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群臣无声。
百里崇几不可见的皱眉一瞬,似乎没有料到这个闷声不响的世子会请旨比武,只此一瞬,便道:“世子是不鸣则已,既如此,便由世子来,”不过犹豫片刻便对着留鱼道:“金鳞,你去。”
此举甚为冲动,金鳞太子归朝不久,燕国来贺,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两位尊主中任何一位,都不是好看的局面,可帝王之言,谁人敢违。
留鱼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他今日身着月白银纹宫装,金冠玉带,百里家起于游牧之族,因而男儿宫装也极为便于动作,留鱼本就是潇洒少年郎,只是初见他于千重山一副小山贼模样,今日端正行礼,才惊觉他周身气度不凡,胜过帝都男儿无数。
百里池知晓留鱼身手极佳,却不知这燕国世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一时间不免对自己昨日的冲动的懊悔,只是箭在弦上,若还不醒悟便只能再尝苦头,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百里崇还会不会放她一命。
宴席之中,二人手持未开刃的刀剑,对立于大殿之中,均是俊俏儿郎,臣子如临大敌,倒是席中女孩们还有几分心思,心中不免拿二者对比起来,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太子殿下倒确实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原本闺阁之中的笑谈,诸如小心要你去嫁给那个不知哪儿来的太子殿下,在此刻却几番希望它成真如愿。
邬尓阿赤行了一个蒙古之礼,留鱼点头,作为上国太子,理应如此。
右手翻刀,挡于身前,对面前这个不知是何目的的燕国人道:“世子,请。”
若要说世子是草原的鹰隼,那么金鳞太子便如蛟龙入海,正如他的名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跃门之后化龙,便再无人可挡。
只见几番剑花挽过,邬尓阿赤直取面门,利落干脆,仿若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刀,留鱼用刀身抵剑,一个侧身借力便如游龙般轻巧拂过,再回首猛然落刀。
刀身未曾开刃,可万分力道之下,刹那间剑身被撼山之力震断,“锵”地一声折落飞射,向着宴席而去。
万息变化只在一瞬之间,比武不过一招一式,意外突现,只见那断折之残剑朝阿木宝虹而去。
待众人慌乱,近卫抽刀护驾,只是为时太晚,阿木宝虹被残刃击中倒在案前,虽说刀剑未曾开刃,可方才刀身之重,留鱼又全力一击,甚至将剑折断,被这样的断片击伤,也足矣令被波及之人受重伤。
留鱼握着刀站在殿内,仿若对喧闹声毫无反应,殿内也不曾有人斥责他,也是,太子殿下比武之时不慎弄伤某人,即便此人是异国郡主,又有谁能站出来呵斥他的过失。
习武多年,对手是何水准,刀剑锻造的如何,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的比试,只不过是又一个局,一步一诡计,这帝都,这皇城之内...
千重山李万埠的刀法,除了留鱼会,还有谁知道呢,看来这些年,阿木宝虹在寨中也是未曾虚度一日,方才那正是夺刀之日留鱼破两兄弟的之,只不过以剑代刀,更以一人代双子之势,重现当日比武一幕。
她甚至算好了,刀剑断片会击中何处,只是没有算到那落座之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百里池再去望盟友,邬尓阿赤已然奔向被自己断剑伤到的姐姐,他慌乱,不可置信的模样也并非假装,再者,方才比武前他说剑术曾得王姐指点...
想来,燕国郡主做了万全准备,无论是谁,都会在在这比武之中被斩断剑刃,继而刀剑伤人,不是她,便是她的弟弟。
此间目睹一切的帝王,不发一言,待御医诊断完禀报无碍,只待好生休养便能痊愈,百里崇才点头道:“刀剑无眼,今日之事并非常人意料,好在郡主并无大碍,金鳞即无大过也难逃罪责,”说到这里,他转而朝向邬尓阿赤道:“朕甚愧,郡主可有所愿,朕定令金鳞为郡主办到。”
燕国郡主比武之时被误伤,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既然上国君主已然发话,将这场闹剧归在小辈之间,众人缄默。
金鳞能赔给阿木宝虹什么呢,她绝不能让留鱼娶一个燕国人,一个烧杀抢掠梁州百姓之国的郡主,哪怕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情令她心生妒意,还是更怕从小目睹这些的留鱼陷入不仁不义之境。
“陛下,今日之事既为意外,金鳞下手不知轻重,本宫这个做姑姑的长辈逊于教导,理应由本宫对大燕有个交代。”百里池起身,举杯一饮而尽,“这杯酒以表歉意,本宫愿待郡主离朝之时,亲送燕国来使归国,照料郡主,陪其左右。”
她这话说得巧,谁人不知金鳞太子和小池公主这对假姑侄,这会儿却要公主来亲送回朝,照料左右,可偏偏又必须是她,太子是男子,若真要照料左右,可就是另一番意味了,是以小池公主这番话说得十分讨巧。
哪怕是众臣心中有异,此番话也难以辩驳,百里崇点头,一派欣慰:“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夸赞道:“小池此举,于我大郢是为表率,我郢燕之好,势必百年啊。”
花朝节之宴,突生此变数,席间众人想必也再无心过节。
宴毕时,入霜再也忍不住,问公主道:“殿下为何自请送这燕国蛮子回去,今日之事陛下不是已然决心不发作了吗?”
