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为储 > 第46章 第 46 章

第46章 第 46 章

自朝天阁比武意外之事发生后,宫中来来往往,仿佛都在为燕国公主受伤一事而忙碌,太医院上上下下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感叹大郢天恩,陛下宠爱宝虹郡主。

只是金鳞太子在郡主醒来之日前去赔礼道歉,而后便不再听闻太子殿下踏足燕国使者下榻之处,这倒是叫大郢闺阁贵女们着实放下一颗心,若那野蛮郡主就此要当了太子妃,也不知得气煞多少帝都贵女,早知如此,就该叫太子殿下的刀往她那边砍。

升平殿内也是一阵忙碌,不过倒不是为了郡主之事。

“入霜,够了够了,表哥不是铺张浪费之人,你就是拨给他再多人,他也会给你送回来,倒不如叫他凡事亲力亲为图个清净。”百里池看小宫女忙前忙后清点人数忙得团团转,实在忍不住打断她,“再说了从军之人哪里那么娇气,都是独来独往惯了得。”

入霜顿了顿,“那奴婢再给将军清点清点工匠吧,将军府中许久没有主人,想必多处需要修缮整葺。”

自百里池自请送燕国来使归国之后,郁冲也自请回帝都,将不可久不归,再者,此去山高路远,若非他亲自护送,朝中无人能令其安心。

先帝在时,郁家父子常年驻军边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换了新帝,有什么比手握重军的将士久驻边关不归更令人生疑的。

郁冲此番归来,不过又是一个筹码人质罢了,只有这个小宫女看不懂,满心欢喜地为郯州百姓心中的保护神操劳前后,奈何,这并非一件喜事。

可她这样忙前忙后,连带着百里池心里也觉得热闹起来,她带着匠人与仆从们,亲自送入将军府。

马车内软缎,上好的沉水香,一丝朦胧青烟袅袅,百里池靠着车厢,听外面晏临吩咐下令,“将这个拿给殿下,外头风大,仔细照料。”

宫人轻掀织锦帘布,微微露出一角,道:“殿下,小晏大人吩咐,风大伤身,望殿下多添衣物。”言罢,将鹅黄锦毛披风交给入霜。

百里池并未多看,转而望向朦胧依稀的马车窗外,不论边疆是如何动乱不堪,这大郢都城仍旧是自得其乐歌舞升平,往来商贩络绎不绝,也可见眉目更深的异族人穿梭其间。

若天下真如此刻一般太平无恙,她想到这里,垂首,轻抚腕间碧玉镯。

不一会儿,只听马车外,“殿下,将军府到了。”

这郁家世代从军,与百里氏一同打下江山,自开国来便是忠臣良将,“郁府”二字也是先帝亲笔所写,他曾道:“郁家世代从军,为我大郢出生入死,这等良将众臣,忠勇二字也不足以,朕便只书郁府赐予忠勇将军,后世当记得,曾有郁家,为百里氏,为天下百姓,戎马一生,不足叙也。”

父皇说,忠勇将军府不足以令世人感激郁家世代为此献出的生命,唯有“郁”字留芳百年,他要百姓记得,要百里氏记得,他们的忠勇与大义。

可如今,郁冲却成为朝堂上权衡利弊的棋子,被困方寸宅邸之间。

“殿下,有人在等。”晏临上前一步,将公主未曾理会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垂眸道。

百里池这才收回神思,踏入府内,郁字在她头顶,仿若千斤之重。

入府后自有忠仆将工匠仆役领走分配,百里池步入正厅,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师。”

秦太傅起身行礼道:“殿下。”

“老师不必多礼,今日寻老师于郁府一见实乃小池无奈之举,望老师见谅。”言罢,百里池赶忙上前虚扶太傅。

他摇摇头,叹道:“殿下的无奈,老臣自然明白,郁家世代忠勇,若此良将也不得安宁,国将不国,殿下今日与臣郁家一叙,老臣又岂能不明白殿下之心。”

“燕国的婚事,怕是要落空了,恐怕那在位之人也没有想到阿木宝虹并不是任由他摆弄的草包郡主,邬尓阿赤也并不是一个脑袋空空前来送死的小世子。”百里池摆弄着案前玉盏,杯中茶水已凉,“老师可知,燕国送来的贺礼,是一桩婚事,也是一个人质。”

她将手中凉茶饮尽,又道:“而这个人质,不会活着离开大郢。”

秦太傅了然,“殿下是已然知晓谁生谁死了?”

