家流放,只留薛昭一人。只是后来他状若无意询问师兄的玉镯,巧合的是,你也问我那只镯子...”

留鱼嗤笑一声,“我便怀疑当年真的只留下薛昭一人吗?遍寻当年既要后,传书二十四寨,既然是流放,不外乎是这些边关之地。”

百里池知道百里崇命太子为薛家翻案一为太子立威,二为他收拢臣心。

“薛家旧仆说当年薛夫人身怀六甲,流放途中诞下双生子便逝去,若是女孩自然能活,若是男孩立刻处死,只是不知道为何被人救下,送往千重山寨。”

他说到这里嗤笑起来,“你瞧,千重山有多少人物,罪臣之后,甚至还有燕国郡主,今日一听才深觉卧虎藏龙。”

百里池实在不忍见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她坐到身侧,将留鱼轻轻揽过,令他靠在自己胸前。

“我曾设想,若非他们认错了人,我是薛家之后,而非什么金鳞太子,阿木宝虹不也曾将师兄错认为我吗?”这个惊艳才绝的金鳞太子此刻像个孩童一般,靠在心爱的女孩怀中,“小池却非要狠心让我听到这一番话,叫我死心。”

说到这里,留鱼又想到方才阿木宝虹戏言晏临是她的护卫,百里池听后却正色为其声辩,更是妒意中烧,他抬起身子,将公主抱在怀中,手掌摩挲着心上人的肩膀,下巴埋在女孩脖颈中,“这样想让我好好做金鳞太子,侄儿可不能枉费小姑姑这番苦心。”

他面颊摩挲,嘴唇蹭过公主柔腻的脸旁,与她耳鬓厮磨,“只是小池可曾想过,我不愿与你争只是无意皇位,若我赢了,能将大郢的明珠,小池殿下锁在阁中,日日只与我相见,在没有机会见什么监察史大人,更不能将我弃之如敝屣。”

留鱼在她耳边低低笑起来,“那我便好好当着这个金鳞太子。”

百里池并未挣脱,“留鱼,他对你好吗?”

抱着她的臂膀忽而松懈力道,即便是留鱼再不情愿,也知晓公主方才话中的“他”是谁。

若说不怨,他孤苦伶仃无父无母十几载,自小在千重山长大,苦练刀法只为心中道义,也自有活着的一番意义,可到头来却被带到这满是阴谋诡计的朝堂之中,叫他好好做这个金鳞太子。

若要怨,百里崇是他生父,回宫后关怀备注,一举一动皆是为他铺路,好叫世人知晓大郢金鳞太子非池中之物。

他所查旧案的各种蹊跷,无一不向自己证明,这些都是为了“金鳞太子”所埋下的利用与阴谋。

百里池捧着太子殿下的面颊,问道:“留鱼,他对你很好。”

“那又如何,当年是先帝禅让,传位于他人,我与你之间并无血海深仇。”留鱼望着公主的眼睛,她眼波流转,浮动着自己看不懂的云翳。

“我遭人刺杀,重伤坠河,九死一生,唯一的表哥即将入城为质,若非阿木宝虹心悦于你,或许我就要去燕国和亲了,我身上留着郁家的血,与燕国有世仇的郁家,我若入燕...”

她话没有说完,留鱼却明白。

“我会让他明白的,小池,你不会有任何事。”他顿了顿,又道:“郁家守卫边境多年,我身处梁州更是明白,郁冲也会无恙。”

“太子殿下是天真烂漫,还是装作不知,你我二人只能为敌?”

留鱼低垂着眉眼,受她刺耳之言,自他入宫还朝以来,所得不过句句诛心之言,他伸出手指捏着公主的下巴,微眯双眼,如同被激怒的狐狸,“所以,小池该好好讨好于我,而非处处作对,将我视为棋子多番试探。”

习武之人指尖粗糙,摸索着她细腻柔华的下巴,叫百里池没由来地感到陌生。

他低低笑起来,“小池不喜欢李留鱼的作态,我该知道的,天真烂漫不该出现在帝都王宫,”留鱼贴着她的耳侧问:“那百里金鳞该是怎样的呢?像你一样果决无情?抑或是野心勃勃?”

“与你不同的是,百里金鳞的谋划中,不曾漏掉小池公主。”

她不曾挣扎躲避,只是看着威逼利诱,神色自若的留鱼,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他的影子,也许他真的成为了百里金鳞。

成为了金鳞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