百里池垂着眼眸,答:“原本应当坐在阿木宝虹位置的人该是谁?”
“是燕国世子,邬尓阿赤。”入霜仍是不解。
“阿木宝虹是女子,所以太子的刀落在她的剑上,威力更甚,这断片再击中邬尓阿赤,就不再是修养几日那么简单了。”
入霜忽而睁大眼睛,仿若明白了什么,又问公主道:“那殿下是说,若今日是燕国世子坐在那位置上,后果更甚,那时候别提什么护送回燕了,能不能走还另说。”
百里池点头,“所以,他们本就设计如此,活着的那个与燕国联姻,死了的那个是真正献给大郢的朝贡。”
小婢女不可置信,即便她们话中谈论的是平生最厌恶的燕国人,“殿下,燕国人真的如此狠绝吗?送一双儿女来,一个嫁娶,一个就要...”
“燕国与大郢不合多年,怎会是一桩联姻就能抹平的,若真有心示好,有什么能比王室宗亲的生命来得更有诚意。”说到这里,百里池忽而心生寒意,自己与那燕国姐弟又有何不同呢?
父皇欲挟制朝中势力,郁家手握兵权眼见高楼已起,自己又是郁皇后唯一的女儿,大郢唯一的储君,她的父亲选择用女儿献祭给心中的明洁,一个胸无大志,昏聩无能的储君,无法成为郁家屹立于朝堂的靠山。
既然燕国人如此狠辣,入霜极怕殿下这一路不利,便问:“那殿下今日自请一同入燕”不待小婢女把话说完,百里池打断道:“我顾不得了,”她望着宫人们为花朝节挂上的灯笼,烛火摇曳,“我不能让他娶阿木宝虹,哪怕我自己也不知百里崇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可我就是不能就这样等着。”
“我不会娶别人的。”
莲灯池曳曳倒影如萤火,一身月白宫装的金鳞太子就这样坐在池边,遥遥望着她。
百里池这才知道方才的慌张之言,说得太急切,落入了早早候在这里的有心人耳中。
“为何我总是这样落寞地,不知所措地坐在这里,等你看着我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留鱼起身,将手中的一盏莲灯放回池中,待公主屏退了那个最爱瞪人的小婢女,才走到她身旁。
“小池,我不会娶别人的,不管是阿木宝虹还是李虹儿。”
“这根本由不得你,”百里池抬首,再度对他说:“留鱼,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留鱼只是摇头,“我从未想过要随心所欲,所求不过...”他定定地看着池中烛火,只觉胸中一腔郁郁,有不甘,有落寞,有愤懑。
“若是今日乌尔阿赤没有自请比武,也许今日...”话还没有说话,便被留鱼抱入怀中,“是不是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随心所欲,是不是只有我好好做这个金鳞太子,才能留住我想留住的一切。”
百里池的面颊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起伏不定,“他要夺走我作为李留鱼的一切,与千重山一刀两断,放下斩风刀,如今连这身刀法也要夺走吗?”
今日比武,留鱼虽知此中定有蹊跷,可用刀者,需净心,最忌心中杂思疑虑,因而留鱼比武从不藏拙使计,以澄明之心对弈,却不料他的赤忱只是一步棋子。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毫无顾虑的用刀。
而这个帝都皇城,也不需要一个会千重山刀法的金鳞太子。
失去这一切痕迹的李留鱼,不再是那个小山贼,而彻彻底底地成为万里之外皇城之中的金鳞太子。
留鱼紧紧抱着公主,仿若她是此世间他所拥有的一切,喃喃道:“小池,我是留鱼,千重山的小山贼,李留鱼,是在湘潭边捡到你说要娶你的小山贼,不是吗?”
言罢,又害怕心上人的回答,慌忙而又唐突地吻住怀中之人,急于印证公主的爱意,月白的宫装相映,发丝缠绕间,只有被公主所爱的小山贼,才是留鱼所存在的痕迹。
“今日要娶阿木宝虹的不是我,那么要嫁给邬尓阿赤的人,是不是你?小池,你告诉我,自请送燕人离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问完却不等百里池回答,“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向来如此,不是吗?”
留鱼指尖抚上公主略微红肿的唇角,那里有他方才不知收敛的痕迹。
“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池中烛火几欲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她也越来越看不清留鱼的模样。