百里池垂眸,想到那个在千重山寨身手不凡,灿烂明媚的女孩,点点头,“我想应当是阿木宝虹。”

“郡主若死,世子当为和亲之人,殿下是想效仿昭君之义,促成此事?”朝堂沉浮多年,秦太傅心中明了,只是稍加迟疑,问道:“此举,殿下是为何?为何人,为何事?”

传闻中昏聩刁蛮道公主,在对着恩施时,仍有幼时无邪的一面,脆弱,也真实,她轻抒一口气,道:“老师,我不全是为了什么大义,我没有昭君那般赤诚的胸怀。”

“此举,为两国百姓,也为小池心中放不下的人。”

秦太傅听罢,只是摇头,道:“人非圣贤,岂能无欲无求,殿下既胸有天下,也心有归宿。这并非贪念,纯挚之心,不因私欲而受谴责,殿下,从心而为,做无愧于天下之事,便无需菲薄。”

“太傅,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听到此句,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老者,恍然生出一丝不忍,小池殿下如今,不过也只是个遭逢巨变,一步步从生死局中走来的少年人。

“我曾告诉邬尓阿赤,他需要一个公主帮助他回到草原,而我希望两国和谈事宜尘埃落定。”百里池抬眸,望着老师,说出真心所想,“百姓需要看到他们的储君,为民为天下,哪怕我已不再为储,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换得边境安宁。”

“燕国人有自己的心思,即便邬尓阿赤并非有心参与争斗,可一旦我答应和亲,要面对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了,同草原人谋事无异与虎谋皮,君子可不立危墙之下。”

她站起身,抬起下巴,嗤笑道:“更可况,我乃先储君,嫁与燕国求和,我大郢颜面何在,天下百姓之安康若要寄托于一桩婚约,那才是百里氏的无能。”

当年那个烧树烧院子的小女孩,终究是长大了。

秦太傅望着她的模样,此刻才正真见到了储君之风,心怀天下,也谋略过人。

高堂之外飞鸟掠过,是冬日南飞,自草原而归的大雁。

两朝帝师,太傅理当安享晚年,当年薛家一案已令他半生痛楚,如今自己又将老师卷入波诡云谲的帝都争斗。

百里池只觉腕间玉镯滚烫,心中愧意难耐,几番斗争,道:“太傅,今日郁府一叙,小池还有一物想要交还,此物当物归原主。”

言罢,将镯子交给面前老者。

幼时她疏于读书,太傅对她严厉也慈爱,后来失去一切时,老师也不曾被弃于她,如今将这个与薛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镯子交给太傅,看着老者眼中的震动,甚至几番站不稳。

百里池慌忙上前扶住老师,她这才后悔于自己的自私,薛昭心思难测,即便心中对百里崇已生疑虑却也不会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只有太傅,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外祖父再度入局,薛昭才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个镯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小乙又到底是谁,面前的恩师能告诉她答案。

百里池啊百里池,你绝非良善之辈,骨子里流淌的是百里家的血脉,生来便会这些权谋之术,玩弄人心,拨弄风云。

她这般想着,扶着老者的手也止不住战栗。

“殿下何来此物,此物是薛家当年为贺新生子特地用世间难觅的玉石所打造的玉镯,只是当年一案,我那双生孙,”秦太傅跌坐于案前,紧紧握着玉镯,他苍老的眼中全是悲恫,“匀章的两个弟弟俱夭折在狱中,是老夫亲手为他们下葬,这个玉镯,理应早随他们长眠。”

“此物是殿前司班值李小乙送给殿下的,而李小乙一年前死在郯州迦陵寺。”

门外忽而响起一人声音,代替百里池回答。

他们向外看去,薛昭疾步进来,蹲下身子为祖父把脉,见无大碍,才继续道:“另外一个,应当是在千重山吧。”

从大理寺匆匆赶来的少卿大人毫无客气的抬眸看向公主,道:“公主如此执念于微臣是否查证,屡次三番提醒,臣再愚钝也该明白其中缘由。”

忽而,薛昭嘴角轻蔑一笑,“说起来,臣当初在千重山与这镯子的另一主人有过一面之缘,且是拜金鳞太子所赐,若非当时小晏大人忙着去找她的公主,微臣也不会遇到假扮太子而犯下欺君之罪的李吟泊。”

百里池不料薛昭凭借自己的几句威逼利诱便能抽丝剥茧,问道:“郯州刺史府你便知晓这个镯子的由来?”

“只是那时,微臣惊于原本在千重山李吟泊手中的东西,怎会到了殿下手中。”

原来他当时以为这是李吟泊的镯子而不知小乙。

“如果不是公主今日与祖父在郁府一叙,微臣恐怕还不能下次定论。”这个以心狠手辣为名的库吏句句是讽刺。

入霜没能拦住周身戾气横生的大理寺少卿,此刻怯怯地站在门外,小声提醒公主,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回去,恐生事端。

百里池叹口气,向太傅道过冒失之举,知晓这个中缘由,薛昭自会一一向太傅道明,自己无论如何仔多言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她本就心存策反之意,薛匀章迟迟不肯与她结盟,那么就此狠狠推一把。

“微臣送殿下,”薛昭站起身,他安顿好外祖后便跟随而来。

二人一前一后,将要走出郁府,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卿大人仍是怒气未消,他一把将公主拉过,二人站在楼阁之下,山石林木之后。

“小池殿下今日真是出人意料,令微臣不得不叹服,若殿下哪日路过大理寺,务必赏光,微臣好让手下人好好见识见识何为攻心。”

百里池知晓他不会就此罢休,大理寺的人满帝都都是,谁都能不知道她今日与太傅郁府一叙,薛昭却必定会知晓。

“薛昭,我的确有私欲,可方才的一番话也是真心,若老师真的还有亲人尚存在世,我不会袖手旁观。”她未曾挣脱,哪怕手腕已隐隐作痛,“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可若为了老师,你我都不会做不仁不义之事,所以...”

“所以你便要将他卷入其中。”薛昭打断她的话,手上力道松懈,看着公主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腕。

百里池嗤笑,实在不愿与他虚伪与蛇,明明他们两个都不能独善其身,“你我二人都在棋局中,太傅怎会置身事外,还是你觉得,知晓这么多事情的少卿大人能安安稳稳活到最后?你若死,太傅当如何?”

从乱臣贼子之后一步步爬到如今地位的大理寺少卿第一回这样认真的端详面前曾被认为草包无知,昏庸无能的小池殿下,微风拂面,娇若桃花,一如梁州初见时她撞入怀中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曾不屑于公主的威胁,如今走到现在,才不得已承认自己小看于她。

“等到有一日公主不必仰仗他人,再来与我谈条件吧。”

那时他是这样在回廊下这样讥讽公主,现在却被她拉入帝都争权夺位的棋局之中。

百里池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去,却又回过头道:“匀章哥哥,你知道留鱼的身份,也知道当年薛家一案的蹊跷,我不必再劝你考量处境,只是...”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面前本该与帝都少年郎们一样肆意风流,却遭逢抄家流放,捡回一条命。

“如今薛家翻案,你重归原来的身份,案中探访间应当知晓当今在位之人在于家一案中兴许也不是那么清白。”

薛昭长她几岁,兴许是行事狠辣,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戾气,偏偏平日里最爱装作一副面无波澜的样子,兴许是他们二人缘分匪浅,这位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几次失态都被他最为看不上的小池殿下撞见。

“父皇当年武断,我亦自觉心中愧疚,如今,你当不会那样怪我了吧。”她回过头,淡淡不经意一笑,“为了老师,匀章哥哥当处处小心,保重。”

徒留方才浑身戾气的少卿大人站在原地,往日每每公主口称“匀章哥哥”,不是讽刺便是心有算计,可今日这声,仿若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若能等到公主长大,进宫面圣时偶遇。

也许,她也会这样叫一声薛家少年郎,“匀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